第二十三章 碎信封心
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間,沈韞微在齊州熬過了兩個春秋,迎來了十五歲的及笄之年。
這兩年來,沈韞微學會了在這座令人窒息的宅院裡,用最隱蔽的方式保護自己。她深諳母親的喜惡,便將母親不喜歡的一切都轉入暗處。母親嫌她的舊物礙眼,她便趁著每次回離州時,偷偷將那些珍視的東西一批一批地帶回去;母親故意不洗她的衣裳,她便自己打水,在夜裡默默洗淨晾乾;若是餓了,她便自己在外頭買些吃食果腹,再仔細地將殘渣紙包處理掉,絕不在家裡留下一絲痕跡。
她就像一道沒有聲音的影子,在自己名為「家」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活著。
⋯
直到有一日,沈韞微出門採買時,恰巧遇上了隔壁看著小旭長大的王大娘。
閒聊間,王大娘歎著氣,回憶起了沈家父母當年剛來齊州打拼時的光景:「阿微啊,妳別看妳娘現在總是冷著一張臉。想當年,她和妳爹剛盤下那間小舖子時,多難啊。可妳娘那時候對待街坊鄰居、對待來客,那叫一個和氣笑迎,說話也是溫溫柔柔的……也是後來妳爹走了,她一個人撐著這麼大的家業,心裡的苦沒處說,性子才變得這般強硬的。」
聽著王大娘的話,沈韞微的心底泛起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漣漪。
原來,母親也曾有過溫和待人的模樣。她不禁在心裡想:畢竟這是自己還要生活許久的家,母親對她的冷漠與排斥,會不會只是一直在氣她當年不夠親近?若是自己主動退一步,誠懇地表達心意,坐下來開誠布公地談一談,這層堅冰,是不是也有融化的可能?
畢竟,沒有人會願意永遠待在這樣窒息的環境裡。
恰逢幾日後,便是唐碧的生辰。
沈韞微思慮再三,在一個夜深人靜的晚上,提筆寫下了一封長長的信,信裡只有一個女兒最誠懇的歉意與剖白。
她解釋了自己早年不懂事、不知如何與母親親近的侷促,也表達了想要體諒母親辛勞、希望能修復母女關係的渴望。
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她剝開重重保護殼,捧出的一顆真心。
生辰那日傍晚,沈韞微將那封沒有署名的厚厚信箋,輕輕放在了花廳的飯桌上。
她走到唐碧正在對帳的書房門外,深吸了一口氣,隔著門扉,輕聲堅定地說道:「娘,花廳的桌上有一封信,是阿微寫給您的。以前是阿微不懂事,信裡是女兒想跟您賠的不是,還有一些心裡話……阿微希望能和娘,試著回到以前那樣。」
屋內沒有傳來回應,只有算盤撥動的輕響。但沈韞微知道,母親一定聽見了。她如釋重負地笑了笑,轉身回了房,心底隱隱升起了一絲期盼。
到了晚膳時分,唐碧命人傳了飯。
姊弟倆來到花廳入座。沈韞微一眼便看到,自己寫的那封信依然原封不動地躺在桌案邊上,連封口都沒有被拆開過。
「娘,這是什麼呀?」沈旭景爬上椅子,看著那封信,好奇地伸出手,「要用膳了,阿旭先幫您拿到旁邊放著吧?」
「不用拿了。」
唐碧端著碗,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語氣冷漠,如同淬了冰:「不過是些沒用的廢紙罷了,佔地方。」
話音剛落,唐碧便當著一雙兒女的面,隨手拿起了那封信。
「嘶啦——」
清脆的紙張撕裂聲,在寂靜的花廳裡顯得格外的刺耳。唐碧沒有一絲猶豫,直接將那封信撕成了兩半,又疊在一起,撕成了碎片,隨後毫不留情地扔進了腳邊的廢紙簍裡。
碎紙如雪片般落下,也徹底埋葬了沈韞微心底最後一絲火光。
沈韞微僵坐在椅子上。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捏住,痛得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她所有的誠懇、所有的委曲求全、那顆試圖破冰的真心,在母親眼裡,連被拆開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只是「沒用的廢紙」。
沈韞微強忍著靈魂深處傳來的戰慄與劇痛,面色平靜地拿起了筷子。她食不知味地將碗裡的白飯一口一口嚥下,甚至在沈旭景擔憂地看過來時,還能勉強扯出一個安撫的微笑。
直到晚膳結束,她才放下碗筷,溫聲說了一句:「娘慢用,阿微先回房了。」
回到房間,關上房門的那一刻,沈韞微沒有像以前那樣躲在被子裡痛哭,她靜靜地坐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眼底麻木、再也沒有一絲波瀾的自己。
那扇本就只開了一條縫的心門,在今夜,被徹底地、死死地焊上了。
從那一天起,齊州宅院裡再也沒有了那個會因為委屈而暗自落淚的少女。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永遠溫婉得體、無懈可擊的沈家大小姐。
她學會了將自己真實的情緒深深掩埋。後來,無論是在齊州還是離州,無論遇見什麼樣的人,沈韞微總是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意。她看似與誰都能交好,與誰都能說得上話,事事周全體貼,但實際上,她的周身始終環繞著一層看不見的邊界感。
沒有人能真正看透她在想什麼,也沒有人敢說,自己真正與她相熟。
因為那顆曾經熾熱過的心,已經被她的親生母親,親手撕碎在了十五歲的那個寒夜裡。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xfqxs6dF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