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寒霜暗降
那一夜,齊州的深秋顯得格外寒涼。
沈韞微將自己反鎖在房內,整個人蜷縮在拔步床的角落裡。她將臉深深地埋進雙膝之間,不敢哭出聲,只能任由溫熱的眼淚無聲地決堤,浸濕了衣袖。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經這般小心翼翼地討好、退讓,為何在母親眼裡,她依然像個外人,甚至是一個帶壞弟弟的罪人。
而一牆之隔的另一座院子裡,八歲的沈旭景同樣徹夜未眠。
他聽著外頭的風聲,好幾次想偷偷溜出去安慰阿姐,可唐碧今夜偏偏搬了張椅子坐在正堂裡守著,盯得死死的,他根本連房門都出不去。
小旭景委屈巴巴地抱著膝蓋坐在床榻上,眼眶通紅。在他的心裡,阿姐是這個世上對他最好的人。阿姐會每天牽著他的手接送他上下學堂,會用自己的零花錢給他買最甜的糖葫蘆;夜裡會溫聲細語地給他講民間的傳奇故事;阿姐總是對他笑得那麼溫柔,告訴他:「小旭還小,可以慢慢長大,不用急著做個小大人」。
阿姐一直在保護著他的童真,可是現在阿姐被娘罵哭了,他卻什麼也做不了。小旭景在黑暗中握緊了肉乎乎的小拳頭,在心底暗暗發誓,自己一定要快點長大,長大到可以把阿姐擋在身後保護她。
第二日,沈韞微紅著一雙核桃般的眼睛,終究還是沒忍住心底的委屈,在給離州的家書裡,隱晦地提起了這場風波。她並未大肆抱怨,只是委婉地懇請祖父母幫忙居中協調,希望能保下那些對她而言意義非凡的舊物。
沈宗霖與周芙收到信後,心疼得無以復加。兩位老人家連夜寫了封回信給唐碧,信中措辭極為委婉客氣,只說那些小玩意兒都是長輩們留給阿微的紀念,唐碧若是覺得佔地方、看著不喜,大可差人原封不動地送回離州,萬不可因此傷了她們母女間的和氣。
然而,這封滿含善意與退讓的信,落到唐碧眼裡,卻成了一道催命的符咒。
「好啊!我竟不知我生了個這般會告狀的好女兒!」
唐碧拿著信衝進沈韞微的房間,將信紙狠狠地拍在桌上,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我管教自己的女兒,妳倒是學會找公婆來壓我了!妳是不是在信裡說我這個做娘的苛待了妳?妳若是這般瞧不上齊州,瞧不上我這個娘,妳當初何必跟著我回來!」
看著母親因為被「告狀」而徹底暴怒的模樣,沈韞微那顆本就佈滿裂痕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她終於明白,在這個家裡,有些事情是沒有道理可講的,也是無法靠長輩來協調的。她越是掙扎、越是求助,換來的只會是母親更深層次的難堪與怒火。
「娘……是女兒錯了。」
沈韞微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淚光生生逼了回去。她挺直了脊背,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一般,溫順地朝著唐碧低下了頭:「是阿微不懂事,不該拿這些瑣事去煩擾祖父母。阿微以後再也不會了,求娘息怒。」
看著女兒這般低眉順眼的認錯,唐碧心裡的火氣才稍稍平息了些。她冷哼了一聲,語氣生硬地說道:「一家人,有什麼話不能敞開了說?妳能知錯便好。母女之間哪有隔夜仇,往後和和氣氣地過日子便是。」
⋯
唐碧嘴上說著「和和氣氣」,可自那場風波之後,齊州宅院裡的空氣,卻變得越發令人窒息。
沈韞微明顯感覺到,自己在這個家裡,被徹底地「排外」了。
洗衣的婆子來收衣裳時,唐碧私下吩咐過,將沈韞微的衣物單獨挑出來放在一旁,往往要擱置上好幾日,直到發出隱隱的霉味才會被拿去清洗。
遇上突然變天的雷雨日,唐碧會急匆匆地衝進院子,將自己和沈旭景晾曬的衣物鞋襪盡數收回屋內。而沈韞微那雙放在屋簷邊緣的繡花鞋,卻被孤零零地留在大雨中,被泥水澆了個透濕。
還有,是一家人圍坐在桌前用膳的時候。
唐碧的目光總是像淬了毒的針一樣,死死地盯著沈韞微手裡的筷子。只要她夾了一塊肉,唐碧便會在一旁冷不丁地開口,語氣意有所指:「小旭正在長身體,學堂裡功課又重,這盤紅燒肉可是特意給他補身子的。阿微啊,妳是姑娘家,多吃些青菜免得積食。」
沈韞微伸出的筷子僵在半空,最終只能默默地轉向一旁的素菜。
更甚者,有一回唐碧放在花廳裡招待客人的一盤精緻糕點少了兩塊。唐碧當著下人的面,便拔高了嗓音在院子裡大聲問道:「阿旭!這桌上的糕點是你吃了嗎?怎的好端端地少了!」
待沈旭景從屋裡跑出來,點頭說是他練字餓了拿去吃的。
唐碧這才拖長了音調,斜眼瞥向剛從外面回來的沈韞微,陰陽怪氣地說道:「哦,原來是你吃的啊。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是家裡進了什麼手腳不乾淨的『賊』,不問自取呢。」
那一個「賊」,猶如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沈韞微的臉上。
十三歲的少女靜靜地站在院子裡,聽著母親那些指桑罵槐的話語,看著那張冷漠又刻薄的臉,巨大的委屈與荒謬感幾乎要將她淹沒,眼淚默默的流下,心裡的壓迫感幾乎讓她窒息。
在這個被稱為「家」的地方,她活得,竟連一個寄人籬下的過客都不如。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WUcIylZR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