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入聯盟分部時,已經是隔天下午的事情了。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ke8VI2bAS
「——蓮?」
啞口無言的莉莉安就這樣如雕像般獃獃站在原地。
見莉莉安腦袋當場陷入當機的艾麗森,正坐在鐵桌前的椅子上。嚴峻到眉頭深鎖的面容似乎不打算迴避那個坐在自己對面的嫌疑犯,翠綠美眸與那頭殷紅短髮下的憔悴眼神正面對上,而對方只不過是朝莉莉安勉強擠出了一個僵硬的笑容。
「嗨……莉莉安。從那次之後就沒再見面了呢。」
「事情就是這樣。」
作為一名分部長實在不該在工作內容套入私情,於是艾麗森勉為其難選擇了一個折衷的方案。茶褐色捲髮被輕柔撩動,美麗成熟的部長在將髮絲撥到耳際後的同時——毫無情感地宣告道。
「我們的高中同班同學——路卡斯,正是這次事件的主謀,也是新興組織『冥河幫』的首腦。而作為他青梅竹馬的蓮小姐,利用了奧斯朋企業財務長秘書的職權,洩漏了商業機密與重要情報給不法份子,擔任雙面間諜。這也完美解釋了為何冥河幫的行動總是處於如此湊巧的時機。」
「為……為什麼——妳要——」
「——因為我無法放下他不管。」
有著沉重黑眼圈,身披聯盟專用上衣的嬌小紅髮少女,在兩人對面的椅子上默默搖了搖頭。繚繞於唇邊的嘆息夾帶著些許無奈和不捨,卻唯獨沒有絲毫後悔。
「經歷了那種悲劇的他……認為自己不該一輩子選擇逃避。那樣賭上整個人生也要選擇復仇的他,我無法置之不理。只要那是他所追求的,我就會竭盡全力協助他——」
「……僅管那可能是一昧的暴行嗎?」
垂首的莉莉安向著名為蓮的少女提出低沉的質問,顫抖的嗓音揭示她此刻仍不願接受此事實的心態。而對方在聽見少女對於無法接受的「正義」所提出的批判後,只是露出了對一切釋然的淡薄淺笑。
「被暴行蹂躪,被本質為自私的暴行給奪走一切的他——才是那個最有資格談論的人。」
***
那本該是個再稀鬆平常不過的早晨。
「話說啊……路路。大學的申請資料都準備好了嗎?家長群組昨晚有在討論喔,為了選填志願的策略互相爭論個沒完沒了呢。」
「早就弄好了啦。之後確認通知單下來後會在請妳簽名的。說到底——難道那個昨晚徹夜響個不停的,就是媽媽妳和其他家長的談話聲嗎?也太誇張了吧。我今天模擬考的成績很可能因為睡眠品質受到干擾而差強人意喔。」
「啊啊——抱歉啊路路。媽媽道歉就是了啦,別因此討厭媽媽呦。」
「我也知道媽媽獨自養我很辛苦,所以我才不會那樣……就小小抱怨一下而已。不要朝著我擺那種表情啦……」
「哎呀。路路的女性偏好難道是成熟型的嗎?真是可愛啊。」
「不要再捉弄我了啦,好好開車。」
「嘻嘻嘻,好的好的。」
一輛有著珍珠紅烤漆的小轎車內,位於駕駛座的美麗女性侃侃而談,並不時朝著副駕駛座上的少年祭出溫柔的笑靨。那少年在女人的成熟魅力面前完全無法招架,只能在強制轉移女性的注意力後冗自望向車窗外。
上午的海灣市街道絡繹不絕。兩人所在的紅色小轎車駛過壅塞的碧藍大道,滑順地開上位於街口彼端的交流道,來到了縱橫市區的高速道路。
若要自家中送心肝寶貝上學的話,相對方位處於市區另一頭的星陽高中——透過架設於市區幹道之上的快速道路避開底下壅塞的車流,才實屬爭取時間的上策。
不過在那之前,他們還得先去某個地方。
「對了。昨天你陪蓮一起去市立醫院探望菊小姐了吧。情況還好嗎?」
「醫生說動過手術後沒有大礙,只要在醫院靜養幾周就能出院了。加上蓮他們家似乎有種特殊的保險貼補了手術費用,生活上至少不至於陷入困頓。」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呢。」
同為單親家庭。女人在聽到佳訊後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接著,她似乎又想起了某個對於少年來說十分敏感的話題,偷偷勾起了不懷好意的暗笑。
「菊女士昨晚也跟我通話了,一上來就對你讚譽有加呢!還說了像是『如果路路這種好男孩能夠成為我的女婿,那我也沒有任何遺憾或擔憂,能夠安心離開了』之類的話喔。真不虧是我的路路啊——媽媽我等一下順便接上蓮的時候也要好好向她誇耀一番——」
「不准!等一下蓮上車的時候拜託將談話音量降到三十分貝以下!還有別談論有關擅自把我們湊作堆的事,我和她就真的只是很好的朋友罷了!」
「哎呀呀,害羞的路路還真是少見呢。從小到大都膩在一起,看來蓮小姐實在非常具有魅力啊。」
「妳這完全是天大的誤會!別不講道理擅自斷定!」
義正嚴詞地宣告的少年,和滿臉喜悅的女人所乘的車輛,正向著名為蓮的女孩的家中奔馳而去。誠如兩人方才的話題,母親在醫院靜養的蓮仍然需要就學,自己又與她相依為命,作為自小玩伴的家庭並了解那種困境的路卡斯一家,在高中階段由於學校距離遙遠,路卡斯就主動提出每日順帶接上蓮前往高中的建議。媽媽對於兒子的貼心感到自豪,菊女士也發自內心感謝著少年,同時也有了將自己女兒託付給他的念頭。雖說當事人未必懷有那種過於踰矩的想法就是了。
對於這份美好的姻緣,作為一名媽媽的這名紅髮女士,是發自內心深處湧起欣慰的情感的。
對於這個曾犯下過錯的自己。
對於曾一意孤行,摧毀了一個家庭的自己。
對於曾飢渴如狼,試圖尋求從忙碌的丈夫上得不到的男人的慰藉,而遺棄了一名男孩的自己。
對於曾鑄下如此大錯的自己,早已知曉這可是種無法饒恕或挽回的罪孽的她,朝著坐在身邊的少年,一改先前的逗趣語調——氣息下沉並語重心長的開口了。
「路路……媽媽我啊。曾經做出了非常壞的事情喔。」
「?」
「所以——如果你真的愛上了某個人,並選擇了承擔下某個幸福的重擔,就要負責到底。千萬不能因為一時的迷茫消聲匿跡,因而拋棄了無辜的生命……」
「——妳在說什麼?」
前所未有的堅定語調迸出,女人的沉重語氣頓時停下。
「媽媽在我眼中,一直是個負責任的、秉持著『正義』的堅強女性喔。所以——我會以妳為榜樣,並總有一天遠遠超越妳。成為比妳更加強大的——貫徹這份溫柔的『正義』的人。」
「——」
被兒子的凜然氣勢壓制到啞口無言的女人,彷彿將一切釋然地,淺淺地笑了。
「這樣啊……」
往朔的回憶,將少年與某位「黑髮少年」的身影——重疊了。
「媽媽我啊——很期待喔。」
媽媽的那抹淺笑是如此地優美、滄桑、悲悽,卻又洋溢著無人可比擬的溫柔。以致於路卡斯眼中的世界——在那一瞬刻間為之凝結。
同時現在的他,將不會得知未來的他——將會願意付出何等慘痛代價,只為再次見到這份笑容。
沉浸於美好時光裡的車內的兩人,絲毫沒注意到那個從高架橋旁竄出的漆黑身影。
於是——天地翻覆。
***
純粹的混沌與邪惡降臨。
搖曳的火光和轟響迸現。
那是一隻龐大的熾焱巨蛇。
巴西利斯克。作為在希臘和歐洲傳說裡被冠為蛇類之王的牠,蜿蜒如龍的滾燙胴體在柏油路上匍匐爬竄。頭上戴著一頂火焰皇冠,挺直蛇身俯視高架橋上翻覆的車輛,以及被牠渾身熱焰灼烤而黏稠的路面,王者之蛇朝著被困在傾倒車內的路卡斯吼出尖銳的咆叫。
那高分貝且沁入骨髓的邪性音調,無異是隻墮落的魔物。是危害著這超能社會已久的,被稱為靈魔的怪物。全身瘋狂分泌汗水,卡在翻覆的座椅內的路卡斯——只能無助必看著火焰怪蛇的吐息瞄準自己,炫目的光芒遮蔽了世界。
彷彿置身地獄般的錯覺。
不,絕非錯覺。現在在自己眼前上演的,無疑是真正的地獄。視野掃過一旁也在試圖脫困,並同時不斷說著「我們能獲救的」之類的話安慰自己的媽媽。以及那些其他同樣遇襲的車輛,群眾們此起彼落的哀號聲與慘叫聲,火焰分解著金屬車體的劈啪聲於耳邊縈繞。歷歷在目的景象深深地烙印進了少年的腦海內。
懷著這份絕望,少年閉起雙眼,安然地接受灼熱吐息的到來。
星藍之火橫越天際。
與思緒一同炸開的光芒自車體上空掠過,將巨蛇的身軀當場打穿。
深藍色的血液如湧泉般爆裂後淌落,巴西利斯克細長頭顱上的火焰王冠不斷閃動,充斥野性的金黃瞬膜憎惡地轉向那個自天際彼端現身的存在,並形似怒斥地向對方厲聲咆嘯。
戰火燃起。
趁著那個從天而降的「盔甲」俯衝而下,並與烈焰王蛇展開殊死搏鬥的同時。路卡斯感受著英雄與魔物每次交手所引發的路面震盪,每次於不遠處迸發炸裂的衝擊炎波蒸騰空氣。少年拚死掙扎,費盡全力將右腳抽出,重重落到了擋風玻璃碎片遍布的地面。
絲毫不在乎自己的手掌被什麼東西劃傷,不斷冒出灼熱的液體,少年在與搏鬥並行的同時繞行至駕駛座的那側,試圖由外側將媽媽從溫度不斷上升的車內拉出。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不容易硬生生將變形的車門掰開,形成有利自己救援的角度。少年即便在眼見油箱處似乎逐漸膨脹與漏出火苗,仍不斷扯著喉嚨朝蒼天怒吼,寧願榨乾身體上的每滴汗水或流乾鮮血,也要將母親救出。但似乎徒勞無功,女人的身體依然深陷變形的座位內。
「沒關係的,路路……你快走……」
「——絕不!」
星藍雷射與紅蓮之炎相互交纏,掀起了黏稠的路面碎塊。身披月光般銀輝的電鍍盔甲——海灣國首席英雄【銀河武裝】藉由密布背上的微型金屬噴嘴,騰空而起,著手進行史上最大規模的蓄力。
恍若自銀河降臨的燦爛彗星般,【銀河武裝】的手臂砲孔末端於一片紅蓮之海中傲然生輝。它的存在,它的光芒,它的姿態——正如那滅絕了萬千物種的星河之彗光,堂而皇之地宣告破滅的終結。
空間被撕扯。
半徑三公里內的任何人,都無法不目睹這自地平線升起的光輝。事後還曾有研究證明——海灣市的天際線在那天因為這一擊,而整整十個小時沒有雲海的遮蔽,甚至連朵細雲都未曾瞥見。
【銀河武裝】安然降臨。
見到靈魔的焦黑身軀如塵土般隨風消逝,盔甲的鏡面頭盔沒有任何波動。首席英雄的威武氣場令路卡斯獃站了幾秒,在其邁向那個鄰近不遠,同樣在這波怪物襲擊中遭殃的黑色豪華轎車時,少年才終於跨出步伐,飛奔向那個離自己而去的英雄,試圖尋求擁有力量之人的救援。
「【銀河武裝】先生!我媽媽——她被困在那輛車內了,拜託你救救……」
「——別吵。」
「……」
好不容易跑到【銀河武裝】身旁,慌張失措地指向那個冒火的翻覆車輛的路卡斯,卻遭到了圓潤頭盔裡飄出的嗓音凜然拒絕。
「什——你不是英雄嗎?英雄不是救該拯救無助的——」
「我現在要忙。滾開,臭老百姓。等我忙完再說。」
毫無情感的語調與那冰冷色調的盔甲,在此刻竟如此地契合。
眼睜睜看著【銀河武裝】將尚未翻覆,只不過車漆有些磨損的高級轎車的車門小心翼翼地拉開,並將一名有著政客嘴臉的西裝男子,畢恭畢敬地請下車。啊,原來是這樣啊。路卡斯心想。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不久前勝選的海灣市長。關於他在過去的政治生涯似乎有不少貪污及外遇的醜聞,但在一連串的公關操作後總能全身而退。
「這……這算什麼啊……」
已經幻滅了。
雙腿疲軟,理性在靈魂深處高吼著不願墮落。對於職業英雄該有的情操,對於一份不應該屈服於惡勢力下的「正義」徹底絕望了的少年,獃獃地看著西裝男子還滿腹不甘地斥責自己的其他護衛們,為何多加沒注意路況,害自己的行程上出現延宕該如何弭補,對滿臉委屈的手下們嚴厲飆罵——而一旁的首席英雄還好似把自己當空氣般,無動於衷注視著這一切時——轉頭跑開了。
「——算什麼英雄啊!」
冗自高吼,少年決定不再依靠如此墮落的力量,欲想在最後靠自己嘗試救出母親時——燦爛的火焰之花也隨之綻放。
少年被那陣強勁的熱焰吹飛,在滾燙的瀝青地面翻了好幾圈後,才終於重拾力氣勉強挺起身。
然而——他始終不願意繼續讓自己站起,不過是獃獃癱坐在原地。
渾身發顫的身軀正如那搖曳的火星。在蓮色爆焰的映照下,匍匐於路面的黑夜般的剪影湧出邪氣,壟罩了那無力的背影。
那漫天飛舞的花火,正如同母親最為鍾愛的鳳凰花般,如此地耀眼。那自一片火海中躍起的熾熱之羽,猶如從死氣沉沉的灰燼裡浴火重生,展翅翱翔的的鳳凰般,絢麗的姿態想必將連同著身披的光彩照耀大地吧。沖天而起的火柱無處彰顯霸氣威儀,那是一種極致且震撼的美,
火鳳凰的晶瑩鍛羽燃燒著振動,如晚霞般渲染著悲劇的天空。
迴盪塵世的嘹亮鳳鳴聲,恰似曾於耳畔繚繞的,母親那溫柔至極的話語。
而在認知到自己被世界徹底孤立的那瞬間——他作為一名「少年」的珍貴時光也隨之凋零。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bxQZbab6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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