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得好,莉莉安,看來我最近可以少加點班了。」
才剛走進海灣分部的會議室,莉莉安就聽見艾麗森充滿社畜感的發言。
「……妳是指哪部分?」
莉莉安彷彿才是那個剛加完班的打工人,直接隨便拉了張就近的椅子坐下。她對於自己今日的表現心知肚明,因此朝身為部長的閨蜜尋求進一步解釋。
「特別是『保護好罪犯身分』這件事,看來妳終於懂什麼是必要的謊言了。現在才懂也沒關係,總比某些於學生時期會在下課前跟老師說忘記出作業,從而被全班排擠的蠢材還好。」
「……這是什麼怪比喻。雖然是挺有畫面的。」
身為罪魁禍首的景能毫無愧疚感,在莉莉安坐下後依舊回到他鍾愛的金湯匙座椅的擁抱。
「畢竟你這傢伙可是聯盟耗費巨資、竭盡全力都要向世界隱瞞的存在。身為麻煩本人就請有點自知之明好嗎?」
無奈地回以清澈白眼的艾麗森,在這個會議室的主席講台操作電腦,讓大螢幕放出許多畫面。
「假狂魔在鑑識科的死亡報告、以及後續警方的辦案,英雄聯盟會採取『特殊處置手續』,所以妳們不必擔心。」
艾麗森播放的眾多影像中,似乎包含著一些已經過簽署的聯盟文件。看來針對這類特殊情事,這個組織還是挺有經驗的——景能不禁默默為「IHA」的組織效率感到驚嘆。
「關於審判日代理人入侵海灣國,聯盟已經與海灣國政府達成共識。情報局與警察總部將成立特殊小組展開調查,若有情報將第一時間知會聯盟。至於這次事件中,從假狂魔身上回收的兩顆空白容器,已經安置在分佈的專用保險櫃。」
「兩顆空白容器……那我一開始討伐的殭屍靈魔呢?」
「喔,抱歉,牠和另外一隻因為被那個模仿犯給二次召喚,所以在妳進入靈器的領域時被我一起滅了。」
「——」
啞口無言的莉莉安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哎呀,就別這些瑣事,過去就過去了。」艾麗森似乎察覺到兩人之間存在著一些難以言說的矛盾,於是連忙轉移話題。「對了,莉莉安,玲奈昨天跟我說——她想邀請妳出席後天的『英雄祭預熱活動』,作為特殊嘉賓出場,妳有興趣嗎?」
「玲奈是哪位?」
好奇寶寶伊景能在會議室內舉手發言。像景能這麼有禮貌的罪犯,莉莉安和艾麗森都是這輩子第一次見。
「海灣國第四席英雄,【粉色玫瑰】。原先是第三席,但莉莉安去年在橋上救下一整輛校車的孩童後,就被我們天使大人猛然竄起的人氣給超了過去。不過不必擔心她,我們是老相識了,她絕不是那種看重排名的英雄。」
「說起來,當初玲奈前輩在我排名上升後,也有第一時間親自找上我祝賀。」莉莉安主動回憶起那段過往。「雖然因為我們各自都很忙,所以沒見過幾次面,也不太熟悉,但前輩那種溫柔又堅定的態度,確實是個比我更優秀的英雄。
說實話,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身為英雄新人值得這個名次,不過是在對的時間出現在對的地方罷了——唉……就這樣吧,反正那個排名也不是我能決定的。」
聽見莉莉安開始自貶的艾麗森,在她起身準備離開時並沒有加以阻止,而是朝景能猛瞪了下。這讓金髮少年感覺莫名其妙,因此滿腹委屈地微微縮起身子。
眼見無聲溝通無果,分部長只好使用抽像的手語囫圇吞棗地解釋,這時景能才知道艾麗森那眼神的意思是「給我好好安慰她」。
「……告訴玲奈前輩,我願意出席。」
打開會議室的大門,莉莉安在邁出腳步前,向室內的艾麗森給出答案。
而【神風天使】那離去時在走廊的沉重步伐,讓景能一時難以跟上。
***
聯盟高級公務車後座內,氣氛沉悶得彷彿連空氣都一同凝結。
為了確保職業英雄的隱私,前後座之間的玻璃隔音板已經升起,將專職司機與後座的兩人徹底隔絕。
窗外海灣市的霓虹燈火化作流麗的光軌,在昏暗的車廂內交替閃爍。
莉莉安僵硬地靠在椅背上,雙手死死交握在膝蓋上,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白。
今早在帳篷裡撒謊的心虛感尚未完全平復,某種焦躁的情緒便在狹小的空間內逐漸發酵。
終於,她選擇主動打破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卻掩飾不住語氣中的不快。
「……你不該直接殺了他。」她轉過頭,血紅色雙眸直視著身旁的金髮少年。「我們的任務是排除靈魔與制止犯罪。那個人明顯已經失去反抗能力了,後續的審問和定罪,理應交給警方和法治系統來接手。」
坐在她身旁的景能,正百無聊賴地撐著臉頰欣賞窗外的夜景。聽到這番話,他輕輕笑了一聲,那帶著優雅腔調的嗓音裡,透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戲謔。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國際英雄聯盟實際上賦予了你們這些高階英雄『當場處決極惡罪犯』的權力吧?」
景能慵懶地轉過頭,深邃的瞳孔在昏暗中對上她的視線。
想著不久前艾麗森還讓自己安慰莉莉安,景能就覺得可笑至極。他打從心底知道莉莉安現在不需要、未來也不可能需要那種救急似的、毒品般的慰問,那只會讓莉莉安離自身憧憬的未來更遠。
就算自己現在的行為會讓莉莉安多幾道傷疤,也總比未來用無數謊言填補千瘡百孔的她來得好。
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打破這名稚嫩英雄的道德邏輯。
那麼,這名英雄便會迎來重生。
「不過就是事後多寫幾份『值勤傷亡報告書』的繁文縟節罷了。那麼,第三席大人——妳到底是在堅守著不降下私刑的崇高底線,還是單純在逃避讓自己雙手沾染鮮血的那份責任?」
這句話精準地刺中莉莉安的神經,彷彿剝開了她急於掩飾的某種脆弱。
「就算我有這個權力,我也絕對不會去使用它!」莉莉安咬著牙,上半身微微前傾,語氣堅定卻難掩防衛性的急促,這樣的身體語言對於景能來說實在太過明顯。「繞過法治系統直接降下私刑,根本不是正義,而是純粹的傲慢!我們是英雄,不是劊子手。罪犯必須接受公正的審判,而非光憑我個人的見解與好惡,就擅自決定他人的生死!」
景能沒有立刻反駁。他安靜地注視著莉莉安那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的肩膀,深邃黑瞳僅剩看透世間虛無的冷漠。
隨後,他嘴角的弧度緩緩收斂,將身體微微向莉莉安的方向傾斜。在這極近的距離下,那深淵般毫無波瀾卻又寒冷至極的壓迫感瞬間壟罩了她。
此刻的景能眼中已然毫無初次見面的燦爛烈陽,取而代之的是彷彿連光本身都能吞噬的永恆黑洞。
「公正的審判……多麼美麗又脆弱的詞彙。」
景能低沉的呢喃,隨著他靠上椅背重重地砸在狹小的後座空間內。
「那麼我問妳,莉莉安。若某天妳口中那引以為傲的法律,無法施行妳所期望的正義呢?如果因為證據不足、程序瑕疵,甚至是體制內的腐敗,讓那樣的罪犯成功逃脫,或是被合法釋放——」
其聲音猶如【惡魔】的低語直擊著【天使】的靈魂。
「等到他再次拿起屠刀時,那些未來無辜慘死的人……那筆血債,是該算在罪犯頭上,還是要歸咎於當初那個『為了保持雙手乾淨』而選擇袖手旁觀的英雄身上?」
「——」
莉莉安猛然倒抽了一口涼氣,反駁的話語硬生生地卡在喉嚨裡,再也吐不出半個字。
景能的話語宛如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她試圖緊緊抓住的道德浮木。
明明剛才在白教堂的幻境裡,她還能從容且堅定地向狂魔宣告「要去理解景能的世界」,甚至做好了接納那份黑暗的心理準備。
但理念終究只是理念。
當她回到現實,親眼目睹景能雙眼毫無波動、徒手扭斷一個活人的脖子時——即便知道對方是個人渣,那聲清脆的頸骨斷裂聲與生命的消逝,依然瞬間擊碎了她在幻境中建立的所有從容。
直到這一瞬間,莉莉安才猛然驚覺——自己此刻的憤怒與焦躁,不過是種可悲的心理防衛機制。
自己在害怕,害怕那個在教堂裡發誓要理解景能的自己,所以才拼命抓著「法治」與「正義」這些最熟悉的英雄教條,試圖掩飾靈魂深處的動搖與恐懼。
這份狼狽的動搖,莉莉安還不敢讓景能知道。
但身旁這名已看透世間的少年,想必早就從她微微顫抖的血紅瞳孔中,讀出了一絲端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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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那分屬於天使與惡魔的兩個靈魂——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了「初次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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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安想起剛剛在帳篷裡,自己是如何面不改色地對著警方編造謊言。雖然景能的狀況實屬例外中的例外,但為了保護這個人而繞過了體制,這項行為本身不就已經是對「法治」的存在所獻上的最大諷刺嗎?
可能自己……真的在不知不覺中,慢慢開始理解景能的邏輯了。
這個遲來的認知讓莉莉安感到一陣不寒而慄。於是她只能無力地將視線從景能身上移開,重新靠回椅背上。
車內再次陷入了死寂,只剩下輪胎碾壓過柏油路的細微震動聲。
莉莉安轉頭望向窗外飛逝的街景,深深地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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