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盟約 - 初章VII 「實戰」（１）

　　深黑色公務車沿著夜晚的柏油路順暢行駛，暖色調的燈火在窗外迭遞。

　　車輛平順地駛上高架橋，讓景能等人暫時藉由兩側的隔音牆，躲避那來自四面八方的喧囂噪音。

　　莉莉安正坐在公務車的後座上，神情緊繃地動用著僵硬的手指滑動手機屏幕，彷彿是在進行某個開獎的儀式般，擔憂著自己與頭獎僅隔著一步之遙。又如那些正在查詢著大考成績的莘莘學子，將自己的未來前途完全交由於下個顯示出的網頁資訊。

　　看來網路新聞也是種無形可怕的殺器呢——坐在一旁的景能如此地想著，默默看著莉莉安快速滑動八卦版的區塊。

　　點進某篇文章後，再次飛速前往位於底部的評論區察看網友們的留言，這時的她就會如遊戲內的對話NPC般出現兩種選擇。

　　——第一種，暗自長舒一口氣，繼續點進下一篇新聞。

　　——第二種，臉皮及嘴角開始逐漸抽動，彷彿下一秒就會將手機捏碎般，白嫩手掌所握持的力道早已超越手機廠商所預測的使用情境，因此那些浮現於螢幕邊框的網狀裂痕，即是可憐的智能產物於臨死前的淒厲哀號。但少女又會在幾秒後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似乎有些踰矩，於是放鬆力道，將無辜手機從死亡邊緣拉回後，再次深吸一口氣並點進下個文篇。

　　如此地於景能的眼中無限重複循環。

　　莉莉安的身子只因那些漂浮於網路上的文字就開始微微顫抖，臂膀一縮一縮的，像個被老師責罵後縮在角落的稚嫩孩童般。

　　景能知道這也不能完全怪她，只能說海灣國的記者和民眾的消息實在太過靈通，也太過噬血。

　　點進目前置頂的熱門文章後，聳動的標題硬生生地映入紅晶雙瞳。

　　——「神風天使的最新戀情」。

　　——「神風天使與私密金髮男友現身海灣市東區百貨。」、「神風天使與男友逛街，甜蜜影像流出。」、「神風天使從未公開的交往對象」——等等無數一看就是在騙點閱率的文章，接連在少女的快速滑動下攤開。

　　點進文章，一段偷拍影片赫然出現。

　　景能認出了那是昨天下午，和莉莉安在百貨公司時的偷拍影像，看來是被某個有著銳利眼神的民眾所拍攝的。

　　影片中，莉莉安一臉凝重地走著，目光時不時警戒著周圍。

　　而在幾秒後，景能自己又因為拐錯了個彎而被她突然抓住手腕，拉向另個明亮走道後，消失在專櫃轉角。

　　——啪的一聲。景能的手掌重重打在自己的額頭上。

　　而莉莉安則快速前往位於底部的留言區。

　　不出所料，景能瞄到莉莉安的額頭上滲出幾滴冷汗。

　　：「幹，我失戀了。」

　　：「男的很帥欸。」

　　：「看起來是蠻配的啦。不過天使明顯在生氣吧，光隔著螢幕看就有夠恐怖。」

　　：「回樓上。怕爆。」

　　：「該不會是吵架吧？如果他們分手的話我就又有希望了！」

　　：「排隊（默默抽了一張號碼牌）。」

　　：「回樓上兩位。先去練抗打吧，她是職業英雄欸，如果惹她生氣的話說不定人家一拳你小命就沒了。」

　　：「樓上分析有夠精闢笑死。」

　　沒錯沒錯，身為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受災戶的自己最了解不過了——景能在心中暗自為這名精算師點了個讚。

　　：「為金髮帥哥默哀一秒。」

　　：「男的怎麼看起來有點花心啊？該不會是被抓到偷吃了吧？」

　　：「樓上。如果真的是偷吃的話就會只剩屍體了啦，哪還能在影片裡活蹦亂跳的。」

　　：「幹有道理欸，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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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欸不是，長得帥也是一種罪嗎？那我可是會被判無期徒刑的啊——景能在心中頓感不妙，彷彿一陣電流啪滋地竄過背脊。

　　「……」

　　而景能就這樣看著莉莉安不斷檢查網民們的留言。

　　「……妳……妳沒事吧？莉莉安？」

　　「沒……沒事啦。是我的錯，擅自將你叫到那種人多的地方。」

　　莉莉安嘴上是這麼說，但視線在看著景能時依然會不自覺會飄向螢幕，像有個無形的磁鐵般吸引著少女的眼球。

　　她果然很在意啊。

　　這是正常的現象，畢竟自己是個罪犯，想必莉莉安也很不願意在大眾面前和自己扯上關係吧。

　　景能知道她之所以渴望成為英雄，單純是為了救人。

　　但這個職業就如明星般，相當於在這個超能時代的話題人物。所以莉莉安在平時的行動都十分的低調——關於這點，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的景能最有資格證明了。

　　景能本人是不介意以「實習生」的身分登上新聞頭條的，但他現在有些擔憂莉莉安的狀況。

　　「抱……抱歉，害妳把事情鬧大了。」

　　「欸？」

　　莉莉安頓了一下，接著轉過頭，只看見景能緊抿雙唇，深邃雙眸流瀉出些許的暗淡光芒——莉莉安知道，那是感到無比自責的懊悔眼神。

　　「為什麼要道歉？」

　　「因……因為……」

　　聽見莉莉安語調沉重地提問，讓景能更加緊張了，尤其是現在她那瑰麗的血紅瞳眸完美地映出了自己的倒影時。

　　「妳想必……不想被公眾們誤認為……和我是情侶吧。」

　　「……噗。」

　　看著景能那著俊秀卻低落無比的凝重表情，莉莉安的內心霎時浮出一股笑意。

　　少女莞爾一笑，那抹清淡的笑靨足以驅散世上所有的黑暗。

　　「我一點都不介意被其他人——誤認為和景能你是情侶喔。」

　　「咦？」

　　景能的腦袋像故障的電腦主機般陷入卡頓。

　　「那妳剛剛的緊張表情是——？」

　　「我不習慣登上新聞啦，尤其是被列入熱門話題的時候。」莉莉安向景能微微綻出笑容並解釋到。「上次我的熱門度這麼高時，應該是在明河橋那次事件後吧。」

　　莉莉安終於願意放下手機。

　　她倚靠在汽車後座的椅背上，緩緩地闔上雙眼休息。

　　注視著短暫陷入淺眠的莉莉安，景能將目光移向窗外的夜景，陷入了沉思。

　　＊＊＊

　　「——謝啦！」

　　莉莉安在下車後向位於駕駛座的司機道謝，並在對方以微微點頭回應後，關上外殼拋光的亮黑車門。

　　公務車掉頭駛離樂園，在發燙排氣管留下氤氳白煙後，消失在車道盡頭的轉角。

　　兩人站在環繞著整座遊樂園外圍的人行道上，是由復古紅磚所鋪成的長廊。豎立在沿路的白鐵路燈映出暖調黃光，夜風徐徐地撫著臉龐，只在皮表留下冰沁觸感。

　　莉莉安和景能並排行走，兩人的距離相比之前近了許多。

　　「妳會冷嗎？還是我把夾克給妳？」

　　「不、不會啦！就是想離你近一點而已……」

　　景能今天在莉莉安的碎念下，終於願意替自己加上保暖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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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否則莉莉安怕他如果繼續維持在相遇那天的清爽打扮的話，遲早有天會因為海灣國這種冽寒的季風而活活凍死。

　　莉莉安偷瞄了一眼，深棕色皮革夾克配著黑長褲，而內層竟然只有穿一件短袖？這傢伙是個天生的發熱機啊，看來自家在今年的冬天不需要花錢添購暖氣了。

　　「你這麼不怕冷，是因為能力的關係嗎？」

　　「確實是這樣沒錯。」景能將雙手插進大衣的口袋。「畢竟這可是【恆星之力】，天生就具備能高達五千多度的高溫了呢。」

　　少年將右手掌從口袋掏出，皮表浮現出閃金光輝，在一片冽寒的夜空中映出耀眼的熾熱。

　　莉莉安瞬間感到一陣暖意自少年的掌心輻射出來，全身血液不再因體感溫度而顫抖發寒，身心頓感暢快許多。

　　「那真是謝啦，暖男——物理上的。」

　　莉莉安勾起嘴角調侃道，並獲得景能的白眼無聲地回應。

　　兩人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了封鎖線外，那裏停著數輛警車。

　　只見其中一名站在黃線後的警官在看見莉莉安後，向她微微招手。

　　「欸，林警官？怎麼又是你？」

　　「畢竟是『對靈魔特殊應變組』，常常被上頭交代要處理靈魔災害的案件呢。」林警官面露無奈地騷了搔頭。「我剛剛和你們的部長聯繫，她說你們也該到了，讓我帶你們進去吧。」

　　於是林警官帶領著兩人進入被封鎖的遊樂園內，經過了不知為何還亮著燈火的廣場。

　　莉莉安和景能走進位於管理大樓的走廊間，在林警官的招呼下搭入大樓的電梯。

　　「我先帶你們去臨時指揮中心了解情況。」

　　而當林警官在按下電梯按鈕時，莉莉安突然主動向他提出了問題。

　　「關於真正的『蒼白狂魔』……警方目前有掌握什麼消息嗎？我最近上網時隨處都能見到有關『牠』的討論及推測的文章。」

　　「欸？喔——」

　　林警官似乎對【神風天使】的這道提問感到詫異，面露些微驚訝之色，不過瞬間調整回一名執法人員該有的態勢。

　　「那傢伙啊……大概是從一年多前開始出現吧，就在我剛調來海灣國沒多久的時候。」

　　黑髮警官仰望那電梯間內的白熾燈條，瞳眸染上滾滾漣漪。

　　而金髮少年注意到了那蕩漾的情緒，不過並沒有選擇出言中斷或戳破，只是靜靜地聽他娓娓道來。

　　「它專門襲擊盤據於海灣國良久的黑幫分子，最主要的對象即是由歷史最悠久的在地幫派『龍神幫』轉型而成的『冥河幫』，這改名據說是因內部核心人員改朝換代的結果。」

　　側面對著兩人的警官雖十分條理地闡述警方現有的情報。但被身體阻擋的——位於兩人視野外的右手指，正不安分地高速敲擊，在深藍布料拼接而成的長褲上奏響無聲的明快樂章。

　　「最著名的案件，是『冥河幫』的大型據點被『蒼白狂魔』隻身一人團滅，因此不排除對方與『冥河幫』暗自結仇的可能性。」

　　「這樣啊，專門找上黑道尋仇的都市傳說嗎……事情又變得更加複雜了呢。不過謝謝你的回答，讓我多了解關於對方的情報。」

　　「不客氣。那，我們就別執著於無謂的怪談了吧！話說回來……」

　　像是試圖快速轉移這個話題般，林警官在電梯到達樓層時，趁雙扇金屬門往兩側滑開時馬上踏出腳步。

　　他原地轉身，雙手合十眯起雙眼微微笑了開來。

　　「——我看到最近的新聞了，恭喜你們喔！」

　　「欸？」「啥？」

　　莉莉安和景能一臉驚詫。

　　看著站在電梯內放空發獃了幾秒的兩人，警官挑起了眉尾並掏出手機。

　　「就是登上熱搜的新聞啊，放眼望去都是你們交往的消息。還有小子啊，你是不是惹神風天使生氣了啊，她在影片裡看起來超火欸。」

　　這名警官意外地八卦呢。景能是這麼地想著，隨即和莉莉安共同邁出電梯。

　　「啊……那是我誤會了一些事啦，其實他也沒做錯什麼。」

　　莉莉安快速回應警官，替景能做出辯護，於是少年在瞬間投出無比感激的眼神。

　　「這樣啊，我還以為是個挺嚴重的感情糾紛呢。」

　　林警官不再追問，帶領他們進入總監控室。

　　映入眼簾的是寬敞的監控室空間，遠方的螢幕被平整地切割成無數區塊，顯示著樂園內每個角落的監控影像。

　　階梯式排列的座位上坐著多名園方的人員監視著情況，室內的角落還有警方的人手在協助著這次的行動。

　　「我們和樂園方聯手處理這次事件，因此將總監控室當作了臨時的指揮中心。」林警官將兩人帶到了指揮台上。「他們的總裁現在像個熱鍋上的螞蟻般要求警方迅速處理這次的事件，畢竟這會影響到公司的收入以及往後的評價——麻煩播放我挑選的那個片段。」

　　只見警官在向底下的人員示意後，對方立馬滑動眼前的觸控平台，一段影像瞬間投射在中央顯示器上，還放大了視窗。

　　「這是……」

　　莉莉安只看到在燈火明亮的餐廳內，一名有著時髦打扮的女性彎過某個角落，似乎是要前往位於偏僻地帶的化妝室。但她在踏進昏暗走廊的那瞬間，一旁的牆上瞬間出現了一個閃著血色的「洞」，將她瞬間吸入。如噬血怪物將獵物吞入血盆大口般，那個空洞在女人發出短暫慘叫後快速關閉，彷彿從未存在般，留下了寧靜詭異的氣息。

　　莉莉安在看完這段影像後感到不寒而慄，便不自覺地抓起景能的手掌。

　　景能知道莉莉安似乎沒有面對過這種情況，感到焦慮或害怕是正常的，因此他那溫暖的大手將少女纖細的手緊握其中，試圖傳遞自己的更多溫度感給她，讓她的心情緩和下來。

　　而景能的方法奏效了。只見莉莉安那方才發白的臉蛋漸漸有了血色，並轉頭向自己嬌羞地微微點了個頭，便再次轉了過去。

　　「這是我們在看過這幾天的監控後挑出的關鍵片段，真的挺累的。哈啊——」

　　林警官在打了個哈欠後揉了揉發紅的眼睛。

　　「其他受害者也是被同樣的手法吸入未知空間，因為發生的時間實在太快，所以監控室的人只要一不留意就會略過了，但在第五個人被吸入時剛好有人發現異狀。因此他們快速向警方聯繫，而且失蹤人口的家屬也有通報，我們隨即展開搜索。並在隔天早上於餐廳的某個偏僻角落發現那五具乾屍。」

　　「你需要去休息一下嗎？」

　　景能出言關心了下對方。這讓莉莉安有些意外，不過她也知道景能雖然是個粗神經，時常做出奇怪的舉動，但骨子裡其實是個貼心的小男孩。因此莉莉安也只是輕輕地勾起嘴角。

　　「沒事啦……和拚上性命執勤的英雄們來說，我們警方還算是輕鬆的呢，尤其是遇上這種我們無法處理的案件時。」

　　林警官將視線重新投向莉莉安。

　　「所以，妳有什麼想法嗎？如果有任何需求都能提出喔，我們會盡力協助及提供資源的。」

　　「啊……那個……」

　　莉莉安實際上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因此她在被抱著熱烈期待的所有人員們投以關注時，身子有些發顫。

　　但身為英雄被人們賦予期待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莉莉安想著，因此她重新挺起英雄的架式，迅速地做出反應：

　　「我需要和助手商討一下作戰計畫，能給我們幾分鐘的時間嗎？」

　　「當然。」

　　於是莉莉安拉著景能走出了監控室，並關起了門。

　　明亮走廊的另一側即是他們剛才搭上來的電梯，只見莉莉安在電梯門前陷入無限的焦慮迴圈。

　　「景能，我需要你的判斷。」莉莉安壓低聲音，像是生怕警方聽到。「我知道這是災厄級，但我還不熟悉靈魔領域的規則。接下來該怎麼做？」

　　「交給我吧，妳只需要將我之後教給妳的技巧和情報記起來就行了。」

　　「……我會努力學習的！」

　　莉莉安抬起緊握的雙拳，向景能展示自己的活力和決心。

　　看見少女拿出了該有的動力後，景能將嘴巴緩緩湊到了她的耳邊。

　　「妳等一下就和他們這樣說，窸窣窸窣……」

　　「嗯……嗯……」

　　莉莉安在接收到景能的指令後點了點頭。

　　＊＊＊

　　「請將遊樂園內部照明降到最低，監視器暫時切離主系統，非必要通訊全部靜默。管理大樓與封鎖線外圍則繼續維持運作。

　　目標疑似會透過電子設備、光源等變化判定外部干涉，所以我要讓牠以為樂園已經恢復成最容易狩獵的狀態。」

　　莉莉安在說出了對策後，林警官雖然稍微偏了個頭，但還是吩咐園方的人員照著莉莉安的指示行事。

　　只見大屏上出現了整個遊樂園電力系統的介面，無數線路交織成廣大的網域，閃著紅和綠的星點。

　　在資訊人員的操作下，監控影像切換至「無信號」。

　　「所以……妳們要出發了嗎？」林警官在掃視螢幕後轉身。

　　「是的。」

　　「這樣啊，需要建立頻道以即時通訊嗎？萬一有緊急的情況的話。」

　　「不需要。」莉莉安堅定地回答。「能不戴上電子產品就不戴。」

　　「了解。」

　　在兩人邁出腳步後，林警官的臉龐上閃過一絲愁緒。

　　「還請兩位……務必平安歸來，這次的靈魔比海灣國以往所面對的都更加棘手。」

　　莉莉安和景能共同停下，並轉身看向自己。

　　「不用擔心的，因為……」

　　神風天使那嶺寒的美麗臉龐上，沒有絲毫猶豫。

　　「——『我們』是英雄啊。」

　　莉莉安在留下笑容後，與景能開門離去。

　　林警官在兩人關上監控室的門口後，輕輕將身體倚在指揮台的鐵欄杆上。

　　「真不愧是英雄啊。」

　　年輕警官望著關上的門，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能被世人期待，還能堂堂正正地回應期待……真好呢。」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GRLF9lv5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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