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跑教曉我的事 - EP2 - 第一步的痛與爽

早上六點五十分, 我已經站在維多利亞公園的入口, 喘著氣。

不是因為跑步, 而是因為我竟然六點半就起床了。

這對過去十年的我來說, 根本是奇蹟。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JPlPwlI6f

我穿著大學時代留下來的一套寬鬆運動衫,褲頭勉強能扣上,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E3qMcGLvq

但腰間的肥肉還是無情地溢出來。腳上是一雙不知道買了多久, 已經變形的波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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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早就到了。

他穿著一套貼身的深藍色跑步裝, 顯得肩膀寬闊,腰身有力, 整個人像從運動雜誌走出來一樣。他看到我，露出那種又好笑又欣慰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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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你真的來了。我還以為你會放我飛機。」

「廢話，我都摔成那樣了，還能不來嗎?」我擦了擦已經開始冒汗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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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沒多說, 先帶我做熱身。他教我慢慢轉動脖子, 肩膀, 腰, 膝蓋和腳踝, 每一個動作都做得非常緩慢。我跟著做，才發現自己的關節僵硬得像生鏽的機器，轉到膝蓋時已經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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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跑步真的很流行。」

景一邊壓腿一邊說，「以前香港人最愛打麻雀、飲茶，現在很多人都跑步。

維園、赤柱、龍脊，到處都是跑手。每年渣打馬拉松、香港10K、半馬、甚至全馬賽事都越來越多。很多人本來跟你一樣，胖胖的、宅宅的，後來靠跑步完全變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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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著，心裡半信半疑。那些在Instagram上放上自己馬拉松賽事成績的跑手，我一直覺得他們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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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身完畢，景拍拍我的肩：「我們今天不追求速度和距離，只求跑得起來。走跑交替，覺得頂不住就立刻停，明白嗎?」

我點頭。

然後，我們開始跑了。

或者應該說…我開始「試著」跑。

前三十秒，我還覺得新鮮。晨風吹在臉上，腳步踏在公園的塑膠跑道上，感覺還算新奇。但很快，現實就狠狠給了我一巴掌。

因為…我的身體實在太重了。

每一步踏下去，都像有九十公斤的鐵塊在往下砸。膝蓋漸漸傳來感覺，是痛楚的感覺, 大腿像灌了鉛, 越來越重, 小腿很快開始像沒力似的。肺部像被火燒，喘氣聲大到應該街上的人也聽到。我才跑了不到四分鐘，已經開始嚴重缺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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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我…呼…呼…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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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整個人彎成一隻煮熟的蝦。

汗水像開了水龍頭一樣狂流，T恤很快已濕透，貼在肚子上，顯得更加狼狽。

景在我旁邊慢跑踏步，沒有半句責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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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我早就預料到了。你太久沒運動，又重了二十公斤，體能、爆發力、關節承受力全部崩盤。膝頭痛是正常的，繼續下去會更痛，但這是必經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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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陪我走，語氣平穩：「很多人第一次跑都是這樣。重要的是你今天肯踏出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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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了一會兒，我又試著小跑。第二次只堅持了三分鐘就停。第三次更慘，連兩分鐘都不到。整個過程我不停地喘氣、冒汗、咒罵自己。膝蓋的痛楚像針一樣刺進骨頭裡，負重感強到我一度想哭。

但奇怪的是…

當汗水大量排出來的時候，我竟然覺得有一種久違的「爽快」。

那不是開心，而是一種身體被強迫激活後的感覺。腦袋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被釋放了，輕飄飄的，舒服得讓我有點上癮。景說那是安多酚(endorphin)，能令人得到快樂,做運動就是能夠釋放安多酚, 讓人開心,更有衝勁再有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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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大概二十五分鐘（其中真正跑的時間可能只有七八分鐘），我們停了下來。我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坐在公園長椅上大口喝水。

景坐在我旁邊，微笑著說：「今天已經很好。第一次就不要太勉強自己。」

我低頭看著自己汗濕的衣服、發抖的大腿、還在隱隱作痛的膝蓋，突然有點鼻酸。

「景…我以前真的不是這樣的。大學時七十公斤，跑兩層樓都不會喘。現在…我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景拍拍我的背，沒有安慰，只是很直接地說：

「那就從今天開始改變。跑步不會一下子把你變成以前的樣子，但它會慢慢把你變成更好的自己。你想不想試試看?」

我沉默了很久，看著維園裡其他跑手輕鬆地從我們面前掠過, 有瘦瘦的女生、有大叔、有比我更胖但已經堅持跑了一段時間的中年人。

那一刻，我心裡燃起了一團小小的火。

雖然今天我跑得那麼醜、那麼慢、那麼狼狽, 但我至少跑了。

我流了多年沒有的為運動而付出的汗水，也第一次感受到那種痛過之後的輕盈感, 這刻, 我是感覺自己已輕了好幾公斤, 面也沒有那麼的圓, 肚上的肥肉沒有那麼重, 當然, 我是知道這也只是沒可能, 但卻感受到其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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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試。」我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堅定，「我想用跑步減肥。我想變回以前那個樣子…不，我想要變得比以前更好。至少，不要再是現在這個連站起來都困難的自己。」

景笑了，伸出拳頭跟我對碰一下。

「好。那我們就從今天開始。慢慢來，一步一步跑。」

離開維園的時候，我的腿還在發軟，走路有點外八字。但我心裡卻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雀躍。

第一次跑步，我只跑了短短幾分鐘。

但這幾分鐘，卻讓我第一次認真地相信,

也許，我的人生真的可以從這一刻開始，重新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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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2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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