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
西郊別院的黑漆大門在暴雨中震得「啪嗒、啪嗒」作響,車軸乾澀的「吱呀」聲隨著馬車遠去。
謝晦站在暗影裡,反手將那扇漏風的木門扣上。他沒有點燈,只是解開了綁在肩膀上的那條發硬布帕。
被死士扎出的血口子在方才馬車內已被餘勁震得再次生生撕裂開來,黏稠的鮮血順著他的手臂一路淌下,「滴答」一聲砸在地板的泥漬裡。
謝晦走到灶台後方的暗格前拖出了一只沉甸甸的漆黑木盒,裡面安靜地躺著一套冰冷粗糙的黑色夜行衣,以及一枚表面覆著黑金斑駁紋路的鬼面具。
面具由冷鐵打造,邊緣帶著犬牙交錯的鋸齒。謝晦將那枚冰冷的鐵面具扣在臉上,身上那個翻牆打鵝的廢柴庶子的氣息在一瞬間滌蕩得乾乾淨淨。
城南市集。
桐城最見不得光的鼠穴就藏在這片地勢低窪的死巷深處,春雨順著屋檐連成了一道道混濁的水簾,砸在積滿了馬糞、老油與腐爛菜葉的青石板上。
這裏沒有大紅燈籠,只有牆角凹槽裡幾盞點著劣質油的鐵油燈,昏黃的火苗在冷風中劇烈晃動,將巷子兩側那些縮在油布棚底下的黑市攤販影子拉得細長。
「咕嚕⋯⋯咕嚕⋯⋯」一陣怪異黏稠的聲響從死巷最深處的一座廢棄染坊裡傳了出來。
謝晦身形如同一道黑煙,腳尖在磚牆上記一點,悄無聲息地伏在了染坊半塌的房樑上。
染坊內的空氣沉重,幾盞油燈懸在半空,照亮了地上橫七豎八倒著的幾具屍體,屍體的嘴角與眼角不斷湧出帶有腐爛腥氣的黃綠色血沫。
「快!把這幾隻老狗全部處理乾淨!」一個面蒙黑布的漢子厲聲喝道:「絕不能留半點關於林氏與幽門『逆血歸魂』的線索!凡是見過當年那份密報的搜子,今晚一個不留!」
旁邊一個瘦削的爪牙正提著一隻陶罐,將裡面發綠發酸的腐蝕性液體往屍體臉上傾倒,「嗤啦——」一陣白煙猛地升騰起來,刺鼻的硫磺與皮肉焦糊味瞬間填滿了整座染坊。
「逆血歸魂⋯⋯」房樑上,謝晦扣在梁木上的五指瞬間收緊,木屑扎進了他的指甲縫裡。
薛氏到底還是忍不住了,今夜她動用兵備道的毒藥清洗城南市集,就是為了在謝老夫人舉辦夜宴打壓他之後,將當年逼瘋母親林氏的所有知情線人徹底滅口!
「誰?!」那名領頭的皂袍漢子突然感覺到後頸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猛地回頭。
一道黑色的厲閃破開濃煙,謝晦戴著黑金斑駁的鬼面。他右手袖底暴起,一柄邊緣帶著鋸齒的黑金短刀帶著至陰至寒的九幽真氣橫向悍然斬出。
「噗哧——!」利刃切開肉體與喉骨的聲音乾脆得令人發麻。
最靠外側的兩名爪牙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脖頸處便噴出一大道高壓的熱血。
「影⋯⋯影主?!鬼市影主!」剩餘的三名爪牙嚇得面色慘白,雙腿劇烈顫抖。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傳聞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鬼市最高主宰竟然會親自來!
「殺了他!不殺他我們都得死!」皂袍漢子咆哮一聲,手中鋼刀直劈謝晦面門。
謝晦連躲都懶得躲,至陰真氣在掌心凝聚成冰,左手化掌為爪,生硬地拍在了鋼刀的刀鋒上,厚重的鋼刀竟被他掌心沛然無匹的內力生生震斷成三截。
不等漢子反應過來,謝晦欺身近前,右手的短刀順勢向上生硬地一刺,直接從漢子的下頜骨穿入,洞穿了整個口腔。
漢子的眼球劇烈凸起,眼白上佈滿了粗重的血絲。他喉嚨裡發出一陣破碎黏稠的氣聲,雙手死死抓著謝晦的手臂,卻只能任由黏稠的血塊順著刀柄不斷往下淌。
謝晦面無表情地抽刀,任由漢子的屍身重重跌入泥水裡。
最後一名爪牙嚇得魂飛魄散,丟下手中的陶罐,轉身衝向染坊後方那扇半掩的木門,試圖逃入大雨傾盆的小巷。
謝晦抬腳正要追,忽地,他的身形微微一頓,右手因太陰幽熒功的真氣過度運轉,加之左肩膀處失血過多,生了一陣無法控制的劇烈抽動,連短刀都險些脫手摔落。
爪牙眼中閃過一絲劫後餘生的癲狂:「別殺我!」
然而幾根薄如蟬翼的精鋼引線不知在何時早已懸掛在了巷口的死角處,爪牙衝得太猛,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撞上了那網鋼絲!
「噗——!」幾道利刃切開熟肉的沉悶悶響,爪牙的雙腿與肩膀繼續前衝,身體卻被鋼絲生生切成了四塊,碎肉與內臟夾雜著腥臭的鮮血「嘩啦」一聲全部砸在了小巷的青磚牆上。
雨水順著牆壁將鮮血沖刷下來,在青磚的縫隙裡迅速蔓延開來,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黏稠腥氣。
染坊內,謝晦雙眼微眯,面具下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踩著滿地的血水走到門口,在門檻邊那堆被雨水打溼的碎石裡靜靜地躺著一枚小巧的機關銅扣。
銅扣邊緣泛著上好湘妃竹的天然斑點,上面還沾著一絲微弱卻極其獨特的味道——白玉蘭熏香。
「慕容玦⋯⋯」謝晦在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那隻花孔雀根本沒有回西郊別院歇息,他一直跟在後面。
謝晦抬起有些發顫的手,破布鞋的鞋底生硬地踩在身邊一名重傷未死、正試圖伸手去抓信號彈的爪牙手骨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爆響在雨夜中炸開,那名爪牙的手骨被謝晦踩得粉碎,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後,徹底氣絕身亡。
半刻鐘後,城南小巷最陰暗的牆角下。
鬼市的影衛正在快速清理著現場,謝晦摘下了那枚黑金面具,露出了慘白如紙卻眼神陰鷙的臉。
他一身黑衣被大雨徹底淋透,無力地靠在長滿了墨綠色苔蘚與霉斑的青磚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左肩膀上的傷口在冷雨的漫長澆灼下早已失去知覺,只有一股股冰冷的麻木感順著經脈向心口蔓延,他右手五指依舊在不自主地微顫,指甲蓋深深地陷進掌心肉裡。
一抹招搖而濃郁的紫色毫無徵兆地從三丈高的房頂上輕飄飄地跳了下來,慕容玦沒有撐傘,任由暴雨將他身上那件大袍打得溼透條。
慕容玦踏著滿地的血水與雨水,一步步走到謝晦面前,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在漆黑的雨夜裡亮得令人膽寒。
謝晦靠在牆上,冷冷地抬起眼皮:「看夠了嗎?慕容哥哥。」
慕容玦沒有說話,手指直接按在了謝晦左肩膀那道流血不止的傷口上。
「呃⋯⋯!」謝晦的牙關猛地向內收緊,疼痛如同電擊般瞬間傳遍了他的全身:「慕容玦⋯⋯你找死⋯⋯」
「找死的是你,影主大人。」慕容玦湊得極近,俊美妖異的面孔幾乎要貼上謝晦的鼻尖。
他掌心繼續發力,任由謝晦黏稠的鮮血染紅了自己的手掌,高熱的呼吸拍在謝晦凍得發青的唇齒間:「受了傷還敢在雨裡用太陰幽熒功⋯⋯」
「謝隱惟,你若是想死,本公子不介意現在就親手把你這身骨頭拆了,帶回西郊別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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