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夜,月光皎潔如練。
一根浸了松脂的乾柴在火心裡裂開,滋滋地冒著煙,隨即被火舌舔成了焦黑。
林間的空地上一堆篝火熊熊燃燒,火舌舔舐著乾枯的柴木,噼啪作響,跳動的火光映照在謝晦和慕容玦兩人的臉上,時明時暗。
慕容玦半躺在一塊松樹根上,他正用舌尖去舔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縫,指尖還沾染著焦糖栗子的香甜,是他出府前從廚房順出來的小塊栗子糖。
「謝晦。」他看著謝晦那被火光映照得有些模糊的側臉:「你這名啊,謝晦⋯⋯聽著就像下雨天擱在巷子口被人遺忘的廢紙簍。」
謝晦手裡攥著一根胳膊粗細的通火棍,緩緩地掃了他一眼:「意思是朔日的前一日,我出生的日子。」
慕容玦被這眼神盯得後背皮肉輕微地收縮了一下,他臉上立刻堆滿了討好的笑容,朝謝晦靠過去:「你有表字嗎?給爺說說。」
謝晦把手裡的木棍沉重地砸進火堆,將幾塊燒得發白的炭墼搗碎。無數芝麻大小的火星猛地炸開,在半空中拉出幾道短促的亮線,隨即湮滅在黑沉沉的夜氣裡。
過了漫長的一會兒,當火光再次穩定下來,他的聲音才緩緩響起:「隱惟。」
「⋯⋯咳!呸!」慕容玦喉嚨那塊還沒嚼爛的糖塊直接扎進了氣管,整個人猛地向前佝僂下去:「咳!咳!」
「隱惟?」他用衣袖死死捂著嘴:「我還以為你會叫個什麼陰間名字呢,沒想到還挺⋯⋯有詩意?」
謝晦垂眼,思緒又飄遠了。
謝晦自幼體弱多病,常年與藥罐子為伴。
在西廂房的頭幾年,三日一咳,五日一熱,他的身體仿佛永遠無法擺脫病魔的糾纏,連走路都帶著幾分搖晃。
府中的下人們竊竊私語,都說這孩子八字太冷,註定是個災星。
老夫人嚴厲而迷信,她皺著眉頭,連正眼都不願多瞧他一眼,只是冷聲說道:「這東西八字太冷,別往大房這邊帶,免得把過年關的財氣給沖散了。」
他的大名「晦」本就寓意陰沉隱晦,連帶著府中那些平日裡阿諛奉承、趨炎附勢的僕人也避他如瘟疫。
餵飯的嬤嬤嫌他身上常年有一股子吐出來的酸氣,每次遞木碗時,手心裡都墊著一塊發黃的粗布,餵完便在水缸邊用草灰死勁地搓手,恨不得把皮都蹭掉一層。
等他到了去族學的年紀,別的嫡出孩子只要瞧見他那雙沾了泥的草鞋印,便會往後退大步,嘴裡起著哄:「災星來了!衣服長毛的災星來了!」
他自小便習慣了身體上無休止的病痛折磨,也習慣了被整個謝府上下當成不中用的那一個,習慣了所有人的冷漠與輕蔑。
直到有一年,那是個極冷的冬天。
那是桐城十年來最硬的一場雪,雪花片子落下來能把後院那棵老槐樹的細枝活生生壓斷。
謝晦在堆放破爛農具的東倉房角上,一腳踩到了一具硬邦邦的「肉」,那是一個從北邊逃難過來的書生。
人蜷縮在半爛的篾席下面,他的嘴唇被凍得裂開了三道指寬的口子,黑紅色的血痂跟泥水凍在了一起。
謝晦小心翼翼地問他話,他卻不發一語,只是顫顫巍巍地將自己縮成一團,渾身散發著絕望的氣息。
那一年謝晦才十三歲,他心中深藏的悲憫與倔強。他沒有多想,只是偷偷將那名書生艱難地拖進了柴房,那是府裡最偏僻,也最不容易被人發現的地方。
他用自己攢下來的三個銅板跟看門的麻子換了一把乾草,藥是從他自己那個黑瓦罐裡省下來的。
那些草藥根子被他用石塊砸碎了,放進水裡熬,一天三趟,他就用那隻沾滿了草藥垢的手指一根根把書生嘴唇上的冰碴子摳掉。
他沒有說為什麼要救那人,也沒有問他是誰,他來自何方,去往何處,只是默默地做著這一切,日日堅持,從不間斷。
雪停那天,書生睜開了眼。
那雙眼珠子乾癟發黃,吐出來的氣息裡全是爛了幾十天的臭味:「你叫什麼?」書生靠在木柴堆上,嗓子眼裡像是有碎瓷片在刮。
「謝晦。」
書生盯著他那雙發青發紫的手指看了足久,隨後從懷裡摸出一截斷了半截的墨鋌,在一張包過茶葉的黃紙上生硬地劃拉了幾道:「你這名諱澀,寓意不好,不若我為你另取一個表字吧。」
「隱惟。隱者,藏骨也;惟者,獨思也。」書生把那張紙放在謝晦掌心:「你雖不爭於表面,不顯露鋒芒,但你心中自有光明,絕非世人所言的『晦』。」
謝晦當時捧著那張泛黃的紙,上面用行雲流水的筆跡寫著「隱惟」二字,他怔怔地問書生:「這⋯⋯是個好字?」
書生溫和地點頭:「是我能為你留的最好的了。」他拍了拍謝晦瘦弱的肩膀。
那張紙後來被謝晦塞進了書匣子最底層的木縫裡,只有極少數與他親近的人才知道他其實還有一個蘊含深意的表字,譬如慕容玦。
慕容玦看著眼前這堆大火,幾隻躲在樹皮地下的木蠹受不住高溫,在火光的炙烤下瞬間捲曲,散發出一股子微小的焦糊味。
「隱惟。」慕容玦把那柄摺扇在掌心裡拍了拍,他雖然笑得放肆,但眼裡那點戲謔的光芒卻悄然褪去:「不錯不錯,還挺配你的。」
「藏身份、藏本事、藏心思。謝隱惟⋯⋯你啊,可真夠會藏的。」他輕輕搖了搖頭:「你要是再藏得深一點,我都快信了你真是個庸才,真是個不學無術的廢物了。」
「你昨天才跟老陳說我是個連馬都跨不上去的草包。」謝晦撥弄著火堆,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是說給別人聽的,不然怎麼混進去他們的圈子打聽消息?」慕容玦直起身子,白袍的領口徹底敞開,露出一截被火光照得泛紅的鎖骨。
他往前湊了湊:「真心話嘛⋯⋯只對你說。」他湊近了些,兩人的距離又拉近了幾分,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聞:「你啊,不隱則已,一隱⋯⋯便深得讓人忍不住想⋯⋯」
他刻意停頓。
謝晦沒有立刻回話,只是凝視著火光裡跳躍的焰心,他的眼底深處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半晌才緩緩開口:「這話是誇我,還是罵我?」
「誇你啊!」慕容玦理直氣壯地說道:「誰讓你這表字聽著就讓人忍不住想⋯⋯追著你,看破一點,再看破一點。」
謝晦垂下眼,長睫微垂,遮住了他眼底深處的所有神情,然而他唇角勾起的一抹弧度卻沒能掩飾住。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往火堆裡添了幾枝乾柴,那些枯枝被火焰瞬間吞噬,火焰竄得更高,將他眉眼間那抹罕見的溫柔與壓抑映照得格外清晰。
片刻,他輕聲開口:「你若是再靠近點,我怕我控制不住,真讓你看破點什麼。」
慕容玦愣了一下,手中的摺扇在指間轉了半圈。
那一夜,火未滅,言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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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和背景交代得差不多了,接下來要開始搞事了!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mAR00hem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