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舌尖上夢到的釀酒廠。原來那不只是夢,是預告。
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Q1HShhmwX
管理局用三年的時間,不是戒掉了他的酒癮。他們從來沒有打算戒掉他的酒癮。酒癮是工具,不是敵人。他們在他的體內,在他意識的底層,在他無法觸及、無法關閉、無法抗議的深處,建造了一座無形的、永不關閉的酒廠。這座酒廠不生產真實的酒液,它只生產「飲酒」這一行為所帶來的全部感官與神經信號,並直接輸送到他的系統裡。不需要外部輸入,不需要商店,不需要酒杯,不需要任何物質。他自己就是他的酒,他的渴望就是他的供應鏈,他的清醒就是他的包裝。
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MADoUOQKZ
而那張許可證,那個「永恆清醒」的條款,就是確保他作為這座酒廠唯一的產品體驗員,永遠不會因為「醉酒」而失去記錄和反饋能力。他必須保持清醒,因為不清醒就無法體驗;他必須體驗,因為不體驗就無法證明酒廠在運轉;他必須證明酒廠在運轉,因為不運轉,三年的工程就白費了。三年是他的人生,也是管理局的業績。
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31VY4r7r3
他是一個閉環。輸入是渴望,輸出是清醒。中間是酒廠,是他自己。他不消耗任何外部資源,不產生任何外部廢料。他是綠能的,他是永續的,他是這個時代最完美的產品。一個不需要被餵養、不需要被清潔、不需要被維修的慾望機器。一個會自己產生渴望、自己滿足渴望、自己記錄渴望的莫比烏斯環。正面是清醒,反面是醉酒,但你走完整個環,你發現它們是同一面。而你是那個在上面行走的人。
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uznG5bT3I
酒瓶還在手裡,輕得像個隱喻。不是比喻,是隱喻。那種不需要解釋、不需要翻譯、直接作用於你意識深處的意象。他可以隨時再來一口。他知道那感受會同樣「真實」地降臨。他也知道,隨之而來的,是同樣銳利的「清醒」,會將那感受一絲不苟地解剖、攤平、分類、建檔,變成另一份需要他無盡承受的「體驗數據」。他可以隨時再來一口。他也可以不來。來與不來,結果都一樣——清醒,記錄,存檔,重複。來,他多一份體驗;不來,他少一份體驗。但體驗的總量不是他決定的,是管理局的配額。他只是在配額內選擇「什麼時候」和「多少次」。像一個在監獄餐廳裡選擇主菜的囚犯,你可以選魚,可以選肉,但你出不去的,你只能選今天吃什麼,不能選今天出不出去。
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jyoAKyrmj
窗外的霧靄比剛才更濃了,將一切景物融化成沒有意義的灰斑。路燈的光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光暈,像月亮被雲遮住,又像雲本身就是月亮的灰燼。J抱著那瓶倒不空的酒,坐在絕對清醒與永恆渴望的臨界點上,一動不動。他的身體是靜止的,但他的內部在運轉,酒廠在生產,監工在記錄,他的心臟在跳,但他的心臟不屬於他,它是酒廠的一部分,是生產線上的最後一個環節。他是一個零件,一個會呼吸、會感受、會記錄的零件。但零件不需要意義,零件只需要功能。而他的功能,就是「在」。在,然後被記錄。在,然後被歸檔。在,然後被忘記。
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gdnzcWJyn
時間失去了流速。不是停止,是失去了「快」與「慢」的區別。它只是在那裡,像他一樣,不來不去的,不增不減的,不需要被計量也不需要被記住的。只有體內那座無聲運轉的酒廠,和那份冰冷刺骨的清醒條款,在無休止地共鳴。它們的頻率不一樣,但它們的節奏一樣——永恆。永恆不是很長的時間,永恆是時間的反面。時間會過去,永恆不會。永恆永遠在你身上,像皮膚,像呼吸,像那張永遠還不完的帳單。
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DEgD7uQnN
他慢慢將瓶口再次湊近嘴唇。動作精確,沒有一絲顫抖。眼神清亮,映不出任何東西。不是因為沒有東西可映,而是因為他已經學會了不讓任何東西進入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窗口,但窗簾拉上了。不是為了擋住外面,是為了讓裡面看不見外面。裡面有什麼?裡面有他不想看見的東西。但他不記得那是什麼了。也許是他的臉,也許是他的手,也許是一張他很久以前寫過、但從來沒有寄出的明信片。收件人的名字已經模糊了,地址也看不清了。但郵戳還在。郵戳上的日期,是他還沒有走進管理局的那一天。他記得那天的天空是有顏色的。但不記得是什麼顏色了。
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lMoGEyMK4
一線冰涼的液體滑入他的口腔。同樣的香氣,同樣的口感,同樣的熱流。同樣的清醒,同樣的記錄,同樣的空虛。他放下瓶子,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沒有夢,沒有渴望,沒有施工。只有酒廠的低鳴,和監工的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沙沙聲。像櫃檯後面那些氣孔。像時間。像他自己。
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2boPXHJCf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但他知道自己在這裡。在這裡,在這條線的這一邊。線的那一邊是什麼?他不想知道。因為不想知道,是最後一件他還可以不用許可證就擁有的事。他抓緊它,像溺水的人抓緊最後一根浮木。浮木很輕,輕得像個隱喻。但它浮著。他也浮著。在絕對清醒與永恆渴望之間,浮著。在這個被設計好的宇宙裡,浮著。在那些氣孔看不見的、記錄不到的、歸檔不進的縫隙裡,浮著。
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w2BfmvP5X
他是一條裂縫。一條會呼吸的裂縫。裂縫不需要許可證。裂縫只需要存在。而他存在,不是因為管理局允許他存在,而是因為他忘記了怎麼不存在。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lOX7t2LN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