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XubE1iCkr
時間不是線性的。這是他從管理局學到的第一課,也是最貴的一課。
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ZxoFAypbA
他以為36個月就是36個月,一天一天過,一個月一個月數。但管理局的「標準計量」不是日曆,是另一種東西。它會伸縮,會彎曲,會在某個你以為已經過了很久的時候告訴你「才剛開始」,又會在某個你以為才剛開始的時候告訴你「已經過半了」。他不知道他們用什麼單位來計量,也許不是時間,是忍耐的濃度,是渴望的密度,是體內那座酒廠的產能。當你的忍耐濃度高,時間就過得快;當你的渴望密度低,時間就過得慢。但你不能控制忍耐的濃度,也不能控制渴望的密度,因為它們不是你的,是管理局的。你只是那個被測量的對象,不是那個測量的人。
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II4vYPriL
日子不再以「天」為單位,而是以「施工進度」為單位。今天管線鋪到哪了,明天儲存槽安裝幾座,後天蒸餾器的試運轉順不順利。這些進度被記錄在一份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報告上,存放在一個他永遠不會被允許進入的檔案室裡。但他知道那份報告存在,因為他的身體知道。他的身體是那座工廠,而工廠的狀況,只有工廠自己知道。
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y1G4WuwSr
白天,他坐在辦公桌前處理無窮無盡的單據。那些單據也散發著與管理局相似的灰塵味,每一張都像從同一本檔案夾裡撕下來的。他看著那些數字,那些表格,那些「請在此處簽名」的虛線框,覺得自己和它們沒有本質的區別:都是可以被歸檔、被編號、被存放在某個不會有人來翻閱的櫃子裡的東西。他的編號比單據的編號長一點,但他的保存期限也比單據長一點。單據保存三年,他保存一輩子。他不知道哪一種比較幸運。被銷毀,還是被永遠保存。
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rKA6lINy2
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在他觸不到的內部,施工從未停止。他能清晰感到舌下、顎骨後方,甚至沿著食道一路往下,某種冰冷的、非生物的構建在悄然進行。沒有夢境裡的具體形象,他看不見蒸餾器,看不見管線,看不見儲存槽。但有一種確鑿無疑的「工程進度」在他體內跳動,像第二顆心臟,像一個沉默的、從不請假的工頭。工頭不說話,工頭只做事。工頭拿著圖紙,逐項打勾。完成一項,勾一項;完成一項,勾一項。勾到最後一項的時候,他會放下筆,關掉燈,鎖上門,然後消失。不會有人來通知他工程已經結束了。他要自己發現。
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MPHbRaz3v
他的內臟偶爾會發出極輕微的、有規律的鳴響,像遙遠的泵機,像某個被遺忘的工廠在深夜裡自動啟動。那種聲音他以前聽不見,但現在他聽得見了,因為他的耳朵也被改造了,不是變得更好,是變得更懂什麼聲音該聽,什麼聲音不該聽。他聽得見工廠的低鳴,聽不見窗外鳥的叫聲。他聽得見管線的壓力,聽不見自己的嘆息。
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T4IvJ8oHq
他變得沉默。不是因為無話可說,是因為害怕一旦開口,洩露的不是話語,而是一縷未經許可的酒氣。那酒氣已經在他體內發酵了,不是液體,是氣體,是那些蒸餾器運轉時產生的副產品。它們需要出口,就像肺需要吐氣。但他的嘴巴已經不是嘴巴了,它是工廠的煙囪。而他不能讓煙囪冒煙,因為管理局的空氣監測無所不在。它們藏在街燈裡,藏在捷運閘門裡,藏在辦公室的影印機裡。你以為你在呼吸自由的空氣,其實你在呼吸已經被分析、被歸檔、被評分的空氣。
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EhglcdIW6
他開始用筆寫字。不是打字,是拿筆,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寫什麼都好:天氣、時間、今天吃了什麼、隔壁同事的領帶是什麼顏色。他需要證明自己的嘴巴還有其他用途,證明它不只是工廠的出口,證明它還是一個可以發出「早安」和「謝謝」的人類器官。但他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穀物發酵的酸味。不是紙張的問題,是他的口水。他的口水已經被工廠污染了,每一滴都含有微量但可檢測的、未經許可的發酵產物。他把紙張湊近鼻子聞了聞,然後撕碎,丟進馬桶,沖掉。
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7B6rWzsgV
水聲很大,大到蓋過了他體內那些泵機的低鳴。但那只是掩蓋,不是停止。
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SJZArMb7T
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6ScjwESq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