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灣城的市場坐落在城東，一條彎彎曲曲的巷子像被隨手丟棄的舊繩索，勉強串起兩旁寥寥可數的幾個攤販——賣魚的中年漢子扯著嗓子吆喝，賣菜的婦人蹲在地上挑揀枯黃的菜葉，賣粗布的攤子上堆著顏色暗淡的土布。空氣中混雜著濃烈的魚腥、泥土的潮氣和行人身上滲出的汗水味，像一鍋煮糊了的雜燴湯。腳下的石板路坑坑窪窪，積著一灘灘渾濁的髒水，映出灰濛濛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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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妹站在市場入口，互相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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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剩下的肉乾都賣掉換錢，」紫薇壓低聲音，語氣果斷而冷靜，「只留九塊以備不時之需。我們需要錢買些裝備，也需要錢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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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輕輕點頭，沒有多言。紫晴低下頭，轉了轉手指上那枚不起眼的空間戒指——裡面裝著她們最後的存糧。那段在禁忌森林裡拚死獵來的一噸多野豬肉，送給陳婆婆將近一噸，養傷這些天又吃掉了好幾斤，如今戒指裡只剩下大約一百斤左右。她深吸一口氣，心念一動，將肉乾全部取了出來，整整齊齊碼進隨身的背包裡。鼓鼓囊囊的包袱背在肩上，沉甸甸的，像揣著一線渺茫卻不肯熄滅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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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紫薇率先邁步，走進了那條煙火混濁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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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找到了市場上唯一的一家肉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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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胖男人，滿臉橫肉，脖子上的肥油一層疊一層，像隨時要淌下來。他身上圍著一條油膩得發亮的圍裙，上面沾滿了陳年的血漬和肉屑，早已看不出原色。手裡握著一把厚背砍刀，刀刃上黏著暗紅色的肉渣，蒼蠅繞著刀尖嗡嗡打轉。攤子上稀稀拉拉擺著幾塊發暗的豬肉，皮厚得像鞋底，肥瘦不分，蒼蠅在上面肆無忌憚地爬來爬去。他時不時揮手趕一趕，動作懶洋洋的，像連蒼蠅都懶得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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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我們想賣肉，您收嗎？」紫晴把包袱擱在攤子邊緣，解開裹著的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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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男人低下頭，往包袱裡瞟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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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他的眼睛像貓眼一樣猛地放光，瞳孔驟然收縮，貪婪從眼縫裡幾乎要溢出來。但很快，他又瞇起了眼，恢復成那副愛答不理的懶散模樣，彷彿剛才那一閃而過的驚豔只是錯覺。他用油膩膩的兩根手指翻了翻肉乾，故意把肉掐出幾個指印，又湊近鼻子聞了聞，然後把臉一皺，像聞到了什麼髒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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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豬肉啊。」他拖長了尾音，聲音黏糊糊的，像嘴裡含著一口痰，「野豬肉不好賣——老、腥、沒什麼人要。」說這話的時候，他斜著眼打量三個女孩，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露出一排參差不齊、泛著煙黃的牙齒，齒縫裡還卡著不知哪一頓的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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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眉頭一蹙。她在森林裡吃過這肉，明明香得很，怎麼到他嘴裡就成了一文不值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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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您給個價吧。」紫薇不卑不亢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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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男人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指縫裡滿是黑泥：「三塊錢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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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當場愣住。三塊錢？她在陳婆婆那裡打聽得清清楚楚——市場上的豬肉十塊錢一斤，牛肉十五，羊肉二十。野豬肉雖說少見，可好歹是正經野味，怎麼可能比最差的豬肉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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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市場上的豬肉都賣十塊。」紫薇語氣平靜，目光卻直直釘在他臉上，「我們這是野豬肉，好歹也是野味，怎麼反而更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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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男人「嘖」了一聲，不耐煩地擺擺手，咧嘴一笑——那笑容猥瑣得像偷了腥的貓，眼睛瞇成一條縫，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他故意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嘴裡噴出一股混著菸草和腐肉的臭氣：「小妹妹，你不懂行情。野豬肉沒人要——你知道為啥？腥！處理起來費勁！我買過來還得用香料醃，香料不要錢啊？時間不要錢啊？」一邊說，一邊用那根油膩的食指敲著攤面，敲得「篤篤」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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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沒有急著反駁。她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他的攤子——那幾塊發暗的豬肉，肥瘦不分，皮厚得能磨刀，明顯是賣不出去的積壓存貨。蒼蠅在上面爬，他都懶得趕——反正也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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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忽然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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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既然野豬肉這麼難賣，那您攤上這些豬肉是怎麼來的？」她問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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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男人一愣：「當然是從屠宰場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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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宰場的豬肉，進價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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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男人的臉色驟然一變。他重新低下頭，上下打量了紫薇一番——這個渾身傷痕、衣服上打滿補丁、看起來不過六七歲的小女孩，正不閃不避地回望著他，眼神清澈得像一面鏡子，照出他所有的骯髒和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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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妹，你到底想不想賣？」他的語氣陡然硬了起來，像換了張臉，笑臉一收，露出底下的橫肉和戾氣，隱隱帶著威脅，「不想賣就背走，別耽誤我做生意。」一邊說，一邊把那把厚背砍刀不輕不重地往案板上一剁，刀身嗡嗡顫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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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沒有退縮。她甚至沒有多看那把刀一眼。她拉著芷遙和紫晴往後退了兩步，深吸一口氣，揚聲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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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叔叔阿姨，我們這裡有野豬肉乾，新鮮的，柴火熏過的，不腥不柴！有沒有人願意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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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上的人們紛紛轉過頭來，目光被她清亮的聲音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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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膀大腰圓的大嬸好奇地湊過來，拿起一塊肉乾翻來覆去看了看，眼睛一亮：「哎喲，這肉不錯啊，看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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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塊錢一斤。」紫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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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豬肉更平，給我來兩斤！」大嬸爽快地掏出錢，笑得合不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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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男人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像一隻被狠狠踩住尾巴的肥貓，惱羞成怒地從攤後衝了出來，擋在紫薇面前，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字來：「小丫頭，你是故意來砸我場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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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砸場子。」紫薇抬起頭，直視他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油臉，聲音不大，卻鏗鏘有力，一個字一個字像釘子般敲進他耳朵裡，「是您欺負我們不懂行情。我們有一百斤肉，您開價三塊一斤，總共三百塊。可按市場價十塊一斤，這批肉值一千塊。您這是想欺負我們三個小丫頭，賺將近三倍的黑心差價。」她故意不說「七百塊」的差額，而是說了「三倍」——這個數字像一記耳光，在圍觀的人群中炸開一陣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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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男人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嘴唇哆嗦了兩下，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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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男人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他萬萬沒想到——這個滿身補丁、看起來風一吹就倒的小丫頭，算起帳來竟比他還精，更沒想到她敢當著整條街的面，把那些骯髒算計一字一句地抖落出來。四周已經聚了好幾個人，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目光像蒼蠅一樣黏在他油膩的圍裙上。他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像打翻了的調色盤，最後惱羞成怒地一甩手，罵罵咧咧地縮回自己的攤子後面，把那把厚背砍刀「啪」地拍在案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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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行，算我倒楣！你愛賣給誰賣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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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連看都沒再看他一眼。她讓芷遙和紫晴把肉乾整整齊齊鋪在一塊洗得發白的乾淨布上，自己站到攤子後面，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揚聲吆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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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豬肉乾！柴火熏過的！不腥不柴！十塊錢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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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不大，卻清脆得像臘月裡冰面突然裂開的聲音，乾淨、透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市場上來來往往的人們像是被這聲音牽住了衣角，一個接一個圍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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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來兩斤！」
「我要一斤！」
「小姑娘，你這肉乾能放多久？我想買回去寄給外地的兒子，他當兵三年沒回家了……」
「別擠別擠，我先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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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聲漸漸沸騰起來，銅板和鈔票在空氣中飛來飛去，肉乾一塊一塊被裝進大大小小的油紙包裡。三個女孩忙得像陀螺一樣團團轉——紫薇負責收錢找零，嘴裡喊著「謝謝叔叔」「謝謝阿姨」不停；芷遙用她精準的空間感知能力飛快地分揀肉乾，每塊大小均勻，幾乎不用秤；紫晴則用微弱的火焰幫客人把肉乾表面稍稍烘一下，讓香氣飄得更遠。巴布從紫薇懷裡偶爾探出頭來，「啾」一聲，像在替她們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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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兩個時辰，整整一百斤野豬肉乾賣得乾乾淨淨，連一塊碎渣都沒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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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旁邊那個豬肉攤，胖男人抱著胳膊坐在矮凳上，面前那幾塊暗沉的豬肉紋絲未動，蒼蠅在上面開起了派對。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拍烏蠅」，偶爾朝三姐妹這邊狠狠瞪一眼，眼珠子恨不得飛出來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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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蹲在地上，把大大小小的鈔票和硬幣一枚一枚、一張一張地數清楚。芷遙和紫晴分別蹲在她左右兩邊，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四隻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花花綠綠的錢，生怕漏掉一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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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紫晴終於忍不住，聲音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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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把最後一枚亮閃閃的硬幣放進布袋裡，抬起頭，嘴角緩緩浮起一個淺淺的、卻藏不住得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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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八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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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口涼氣像冬天灌進脖子裡的風，冰涼涼地從喉嚨一路滑到心底。紫晴「哇」的一聲脫口而出，清脆得像炸開的鞭炮，惹得周圍好幾個人紛紛回頭張望。巴布從紫薇懷裡探出毛茸茸的小腦袋，「巴布」地叫了一聲，像是也在驚嘆，然後又縮了回去，繼續蜷成一個灰白色的小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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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八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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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十一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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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錢，在河灣城這樣的小地方，足夠一個三口之家不愁吃穿地過上好幾年。三姐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錢——她們從皇宮裡倉皇逃出來的時候，連一枚銅板都沒，而且這可算是她們在這星球中第一次賺的錢。紫薇小心翼翼地把所有錢收入空間戒指之中，又用手在外面按了又按，確認那枚毫不起眼的戒指穩穩當當地套在手指上，不會掉，也不會被人偷走。她抬起頭，看向兩個妹妹，目光裡燃著一簇小小的、卻異常堅定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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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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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紫薇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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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市場上尋常的目光——不是好奇的、貪婪的、羨慕的，更不是那些隨意一瞥便移開的視線。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像一塊無聲無息壓上心口的石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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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順著那道目光望過去。市場的角落裡，牆根底下，躺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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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肥叔叔，年約五十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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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圓滾滾的，像一顆被人隨手丟在路邊的肉球，癱在兩塊破爛的草蓆上。肚子高高鼓起，像一座小山丘，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頭髮亂得像鳥窩，灰白色的鬍子肆無忌憚地長到了胸口，打著一個又一個的結，裡面夾著草屑和灰塵，顯然很久沒有梳理過。身上披著一條麻布長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胸口破了幾個大洞，露出底下圓滾滾、白花花的肚皮。腳上沒穿鞋，腳底板黑得像鍋底，腳趾甲長得彎曲起來，像老鷹的爪子。他躺在那裡，一隻手枕在腦後，一隻手懶洋洋地擱在肚皮上，旁邊放著一個缺了口的葫蘆——隱約飄出淡淡的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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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紫薇。那雙眼睛——藏在亂蓬蓬的頭髮和濃密得近乎遮目的眉毛下面的那雙眼睛——絕不是醉漢迷濛的眼神，也不是乞丐卑微的目光。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話，像兩盞被風塵覆蓋卻從未熄滅的燈，像兩顆埋在灰燼深處依然灼灼燃燒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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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笑。不是討好的、可憐巴巴的笑，更不是癲狂的、莫名其妙的傻笑。那種笑意味深長，像一個知曉了天機的秘密者，正不動聲色地欣賞一場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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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的心跳，猝不及防地漏了一拍。她沒有移開目光。她就那樣直直地看著那雙眼睛——像兩把無形的劍在半空中鏗然相撞，無聲無息，卻火花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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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叔叔緩緩坐了起來。那動作慢得不可思議，慢得像一隻正在費力翻身的烏龜。他用雙手撐著地面，把那顆圓滾滾的身體一寸一寸地推起來，每動一下都要重重喘一口氣，嘴裡發出「嘿咻、嘿咻」的粗重鼻音，像拉風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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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終於坐穩了。盤著腿，兩隻手安放在膝蓋上，肚子圓鼓鼓地往前凸著，瞇起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紫薇。活像一尊不修邊幅的彌勒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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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那根粗短的食指，朝著紫薇的方向輕輕一勾。來。那根手指什麼都沒說，卻什麼都說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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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站在原地，紋絲未動，像一株紮了根的樹。芷遙最先察覺到不對勁。她順著紫薇的目光望過去，也看見了那個癱在牆根下的肥老伯伯。右手下意識地亮起一縷銀光——鋒利而冷冽，像藏在袖中的刀。可紫薇更快，一隻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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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紫薇的聲音壓得很低，像風貼著地面掠過。她瞇起雙眼，再次望向那雙亮得出奇的眼睛。她在尋找——尋找惡意、貪婪、攻擊性，尋找一切需要防備的東西。可她什麼都沒找到。那雙眼睛裡乾淨得不像話，像兩面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古鏡，只映出她自己的影子。裡面只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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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東西，她後來想了很久，翻來覆去地琢磨，才勉強找到一個詞來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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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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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個在黑暗中獨坐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見窗外漏進了一線光。像一個吃膩了山珍海味的舌頭，忽然聞到了一縷從未嘗過的香氣。就只是興致——純粹的、天真的、不帶任何目的與惡意的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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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叔叔把那根粗短的手指縮回去，不緊不慢地塞進自己的鼻孔裡，摳了摳，又抽出來，隨手一彈。然後他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開心得像個偷到了糖的孩子。他伸出兩隻肥厚的手掌，「啪啪啪」地拍了拍自己圓鼓鼓的肚皮，聲音清脆而響亮，像在敲一隻熟透了的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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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了，他心滿意足地往後一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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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團被揉皺的舊紙張，慢慢地、慢慢地，攤平在那兩塊破草蓆上。先是背，接著是腰，最後是那顆圓滾滾的腦袋——「咚」的一聲輕響，枕在了草蓆邊緣。他閉上了眼睛，幾乎是同一瞬間，呼嚕聲便從那張咧開的嘴裡轟轟烈烈地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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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站在原地，目光像被釘住了一樣，盯著那團圓滾滾的身體看了很久。她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似的跳，怦怦、怦怦，一下比一下沉，可她說不清為什麼。那個肥叔叔從頭到尾沒有動過一根手指頭來傷害她，沒有說過一個字，甚至連站都沒有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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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感覺自己被看穿了。被一個躺在市場角落、渾身臟兮兮、像一團爛泥一樣的肥老伯伯——徹徹底底地看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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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怎麼了？」紫晴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眼裡滿是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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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猛地回過神來，像從一場沒有盡頭的夢中被拽回現實。她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嘆息：「沒什麼。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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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起兩個妹妹的手，快步走出了這胖叔叔的視線範圍。腳步匆匆，像在逃離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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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陽光毫無偏私地照在市場的角落，照在那兩塊磨得發白的破草蓆上，照在那團圓滾滾、凹凸不平的身體上。肥老伯伯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夢話，把手塞進肚子和草蓆之間的縫隙裡，繼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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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串呼嚕聲——粗啞、綿長、旁若無人——混入市場的嘈雜叫賣、討價還價與腳步紛沓之中，像一顆被隨手丟入水底的卵石，只濺起一圈細小的漣漪，便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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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灣城的市集在午後更冷清了，為數不多的攤販們開始收拾東西，吆喝聲一聲低過一聲，像退潮的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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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牽著兩個妹妹的手，穿過狹窄的巷子，走進一間掛著「李氏鐵器」招牌的鋪子。鋪子不大，牆上掛滿了各種鐵器——菜刀、鐮刀、鋤頭、鏟子，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工具。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煤煙的味道，角落的爐火還燒著，鐵匠光著膀子，掄著大鎚在打一塊燒紅的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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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你們這有暗器嗎？」紫薇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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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匠停下鎚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上下打量了這三個小女孩一眼——衣服破爛、身上帶傷、灰頭土臉，但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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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器？」他放下鎚子，走到櫃檯後面，從抽屜裡翻出一個木盒子，打開。「飛鏢、飛針、袖箭，就這幾種。小姑娘，你們要暗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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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身。」紫薇沒有多解釋。她低頭看了看盒子裡的東西——飛鏢是鐵打的，三棱形，邊緣粗糙，但勉強能用；飛針細如髮絲，一盒一百根；袖箭是一對，綁在小臂上，扣動機關可以射出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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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鏢怎麼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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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五十。飛針一盒兩百。袖箭一套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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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在心裡快速算了一下。她們手裡有五萬塊，看起來不少，但接下來不知道要在路上走多久，不能亂花。她想了想，買了二十支飛鏢、兩盒飛針、兩套袖箭，總共花了兩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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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匠找錢的時候多看了她們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問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在這座城市裡，不多管閒事是活得久的秘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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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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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灣城最好的布莊在市場北邊，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趙記布莊」。紫薇推門進去，撲鼻而來的是新布料的清香——棉的、麻的、還有幾匹不知從哪運來的細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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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圓臉，笑起來很和氣。她看見三個渾身傷痕的小女孩走進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立刻堆起笑容：「女娃，買布還是買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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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衣裳。」紫薇的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成品衣服，「要能防禦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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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女娃，你們是從哪兒聽說的？防禦衣裳可不是隨便賣的……那是用特殊材料織的，金絲銀線，一件頂普通衣裳一百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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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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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伸出三根手指：「兩萬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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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倒吸了一口涼氣。兩萬塊——她們賣了一噸半的野豬肉，也不過五萬塊。一件衣裳就要兩萬，三件就是六萬，跟本沒這麼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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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太貴了，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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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紫薇打斷了芷遙，語氣平淡，但沒有商量餘地。她從懷裡掏出錢袋，數出四萬的鈔票，放在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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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件。再送件普通的衣服給我，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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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看了看鈔票，又看了看紫薇，眼睛裡多了幾分認真的神色。她轉身走進後面的庫房，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手裡捧著兩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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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件是深藍色的，摸上去比普通布料厚實一些，但不像盔甲那樣笨重。衣領和袖口處隱隱有銀色的絲線繡成的紋路，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老闆娘說，這些銀絲是摻了微量靈力鐵的，能抵擋一般的刀劍和低階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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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是灰色的，就是單純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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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這件？」紫薇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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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點點頭：「這件是次品，銀絲摻得少，送不行了，但便宜——兩千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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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紫薇應聲道。然後把那件灰色的放在一邊，把兩件深藍色的遞給芷遙和紫晴：「你們穿這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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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那妳呢？」紫晴接過衣服，卻沒有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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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這件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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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芷遙和紫晴幾乎同時喊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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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妳是我們三個裡最需要保護的，」芷遙把深藍色的衣服塞回紫薇手裡，「妳穿好的，我穿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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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也跟著點頭：「對對對，我也可以穿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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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沒有接。她看著兩個妹妹，聲音不大，但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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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妳是空間系，戰鬥的時候要衝在前面擋敵人的攻擊，妳比我更需要防禦。紫晴，妳是冰火雙修，輸出最大，但也最容易成為目標。我不一樣——我站在後面，用綠光支援和治療，受到的攻擊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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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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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有綠光可以療傷。你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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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還想說什麼，但紫薇已經把深藍色的衣服塞回她懷裡，拿起那件灰色的，轉身走進布莊角落的試衣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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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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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和紫晴站在櫃檯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紫晴的嘴巴扁了扁，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出來。芷遙低著頭，把那件深藍色的衣服緊緊攥在手裡，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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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看著這一幕，輕輕嘆了一口氣。她見過太多為了錢吵架的兄弟姐妹，但為了把好東西讓給對方而吵架的，不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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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大姐……很有大姐的樣子。」她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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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沒有回答。她把衣服展開，抖了抖，套在身上。深藍色的布料貼合她的身體，銀絲紋路在陽光下微微發光，像一層薄薄的水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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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也穿上了。她比芷遙矮些，衣服有點長，袖子捲了兩折才露出手指。她轉了一圈，深藍色的衣襬揚起，像一朵花在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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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從試衣間走出來。灰色的衣服確實樸素多了，沒有銀絲，沒有紋路，就像一件普通的粗布衣裳。但穿在她身上，卻有種說不出的妥帖——不是衣服襯人，而是人撐起了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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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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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別過頭，沒說話。紫晴用力點頭，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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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走出布莊的時候，陽光已經偏西了。紫薇把剩下的錢仔仔細細數了一遍，放進懷裡最貼身的暗袋。餘下四千七百多塊。她不知道這筆錢能撐多久，但至少眼下，她們有食物、有武器、有衣服，還有一個暫時安全的落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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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心裡清楚——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追兵隨時會來。城主的執法隊、校長的鷹犬、還有那些在比武場上看見她們實力的貴族——沒有人會放過三個從禁忌森林裡活著走出來的平民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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