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整骨实录：开局给饕餮推拿 - 第三章：两边都在找，两边都在哭

M 市

陈家 · 失踪第五天 · 早上

陈妈妈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她坐在饭桌旁，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咖啡，盯着阿华那个空掉的房间门口发呆。那个房间不大，里面塞着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柜、还有一堆他从诊所带回来的解剖图和骨骼模型，陈妈妈每次进去打扫都要绕着那些骨头走，总觉得晦气，但现在她宁愿那些骨头还在。

陈爸爸从房间里出来，坐下来，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这个月的房租……"

"我知道。"陈妈妈打断他，声音很平，"阿华还没找到，你就想着房租。"

"我不是——"陈爸爸叹了口气，"我是说，他每个月给我们的那笔，这个月不知道——"

"我知道啦。"

饭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陈妈妈把咖啡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站起来去厨房了。

陈爸爸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握得很紧，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担心儿子。 他只是不知道担心要怎么说出口。

陈家 · 同一天 · 中午

阿华的妹妹阿玲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冲进阿华的房间翻了一遍，然后冲出来问陈妈妈：

"警察那边有没有消息？"

"阿敏说他们说在跟进。"

"跟进了几天了？"

"五天。"

阿玲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我发帖，帮哥哥找人。"

陈妈妈看了她一眼："发什么帖？"

"Facebook、Instagram、TikTok 全部发。哥哥失踪那晚在香料大街，附近一定有人看到他。"

她打字的速度很快，配上阿华的照片——一张他在诊所里推着眼镜对着镜头尴尬笑的照片，是陈妈妈手机里唯一一张他不抗拒被拍的——然后附上联络号码，发出去。

十分钟后，Raymond 大叔在评论区留言：

"我是阿华的病人。他失踪那晚我在附近，但我没看到他本人。那个洞现在还在，政府用铁板盖着。我每天去看一次。如果有消息请联络我。🙏"

阿玲盯着那条留言，眼眶红了，回复了一个「谢谢叔叔」。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靠着沙发背，深吸一口气。

哥哥你在哪里。

Anjali 家 · 失踪第七天 · 傍晚

婚纱是粉红色的，绣着金线，是她妈妈帮她挑的。

Anjali 站在镜子前，任由裁缝在她身上比划，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婚纱的自己。

婚期是下个月十五。

那个S市会计叫 Rajan，三十二岁，她们见过一次面，喝了一杯茶，他说话很有礼貌，她妈妈很满意。她说不出他哪里不好，但她也说不出他哪里好。

她妈妈站在门口，催裁缝快一点，然后顺口说：

"那个华仔的事，你不要再管了。警察都说找不到，说不定他自己跑路了。"

Anjali 没有回答。

"你现在要专心准备婚礼，不要分心——"

"妈。"

"什么事？"

"……没事。"

裁缝量完最后一个尺寸，收拾东西离开了。她妈妈也跟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Anjali 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婚纱的裙摆在地板上铺开，她把脸埋进手心，肩膀开始抖。

她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见。

哭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病房，那个教阿公走路的男人，回头看她的时候眼镜歪着，笑得很傻。 她想起他每次约会迟到的借口永远是「Wira 死火」。 她想起她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手是抖的。 她没有想好，她只是以为他会来找她。 她以为他会来。

她最后一次打开跟阿华的对话框，看着那个永远没有变蓝的灰色勾，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然后她去洗脸了。

有些人，你等不到，就只能放下。 即使放下，也是带着一个缺口放下的。

🟢 山海经 · 青丘国

青丘国 · 族长府客房 · 深夜

阿华在梦里看见了Anjali。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粉红色的布料，她低着头，肩膀在抖，脸看不清楚，但他知道是她，因为她头发上戴着那朵他送她的茉莉花，已经有点蔫了。

他在梦里想叫她，但嘴巴打不开。他想走过去，但脚像是生了根。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他这边——但她的眼神穿过他，像是他不在那里。

阿华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青丘国的雨已经小了一些，淅淅沥沥地敲着屋檐。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摸了摸脸，手背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他靠着墙，把膝盖抱起来，脑子里莫名地，有一段旋律浮上来。他没有唱出声，只是在心里跟着走：

年少轻狂不自卑 懂得什么是珍贵 那些美梦 没给你 我余生有愧……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后悔有什么用。 人已经嫁了。 洞还没修。 化蛇还没抓。 先把手头的事做完再说。

青丘国 · 东边树林 · 翌日清晨

雨停了一会儿，树林里全是积水，每踩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阿华跟在司炎身后，裤脚已经全湿，运动鞋里灌了水，走起路来像踩着两块海绵。

"思妍，我们要走多久？"

"不远。"

"你上次也说不远，走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确实不远。"

阿华看了看四周被雨水泡得半死的树木，压低声音："那个化蛇……大概多大只？"

"成年化蛇，翼展约两丈。"

阿华换算了一下。"……就是差不多六米咯。"

"若以你的单位，约莫如此。"

"哦。"

他走了两步，又开口："那个……我们要怎么抓？"

"本座压制它的活动范围，你——"司炎顿了一顿，"你的图腾，遇到水气会有反应。到时候自然知道。"

"『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到了就知道。"

阿华深吸一口气，跟上她的步伐，心里默默盘算：六米的蛇身，人脸，有翅膀，会缠人把脊椎压断。

他在M市做了十几年物理治疗，最危险的一次是被一个两百斤的大叔不小心压倒在床上。 他觉得他的人生没有为这一刻做好任何准备。

东边树林 · 深处

他们在一棵倒下的巨树旁边找到了化蛇。

它盘在倒木上，蛇身的颜色和树皮接近，若不是司炎停下脚步，阿华可能直接走过去了。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

是一张人脸，但又不完全是。五官的位置是对的，但皮肤是灰白色的，眼睛是竖瞳，嘴角永远往下耷拉着，像是永远在哭泣。豺身，鳞片从颈部往下覆盖全身，翅膀收拢在背后，翼尖垂到地面。

化蛇慢慢转过头，竖瞳的眼睛对准了他们。

司炎把算筹握在手心，低声说："它认出本座了。"

"认出你？它跟你认识？"

"……不算认识。"司炎的声音平稳，但手心的算筹握得紧了一点，"凡是本座所经之处，留下旱迹的地方，它都记得。"

化蛇发出一声低鸣——不像普通的兽鸣，像是人在极度痛苦时发出的呜咽，压低了，但穿透力极强，听得人脊背发凉。

然后它动了。速度比阿华预料的快得多，蛇身在积水里滑行，翅膀半展，直接冲着司炎扑过来。

阿华的左手臂突然发烫。

不是像上次吃进水晶那种钻骨的痛，是一种从里往外涌出来的热——Om图腾的颜色在衣袖下亮了起来，五种颜色在皮肤下流动，像是活的。

他来不及想，本能地往前跨出一步，挡在司炎前面，左手臂朝着化蛇扬出去。

光从图腾里射出来，温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扩散开来，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化蛇撞上那道屏障，整个身体弹了回去，在积水里翻滚了一圈，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然后它停下来了，竖瞳的眼睛盯着图腾，一动不动。

阿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化蛇，推了推眼镜。

"……原来是这个意思，『到了就知道』。"

司炎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秒。

她没想到他会直接挡在她前面。 一千年来，没有人在她面前挡过任何东西。 她把这个数据，悄悄压在心底，没有记进账里。 有些东西，不适合用数字来算。

东边树林 · 幻象

化蛇没有再冲过来。

它在积水里盘着，竖瞳在阿华和司炎之间来回移动，嘴角那个永恒的下垂弧度，让它的表情永远像是在哭。

阿华盯着化蛇的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灰白色，竖瞳，嘴角下垂。但五官的比例——

他眯起眼睛，把眼镜推了推。

"思妍。"

"……"

"它的脸，是小孩子的比例。眼距、鼻梁到嘴巴的距离、下颌骨的弧度——这是一个还没发育完全的孩子的脸。"阿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做诊断报告，"它变成这样之前，是个孩子。"

司炎把算筹握在手心，没有开口。

然后，树林里的空气开始变了。

不是风，不是雨，是一种从地面往上渗出来的东西，像是积水里泡了太久的记忆，被什么东西挤压出来，往四周漫开。

雾。

不是普通的水雾，是带着颜色的雾，灰的，黄的，像一幅被水泡烂了的画，慢慢在他们面前展开。

阿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片土地。

焦裂的土地，龟裂的纹路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深的地方可以把一根手指塞进去。没有草，没有树，没有任何绿色的东西，只有干枯的茎还插在地里，像是一排排没有人认领的牌位。天空是黄的，不是正常的黄，是那种被旱了太久之后，连空气里的水分都被榨干了的黄，望过去，眼睛会痛。

然后他看到了人。

一个小女孩，蜷在一口快要见底的水井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只有浑浊的一点水，她低着头，把那点水送到嘴边，抿了一下，又舍不得喝，把碗重新放在膝盖上。

她很小。也许七岁，也许八岁，瘦得皮包骨，头发结成一团，脸上的灰和泥已经分不清楚哪层是哪层。

旁边有个妇人，是她的母亲，眼神里已经没有什么光，盯着那口快见底的井，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来的话在喉咙里停了很久，最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要落下来的枯叶：

"丫头，你跟阿叔走吧。"

女孩抬起头，看了她妈妈一眼。

她没有哭，没有反抗，只是把碗里那点水递到她妈妈嘴边，说：

"妈，你喝。"

阿华站在雾里，看着这幕，胸口有什么东西开始发紧。

幻象往前走。

女孩跟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走了，走进了青丘国的城里。青丘国那时候不像现在这样，水患还没来，是一片丰饶的土地，九尾狐族人的房子宽阔，食物充足，风铃挂了一排又一排，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像是炫耀。

女孩被带进一户人家，被推进厨房，被塞进手里一把扫帚。

没有名字。没有人叫她名字，他们叫她"丫头"，叫她"死丫头"，叫她"那个旱鬼带来的孩子"——因为她是从旱灾里来的，他们说她身上带着不祥，说她克死了家乡的庄稼，克死了她爹。

她睡在柴房里，铺着稻草，冬天没有被子，夏天蚊虫铺天盖地。

她吃的是剩下的、冷掉的、有时候是馊掉的。

她做的活是最脏的、最重的、没有人想做的。

她生了病，没有人管，烧了三天，自己退的烧，退烧之后继续扫地。

青丘国的孩子路过柴房门口，往里面扔石头，笑着跑开，她缩在墙角，没有哭出声，因为哭出声会被主人家骂"晦气"。

阿华看着这一幕一幕，没有说话，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幻象继续走。

女孩慢慢大了一点，也许九岁，也许十岁。她的身体开始出问题，是长期吃不饱、睡不够、做重活压垮的——右手的腕关节开始肿，肿到握不住扫帚，她用布缠着，硬撑着继续做，主人家没有发现，也没有人在意。然后是膝盖，跪地板跪出来的，天气一变就痛，痛到走路开始一跛一跛的。

阿华站在雾里，看着那个一跛一跛走路的女孩，职业病在这种时刻显得格外残忍——他一眼就看出那是髌骨软化，是长期跪硬地造成的，本来是可以治的，很普通的一个毛病，任何一个物理治疗师三两下就能处理，但这里没有物理治疗师，没有人在乎一个柴房里的孩子走路是不是一跛一跛的。

她开始会偷偷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空。青丘国的天空很好看，尤其是傍晚，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九尾狐族人喜欢在傍晚出来散步，尾巴在夕阳里毛茸茸的，孩子们在街上跑，笑声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看着那些孩子，表情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深的、没有名字的东西——不是羡慕，比羡慕更沉，更重，是那种"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我也没有资格要"的东西。

然后，到了她大概十一二岁的时候。

主人家来了一个远方的亲戚，是个中年男人，油腻，眼神不干净，在饭桌上吃饭，眼睛一直往院子里的方向瞟。

饭后，主人家的男主人把那个亲戚叫进书房，谈了很久。

阿华看到这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下沉。

他不想看下去，但幻象不停。

那天深夜，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女孩蜷在稻草堆里，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黑影站在门口，借着外面的月光，她认出了那张油腻的脸。

她没有叫出声。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她知道叫出声也没有用。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缩得更小，像是缩得够小就可以消失。

幻象在这里变得模糊了，像是连那些残留的怨念也不愿意把这一幕完整地呈现出来，只剩下一些碎片——稻草的气味，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风铃在外面叮叮当当地响，好听得像是在嘲笑。

阿华站在那里，眼眶是热的，但他没有眼泪，眼泪在这种愤怒面前显得太轻了。

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这个世界里没有一个人来救她。 连那扇柴房的门，都没有人替她关上过。

幻象继续。

那之后，女孩彻底不说话了。不是哑了，是选择不说。她做活，吃饭，睡觉，日子一天一天过，但她的眼睛里面，最后那一点光，没有了。

主人家开始嫌她"阴森"，嫌她"扫把星"，说她眼神不对，说留着晦气。

于是他们把她卖了。

换了二十斤粮食，打了个结，扛在肩上走了。

连她的名字都没有留下来。

她被带走的时候，路过那排风铃，她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那是她最后一次看青丘国的风铃。

然后她被下一家人带走了，再下一家，像一件破了又补、补了又破的东西，辗转了三次，每一次都更轻贱，每一次都离那口装着她妈妈记忆的水井更远。

最后，是那条臭水沟。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到那里的。也许是自己走去的，也许是被人扔去的。幻象到了这里也模糊了，像是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或者，不想记得了。

她躺在那里，眼睛还睁着，看着上面那一小片天空，天空是灰的，没有夕阳，没有云，就是灰的，灰得干净，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天都干净。

她嘴唇动了一下，动了很久。

叫了一声妈妈。

没有声音，但阿华看得清楚，就是那两个字，妈妈。

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回应了她——

幻象里，光线变了一下，不是真实的光，是那种只在将死之人眼里才会出现的光，暖的，像是记忆里某一个还没有旱灾的傍晚。

女孩的嘴唇又动了。

这一次，阿华没有立刻看懂。

他盯着她的口型，看了两遍，第三遍，才反应过来。

不是在叫妈妈。是在回答妈妈。

像是她妈妈在那道光里问她：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她回答，一个字一个字，轻得像是怕说重了就会散掉：

招——娣。

阿华站在那里，没有动。

招娣。 招弟弟的娣。 这个名字，从她出生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告诉她，她来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她自己。 她妈妈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也许没有恶意，只是那个世界就是这样，女孩生下来，就是用来招弟弟的，用来换粮食的，用来推进柴房的，用来卖三次的。 连名字，都不是她自己的。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稻草腐烂的气味从水沟里往上漫。

青丘国的风铃，在很远的地方，叮叮当当地响。

没有人来。

她叫招娣，但没有人记得。

雾散了。

然后，在雾完全消散之前，阿华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轻，像是风，像是水渗进土里的声音，但他听清楚了——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沙，像是嗓子很久没有用过了，说出来有点生疏：

"我叫招娣。"

就这四个字。说完了，就没有了。

阿华站在原地，雾散尽，树林重新回到眼前，积水，湿透的树根，灰色的天空，化蛇还盘在倒木上，竖瞳盯着他。

他摘下眼镜，用衣袖擦了一下，不是因为眼镜脏了，是因为他需要做一个动作，不然他不知道站在这里应该是什么表情。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和那双竖瞳的眼睛处于同一水平线。

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招娣。"

他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化蛇的身体，微微地，颤了一下。

也许是一千年来，第一次有人叫她的名字。 不是丫头，不是死丫头，不是旱鬼带来的孩子。 是招娣。 是她妈妈给她的，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恨青丘国的人，我明白。他们对你做的事，每一件，都不对。"

他的声音很平，但平得很用力。

"但你现在杀的那几个人，不是当年害你的人。当年害你的人，早就死了，死得比你还早，死得什么都没带走。"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直视那双竖瞳：

"你在这里等了一千年，什么都没有变，青丘国的风铃还在响，你还是一个人。这样不公平，我知道。"

他推了推眼镜，然后，用一种完全没有预谋的口气，开始说：

"但我从一个地方来，那个地方有冷气，热的时候可以把空气变凉，一个按钮的事。还有一种叫霸王茶姬，你不管多热多渴，走进去点一杯，几分钟就好了。还有一种叫 Grab，你站在路边，拿着手机点一下，有人开着车来接你，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不用走路，不用怕下雨，不用怕天黑。"

化蛇歪了一下头，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他蹲下来，和化蛇的眼睛处于同一水平线，声音放慢了：

"那个地方的女孩子，没有柴房。没有人可以在深夜打开那扇门。没有人可以把她换二十斤粮食，扛着粮食走掉。她可以读书，可以自己选择要嫁谁，或者不嫁，可以一个人住，一个人挣钱，一个人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最后那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招娣，你本来，应该生在那种地方的。"

树林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风铃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化蛇盯着他，竖瞳里最后那一道防线，慢慢碎了。

它的蛇身慢慢松开，翅膀垂下去，鳞片开始脱落，不是痛苦的脱落，是像一层壳被轻轻剥开，里面露出来的，是那个瘦小的、头发凌乱的、衣衫破烂的女孩。

她站在积水里，看着阿华，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她已经哭完了，一千年前就哭完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阿华看懂了。

想去。

他点了点头，很轻："去吧，招娣。"

女孩看了他一眼，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司炎站在那棵大树旁边，头微微低着，算筹握在手心，没有在转动，眼睛是低着的，像是刻意不去看。

女孩看着司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那个永远向下的弧度，是往上的，很小，很轻。

像是原谅。 也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了。

然后她的轮廓开始模糊，越来越淡，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树林的雾气里。

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青丘国的风铃，叮叮当当的，还在响。

这一次，那声音不再像嘲笑了。

阿华站起来，没有动，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招娣消失的地方，直到那里什么都没有了，还是看着。

然后他转头，看见司炎还是站在那棵大树旁边，头微微低着，算筹握在手心里，一动不动。

她没有在算数。她只是站着。

阿华看了她一会儿。 他还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但他知道，那个女孩最后看司炎的那一眼，不是恨。 而司炎，把那一眼接下来了，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和她并排，看着招娣消失的方向。

没有说话。就站着。

司炎没有动，也没有叫他走开。

树林里的风吹过来，把她袖子里的算筹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她把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紧到指节发白。 但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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