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整骨实录：开局给饕餮推拿 - 第二章：《青丘国暴雨，死因不明》

荒野 · 不知何处

司炎坐在一块石头上，把算筹摊在膝盖上，一根一根拨着。

她正在算青丘国的降雨数据。

不对劲已经持续了整整二十三天。青丘国本是气候平和之地，四季雨量均匀，但从上个月开始，雨量突然异常攀升——不是普通的多雨，是连日暴雨，倾盆而下，完全停不住。按她推算，若再不干预，青丘国的低洼聚落将在十二天内被彻底淹没，连那棵守了千年的大朴树，根部也会开始腐烂。

她需要过去调节。

这对她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差事——走到哪里哪里干旱，所以她专门去那些涝灾严重的地方，用自身的旱力把降雨量压回正常水平。一进一出，正负相抵，刚刚好。

算筹拨到第十七根，停了。

她抬起头。

天上有个东西在往下掉。

不是鸟。不是石头。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生物。

那个东西四肢乱舞，发出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叫声——

"哇——！！"

然后，咚。

砸在她三步外的地上。

司炎低头看了一眼，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是一个两脚直立的生物，头上戴着奇怪的透明薄片，身上穿着颜色古怪的蓝色布料，脚上套着两块白色的厚底硬壳。胸口插着一叠薄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蝌蚪一样的符文。

她把算筹重新握回手心，守在原地，等它动。

如果是妖，醒来会先攻击。

如果是人，醒来会先喊痛。

如果是神，醒来会先报名号。

三十秒后，那个生物用两只手撑着地面坐起来，伸手把头上的透明薄片推到鼻梁上，茫然地看了四周一眼。然后它看到了司炎。

"……靓女，你在这里 cosplay 咩？"

人。但说的话她听不懂一半。

荒野 · 三分钟后

阿华花了大概三分钟，才把自己的状况理清楚。

他从地陷掉下来，没死。他现在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天空颜色不对，树的形状不对，地上的花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品种。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小姑娘。

深青色汉服，娃娃脸，背着手，用一种「我在等你解释」的眼神看着他。

"Eh，靓女，这里是哪里啊？你们在拍戏咩？"

少女没有回答。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视线停在他身上的蓝色布料上，又停在他脚上那两块白色硬壳上，皱了一下眉。

"你这身……有伤风化。"

阿华低头看了看自己。诊所的蓝色 polo shirt，深蓝色卡其裤，白色运动鞋。完全正常的上班穿搭。

"我有伤风化？靓女，你确定你看的是我，不是镜子？"

砰。

他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不重，但精准——足够让他摔回地上，又刚好不让他骨折。

阿华坐在地上，扶着脸，懵了三秒。

"……你打我？！"

"口不择言，当罚。"

"我口不择言哪里——我只是说你看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一掌把他嘴角打破了，一点血蹭到了左手手腕上——Anjali 那块家传玉，孔雀坐莲花、肚子上有 Om 符号的五彩水晶。

血碰到水晶的瞬间，那块水晶开始发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涌出来的光，五种颜色交替流动，像活的一样。

"Eh——？"

光越来越亮。水晶开始颤抖，然后像一滴水融进布里一样，往他皮肤里钻。

阿华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进自己的皮肤里。

然后——

灼热。

不是普通的烫，是从手腕一路烧进骨头里，沿着手臂往上蔓延，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从皮肤下面慢慢拖过去，每一寸都烫，每一寸都在往里面钻。

阿华整个人往地上一栽，痛得眼泪鼻涕齐飞，在地上连滚带爬，手臂捂着又不敢捂，抖着又抖不停。

"哇——！！痛死了！！你看你小小只，把我打的连滚带爬！！赔我！！你赔我！！"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痛到神志开始涣散，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有一段旋律浮了上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唱出来了，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但字字清晰：

"原本可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EOM0IzFX
现在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然后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司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个在地上唱歌然后晕倒的男人，算筹在指尖停了很久。

一千年来，她见过各种各样死在她面前的凡人。

但边死边唱歌的，这是第一个。

她蹲下来，两根手指搭在他颈侧，确认了一下脉搏。

没死。只是晕了。

她站起来，重新把算筹摊开，继续算她的数。

等他醒来再说。

荒野 · 一炷香后

阿华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是一样奇怪，地上的花还是一样没见过，那个娃娃脸小姑娘还是一样背着手站在旁边，表情一样没有变化。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手腕到手肘之间，出现了一个图腾。孔雀展翅，坐在莲花上，肚子正中是一个 Om 符号，颜色鲜艳得像刚刺上去的纹身，但皮肤表面光滑，没有任何伤口。

他盯着那个图腾看了五秒，抬起头。

"你……你赔我。那是我朋友的家传之宝！你打我一巴掌害我流血，血弄到那个水晶，然后它就——就钻进我身体里了！你赔！！"

"此事与本座无关。"

"无关？没有你那一巴掌我会流血吗！？"

"你口不择言在先。"

"我口不择言哪里——！我只是叫你靓女！这很过分吗？！你看你长得明明就——"

司炎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他，重新把算筹摊开。

阿华对着她的背影嚷了大概五分钟，从赔偿金额嚷到精神损失费，从精神损失费嚷到那块水晶的市价，又从市价嚷到他这辈子的倒霉总清单——Anjali 甩他、银行不给贷款、维拉国产车经常抛锚、现在又掉进洞里被打了一巴掌还弄丢了朋友的家传之宝，晕倒之前还被迫唱了一首歌，非常没有尊严。

司炎全程没有回头。

算筹拨了一轮又一轮。

她没有驱赶他。

这对她来说，已经很不寻常了。

一千年来，凡人见到她，不是敬而远之，就是避之唯恐不及。没有人在她面前嚷过五分钟还嚷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不讨厌这个。

只是……不太习惯。

荒野 · 二十分钟后

阿华决定自己走。

他有两条腿，有眼睛，有在M市开车十几年练出来的方向感——就不信找不到回去的路。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反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三十步，他停下来。

远处有个东西在动。一只鸟，但那只鸟有三条腿。旁边树上挂着什么东西，那个东西有脸，脸是朝后长的。地上有一条蛇，那条蛇有九个头，九个头正在同时看着他。

阿华站在原地，和那九个蛇头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慢慢地、非常慢慢地，退回到司炎旁边，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坐下来。

"……那边那条蛇，正常的吗？"

"相柳氏后裔。不饿不会主动攻击。"

"树上那个脸朝后的——"

"契。山神从者。无害。"

"三条腿的鸟——"

"三足乌。无害。"

阿华沉默了一会儿。

"有害的有什么？"

"很多。"

阿华看了看四周那些奇形怪状的生物，又看了看这个娃娃脸小姑娘。所有奇怪的东西都没有往她这边靠近，那只三足乌甚至停在她附近的树枝上，一副很安心的样子。

他重新评估了一下自己的处境。

他不认识这里任何一种生物。他没有任何防身能力。他的手臂上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图腾。

但这个小姑娘在，那些东西就不靠近。

也许他已经死了。也许这里就是极乐世界。极乐世界长这样也说不定——奇奇怪怪，但好像不会立刻要人命。

他深吸一口气。

"靓女。"

"……"

"我叫陈伟华，大家叫我阿华，物理治疗师，M市人。"他推了推眼镜，"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把算筹收进袖中，站起身来。

"司炎。"

阿华跟着站起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思妍。

好靓的名字，果然是大家闺秀。

"思妍啊，去哪里？"他很自然地叫出口。

司炎的脚步顿了零点五秒。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叫错了。

「司炎」是官职，不是名字。天下间以此称呼她的，皆知其职，皆知其位。

这个人叫她「思妍」，像在叫一个普通女子。

她等了一秒，看他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叫错了。

他没有。他正在用很认真的眼神等她回答去哪里。

她转回头，继续走。

"青丘国。"

"青丘国是什么地方？"

"狐族聚居之地，东行半日路程。近日连降暴雨，本座需前往调节。"

"狐族……就是狐狸那个狐？"

"九尾。"

阿华跟在她身后，走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开口：

"……极乐世界有九尾狐的咩？"

司炎没有回答，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她不知道「极乐世界」是什么。

但她没有纠正他。

他跟着就好。

青丘国边境 · 半日后

还没进青丘国的地界，阿华就听到了雨声。

不是普通的雨声，是那种整片天空都在往下倒水的声音，像M市雨季最猛的那种午后暴雨，但更大，更密，连绵不断，没有停的迹象。

他们站在边境的大朴树下，树冠勉强遮住了头顶，但斜风把雨往里刮，衣服还是湿了大半。阿华眯着眼睛往前看——青丘国的道路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水，最低洼的地方水深已经快到膝盖，有几间房子的地基开始泡在水里，门缝里往外渗着浑浊的黄水。

"哇……这个是真的快淹了咧。"

守卫已经等在朴树下，两个人形狐族，一黄一白的尾巴被雨水打得贴在身上，见到司炎立刻深深低头：

"司炎大人，您来了。"

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松了一口气。

司炎微微颔首，抬头看了看天色，把算筹取出来，在手心拨了几下，然后把眼神往远处的云层扫了一圈。

"雨带已偏移，主降雨区压在青丘正上方，成因是北边寒气与南边暖湿气流在此处交汇，形成滞留锋面，自行消散至少还需二十日。"

她顿了顿。

"本座在此停留三日，可将雨量压至正常水平，锋面提前消散。低洼聚落今夜起需转移居民，本座估算水位最高点将在明日午时出现，届时部分道路将暂时不可通行。"

两名守卫飞快地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已经在往腰间摸——掏出一块木牌，开始刻字记录。

阿华站在旁边，雨水顺着眼镜框往下淌，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小姑娘，用比天气预报还精准的口气，把整个灾情的成因、持续时间、最高水位、应对措施一口气交代清楚，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数字是估的。

他突然想起Anjali说的那个S市会计。

他觉得那个会计应该没有思妍会算数。

青丘国 · 族长府 · 傍晚

青阳族长在府门口等着，七条银白色尾巴被雨水浸得沉甸甸的，但他站得笔直，见到司炎深深鞠了一躬：

"司炎大人，青丘上下感激大人拨冗前来，若非大人，青丘此番……"

"无需多礼。"司炎抬手，"本座明日起开始调节，三日内可见成效。"

"是，是。"青阳族长连连点头，然后脸上出现了一丝迟疑，"大人……青丘近日还有一桩怪事，本不敢劳烦大人，但……已有三人暴毙，死因不明，族内人心惶惶——"

"带本座去看。"

青阳族长松了一口气，再度深鞠一躬，转身引路。

然后他看到了司炎身后站着的阿华。

阿华正在用衣角擦眼镜上的雨水，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一只落汤鸡。

青阳族长看了看阿华，又看了看司炎，表情里有一种谨慎的困惑："这位是……？"

"随行之人。"

司炎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也停顿了一下。

随行。她从来没有随行的人。

一千年来，她一个人走过所有的地方，一个人调节所有的雨量，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男人，跟了她半日，她没有赶他走。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他是一千年来，第一个在她面前嚷了五分钟还没跑的人。

阿华把眼镜戴回去，对青阳族长点了点头：

"你好，我叫阿华，物理治疗师。初诊一百五十，不包耗材，先付钱。"

青阳族长沉默了三秒，表情里那种困惑加深了一层，但他还是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重新移回司炎身上，引着她往祠堂方向走去。

族长府两侧站着的族人，在司炎经过时整齐地低下头，礼数周全，恭敬无比。

然后，每一个人，都往后退了那么半步。

不着痕迹，但整齐，像是练过的，像是已经做了很多很多次。

阿华走在司炎身侧，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青丘国 · 停放尸体的祠堂

祠堂里停放着三具尸体，白布覆盖，摆放整齐，四角燃着安魂的香。

青阳族长站在门口，低声说："三人皆是青壮，死前无任何异状，早上还在劳作，午后便被发现倒地，已无气息。族内巫医查看后，说不出死因，只说……不像正常死亡。"

司炎走进祠堂，站在第一具尸体旁，开始在脑子里计算。

阿华跟进来，环顾了一圈，走向第一具尸体，把白布往下拉了一截，露出死者的上半身。

门口几个族人倒吸一口冷气。

阿华没有理会。他先看整体姿势，然后是皮肤颜色，然后是外伤。没有明显外伤。皮肤发青，是死后正常的淤血沉积。他把手放在死者肋骨上，轻轻按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了。

他换位置，再按。再换，再按。两手沿着脊椎从颈椎往下摸，摸到胸椎中段，停住。

"有骨折。T4到T8，爆裂性骨折。"

他站起来，走向第二具。同样的流程。

"T5到T9，同样的骨折模式。"

第三具。

"T4到T8。很一致。"

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转向司炎："这三个人，死因是胸椎爆裂性骨折。不是跌倒——跌倒的骨折不会这么集中。不是打架——打架皮肤会有淤伤，这三个都没有。"

他把手比成一个圆：

"是从背后被什么东西环抱，两侧同时往内施压，把胸椎压爆。那个东西的围度——"他比了比自己腰，"大概这么粗，可能更粗。力量很大，速度很快，不然死者会有挣扎——但这三个人手脚都没有防卫伤，说明被锁住的时候根本来不及反应。"

司炎在旁边安静地听完，算筹已经在指尖转了三圈。

"骨折方向从两侧往中间施压，位置在胸椎中段。"

"对。"

"施压方式是环绕锁定，非直线冲击。"

"对，而且是同时从两侧，不是先一侧再一侧——"

"化蛇。"

司炎把算筹收起来，抬起头，眼神沉了下去。她转向青阳族长：

"人面豺身，有翼，蛇行。近日可有族人目击类似身形的生物？"

青阳族长脸色变了："上月有猎人说在东边树林见过奇怪的影子，人脸，但身体不像人，当时以为是幻觉……"

"化蛇惯于在水源附近活动。"司炎点头，"青丘近日暴雨，水域扩张，它的活动范围随之扩大，开始进入聚落猎食。雨若不停，死伤还会继续。"

她顿了顿，看了阿华一眼。

"你如何得知骨折的位置与施力方向？"

"我是物理治疗师，摸骨头是我的工作。"阿华推了推眼镜，"每天都在摸，摸了十几年，正常人的骨头是什么感觉，异常的骨头是什么感觉，我分得出来。"

司炎盯着他看了三秒。

一千年来，她算尽天下生死损益，却从未见过有人用一双手摸出死因，还能精确到骨折节段和施力方向。

她重新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图腾。

孔雀坐莲花，Om 符号居中，颜色在祠堂昏黄的灯火里隐隐流光。

她把这个数据，悄悄记进了她的账里。

门口，青阳族长看着阿华，又看看司炎，再看看阿华，表情里有一种他活了三千年都没见过的困惑。

阿华跟着司炎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

"哇，思妍，你在这里真的很有地位喎。那个老人家对你这么恭敬……"

司炎没有回答。

"但是……"他想了想，"他们都有退后一步咧。"

司炎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东边树林，明日动身。"她说，声音平稳，"今夜先休息。"

阿华看着她的背影，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退后一步。

但他开始觉得，这个叫思妍的小姑娘，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

极乐世界的导游，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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