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死去 - 倒數99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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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讀課的教室裡瀰漫著一種潮濕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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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下了雨，到早上還沒停。窗戶上結了一層薄霧，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張笑臉，水珠沿著笑臉的弧線往下流，像是那張臉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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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坐在靠窗最後的位子。她的課本翻到第三課，但她沒有在看。她在用原子筆在課本空白處畫一張表格——這是她的習慣，想到什麼就隨手記下來，等小休或者下課回家再騰到黑色筆記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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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格有三欄：方法、疼痛指數（1-10）、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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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寫了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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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割腕 | 8 | 神經密集，止血機制會延長過程

· 跳樓 | 2 | 屍體狀態差，有波及他人風險

· 燒炭 | 3 | 影響鄰居，空間需求高

· 服藥 | 4 | 成功率低，嘔吐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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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在寫第五行——「溺水的疼痛指數應該落在哪裡？」——的時候，前面突然有人推了一包糖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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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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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座的女生叫許嘉文，戴著牙套，笑起來會露出銀色的鋼絲。她們同班兩年多，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不超過五十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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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買太多了，幫我吃一點。」許嘉文說，語氣很隨意，像在跟一個每天都會說話的朋友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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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看了那包糖兩秒，然後拿了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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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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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氣。」許嘉文轉回去繼續寫作業，沒有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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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把那顆糖放在桌上，沒有馬上吃。她看著它——極光玻璃紙，圓形，小小的，只有她小指頭大。她想到一件事：如果她現在死了，這顆糖會怎麼樣？被丟掉？被別人吃掉？還是就這樣放在桌上，慢慢融掉，等到有人來清理她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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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來，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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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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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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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繼續寫表格。在糖果的影響下，她在「備註」欄加了一句：但活著的時候，偶爾會有好吃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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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把那句話劃掉了。不是因為它不對，而是因為它不屬於這張表格。這張表格是理性的、客觀的、去情緒化的。那句話太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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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響起。第一節是數學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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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姓黃，四十多歲，講話很快，很喜歡在黑板上寫一堆密密麻麻的數學公式，上課喜歡點人上去解題。林夏冉不討厭數學，但也說不上喜歡。數學的好處是它有標準答案，不像那些關於「人生意義」的問題，每個人都說自己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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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老師今天教的是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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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設一個袋子裡有三顆紅球、兩顆白球，一次抽一顆，抽完不放回，請問連續抽到兩顆紅球的概率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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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下面算。林夏冉也算了一下。分母是5x4=20，分子是3x2=6，所以機率是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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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位同學——」黃老師點了坐在許嘉文前面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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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三？」男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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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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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低下頭，在課本邊緣寫了另一個問題：一個人活到80歲的概率是多少？一個人在80歲之前因為意外、疾病、或自己選擇而死的概率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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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數字。但她知道，如果有人把「活到明天」當作一個概率事件，那這個概率永遠不會是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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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把這個問題寫進表格裡。數學課不適合討論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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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是體育課。女生們在籃球場上分成兩隊，林夏冉站在場邊，沒有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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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老師已經習慣了。她不會強迫林夏冉打球，只要她有換運動服、有在操場邊待著，就算出席。林夏冉坐在大樹下面的陰涼處，從口袋裡拿出那本黑色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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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筆記本她隨身攜帶，有空閒時間就會打開。今天她打開了，翻到最新的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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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寫著她昨晚查到的資料：惰性氣體窒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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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理很簡單——用氮氣或氬氣取代氧氣，人體不會感到窒息感，只會慢慢失去意識，然後停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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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指數：0到1

成功率：極高

屍體狀態：安詳，無外傷

對他人的影響：低（如果選擇合適的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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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旁邊打了一個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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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能是目前為止最好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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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還沒有決定。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太簡單了？她花了一年多研究死亡，如果最後選了一個這麼「乾淨」的方法，會不會有點像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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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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籃球場上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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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接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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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球朝她飛過來。不是故意的，是打偏了。球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她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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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彎腰撿起來，站起來，看著場中央那個喊她的人——許嘉文，早上給她糖果的那個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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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嘉文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伸出手：「謝謝，不好意思打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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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把球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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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嘉文接過球，沒有馬上跑回去。她看了林夏冉一眼，問：「妳怎麼自己一個在一旁？一起打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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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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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許嘉文點了一下頭，然後又補了一句，「那妳坐在那邊不會無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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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想了想。「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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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許嘉文笑了一下，露出牙套上的銀色鋼絲，轉身跑回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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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她發現一件事：許嘉文跟她說話的方式，不像其他人。其他人要麼帶著小心翼翼的同情（「妳還好嗎？」）、要麼帶著隱隱的恐懼（不敢直視她）、要麼帶著說教（「生命很可貴」）。許嘉文只是跟她說話，就像跟一個普通同學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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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坐回陰涼處，打開筆記本，在最後一頁寫了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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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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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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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的時候，雨終於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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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背著書包走出校門，沒有撐傘。地面的積水映出路燈的黃光，踩上去會濺起小小的水花。她走得很慢，經過那條每天都要走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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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口有一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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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野貓，是街上雜貨店養的那隻橘色胖貓。牠趴在店門口的階梯上，瞇著眼睛，尾巴輕輕地甩。林夏冉每次經過都會看牠一眼，但從來沒有摸過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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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她蹲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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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貓張開一隻眼睛看她，然後又閉上，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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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伸出手，摸了摸牠的背。貓毛很軟，有點溫溫的。貓沒有躲，甚至微微拱起背，像是在說「再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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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了三下，然後站起來，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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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聞到廚房傳來的油煙味。應該是媽媽在煎魚。她掏出鑰匙，開門，換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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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媽媽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伴隨著鍋鏟翻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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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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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學校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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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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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有果汁，自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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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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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果汁。媽媽背對著她，圍裙上沾了醬油漬。她看著媽媽的後腦勺，上面有幾根白頭髮。以前沒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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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著果汁走回房間，關上門，坐到書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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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桌的角落有一個密封箱。裡面是她的工具——不是已經買齊了，而是計畫要買的清單、價格、哪裡可以買、如何低調地取得。她打開箱子，拿出那份清單，看著上面列出的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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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惰性氣體調節閥

·塑膠袋（尺寸：60x80cm）

·密封膠帶（醫療級）

·氮氣鋼瓶（小型，可網路訂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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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清單放回去箱子裡，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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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從書包裡拿出那本黑色筆記本，翻到「惰性氣體窒息法」那一頁。她在星號旁邊加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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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點：乾淨、無痛、成功率高

缺點：太乾淨了，像在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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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她在考慮「自殺方法的道德問題」，這本身就很荒謬。一個要死的人，居然在擔心方法是不是「太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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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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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太陽收起了刺眼的光芒，把藍天染成了橘紅色，白雲也變成了淺橙色。夕陽的餘暉照著對面那棟大廈的外牆，塗上了一層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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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躺在床上，天花板有一條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沒有畫完的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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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在想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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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什麼是可以加進筆記本的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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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死亡評分表。是另一個地方——她最近開始在筆記本最後幾頁寫的，「活著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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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只有三個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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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的小蕃茄

· 雜貨店的橘貓

· 許嘉文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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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為什麼要記這些。這些東西跟她研究死亡有什麼關係？她說不上來。但她沒有把它們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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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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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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