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死去 - 倒數10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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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的學校天台，風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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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站在牆內側，手裡握著一只黑色的計時器。她的書包靠在腳邊，拉鍊開著，露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邊角。她的瀏海被風吹得有些亂，但她沒有去撥，眼睛專注地看著下方的操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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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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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台到地面的距離，她目測大約27米。7層樓的高度。她查過資料，以自由落體公式計算，撞擊時間大約在2.35秒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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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秒。從鬆手到結束，2.35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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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體在意識終止之前，能感知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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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拇指按在計時器的啟動鈕上，沒有按下去。她今天沒有要跳。她只是在做模擬。想像自己站在邊緣，重心前傾，腳尖離開牆的那一剎那——按下碼表，然後在撞擊前讀取數字。這是理論推演。她需要知道在哪個高度、哪種姿勢下，撞擊會先於疼痛傳導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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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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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喘氣。林夏冉沒有回頭。她認得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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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輔導室的陳淑芬老師——從樓梯口衝了出來，碎花洋裝的下擺被風掀起。她的臉因為爬樓梯而脹紅，額角滲著汗。她用一種林夏冉已經很熟悉的、混合了驚慌與強作鎮定的語氣說：「夏冉，妳先下來，有什麼話我們慢慢說，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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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把計時器收進口袋，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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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陳姐，我現在沒有要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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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已經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那隻手在微微發抖。林夏冉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沒有掙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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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站在這裡做什麼？」陳姐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像是壓住了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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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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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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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測量。計算高度與撞擊時間的關係。」林夏冉的語氣很平，像在解釋一道數學題的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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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盯著她的臉看了好幾秒，像在尋找某種裂痕——笑、哭、不耐煩、或者任何一種足以被歸類為「情緒不穩」的線索。但她沒有找到。林夏冉的表情是始終是淡淡的，沒有過多起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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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這個學期第三次了。」陳姐說，放開了她的手腕，但人還是一直盯緊林夏冉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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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林夏冉彎腰撿起書包，背好。「現在是四點半，已經放學了。我沒有逃課，我只是在合理運用我的課餘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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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的重點。」陳姐的語氣開始往某個方向傾斜——那是訓導老師慣用的、溫柔但不容迴避的語氣。「我們去訓導室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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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林夏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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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走在前面，陳姐跟在後面。下樓梯的時候，陳姐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有接。林夏冉沒有問是誰。她知道陳姐的習慣——約談期間不接電話，這是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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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導室在學校一樓，窗戶對著校園的操場。夕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射進來，在桌面上切出細長的光條，仔細一點還能聽到操場上傳來各種球類與地面碰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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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坐到她的椅子上，林夏冉坐在對面那張專門給學生坐的矮沙發上。沙發有點塌了，坐下去會稍微往左邊傾斜，林夏冉每次都會調整一下姿勢，然後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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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放著一疊文件。林夏冉看到最上面那張紙的標題——「學生輔導紀錄表」，上面有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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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哪裡開始呢？」陳姐像是在問她，也像是在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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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妳想問的那個問題開始。」林夏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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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沉默了一下。她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然後說：「好，妳今天在天台上，到底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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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測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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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測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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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從那個天台跳下去，從鬆手到撞擊需要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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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的筆停了。她原本在紀錄表上寫字的筆，停在「會談內容」那一欄的第一行。筆尖停在紙上，墨水暈開了一個小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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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測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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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需要數據。」林夏冉說，語氣仍然很平。「疼痛的感知需要神經傳導時間。如果撞擊瞬間就失去意識，那疼痛就不存在。我需要知道，在什麼條件下，意識先於身體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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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放下筆，往椅背靠了靠，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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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的表情變了——從有距離的冷靜，變成一種更接近真實的情緒。她看著林夏冉，像是第一次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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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冉，妳有想過……去看醫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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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了，我上個月才做過健康檢查。身體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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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的是心理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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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那個。」林夏冉從口袋裡拿出計時器，按了一下，螢幕亮起來，顯示00:00.00。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兩秒，然後把碼表放回口袋。「陳姐，妳覺得我有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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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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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們第三次約談。第一次，陳姐以為她只是壓力大，建議她多找朋友家人溝通。第二次，陳姐開始認真對待，做了自傷評估量表，分數很低，沒有立即危險。第三次，也就是今天，陳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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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林夏冉看起來不像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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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哭不鬧，不翹課不打架，成績中等不算特別顯眼，上課很少幾乎不會舉手發言，下課偶爾和同學說話。她沒有黑眼圈，沒有自殘的傷痕，沒有暴瘦或暴肥。她的眼神是清明的，說話有條理，邏輯清楚到不像一個十七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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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看起來好像有病，因為她站在頂樓計算墜落時間，還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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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說妳有病。」陳姐最後說，把語氣調整到最溫和的頻道。「我只是擔心妳會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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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林夏冉說。她的聲音沒有起伏，但也不是冷漠。比較像是一個人在說「今天天氣很好」——陳述事實，沒有附加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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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妳擔心的是對的，還是錯的？」林夏冉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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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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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擔心我。」林夏冉說。「但妳擔心的前提是，我正在做的事情是錯的，是需要被擔心的。如果妳這個前提是錯的呢？如果我不需要被擔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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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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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籃球場上的喊叫聲。有人在喊「傳球傳球」，有人在笑。那聲音穿過百葉窗，落在安靜的輔導室裡，顯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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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陳姐的聲音變得比剛才輕，「妳知道，如果一個人說她想死，我們是不能不擔心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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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林夏冉說。「這是你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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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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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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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正常人應該有的反應。」陳姐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也不太確定這是不是她想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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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沒有反駁。她只是點了點頭，像是聽到了某個她已經預期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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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的時鐘走到四點五十分。約談時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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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站起來，把書包背好。臨走前，她回頭看了陳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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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我沒有要現在死。我只是在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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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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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怎麼死。」林夏冉說。「這不只是想不想的問題。這是一個技術問題，也是一個哲學問題。妳覺得不正常的事情，我正在用最正常的方式做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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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開輔導室的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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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關好，彈回來，發出輕輕的「叩」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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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坐在原位，看著那扇門，很久沒有動。她拿起筆，在會談紀錄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最後她只寫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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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案意識清楚，無立即危險。但……原因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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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原因不明」四個字圈了起來，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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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闔上檔案，拿起手機，發現剛才沒接的那通電話是母親打來的。她沒有回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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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夕陽更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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