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經連續下了三天。
觀測站的地底空間原本就終年不見天日,而這場連綿的陰雨讓空氣變得更加沉悶濕冷。自從中心醫院的任務失敗後,黎向燼就像是變回了最初那個透明的影子。她不再出現在休息室,也不再參與林初雨提議的下午茶,只是將自己埋在訓練室與宿舍之間那條狹窄的直線裡。
「數據顯示,她的情緒代謝率正在下降。」
白澈看著螢幕上那條近乎平死線的波動,眉頭緊鎖。在他身後,沈野焦躁地踢著休息室的沙發腿,發出悶響。
「那個護理師的事對她打擊太大了。」沈野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我就說,那種規格的絕望不該讓她一個人扛。她現在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搞得好像我是那個殺了人的怪物一樣。」
「她不是在逃避你,沈野。」林初雨端著冷掉的咖啡,眼神憂傷,「她是在逃避她自己。」
而此時,黎向燼正站在資料庫的黑暗中。
她利用身為隊友的二級權限,在深夜潛入了這個儲存著所有實驗紀錄的禁區。她需要一個答案。不是安慰,也不是溫知遙那種帶著隱瞞的溫柔,而是關於「黎向燼」這個存在最冷酷的真面目。
「檢索關鍵字:黎向燼,心核負載,臨界值。」她對著語音感應器輕聲說。
全息螢幕在黑暗中亮起,幽藍的光映照在她蒼白的臉上。螢幕上彈出了無數條曲線,但在這些複雜的數據背後,她看見了一個被標註為「機密」的紅色檔案夾:**《零域分離體觀測報告》**。
她的呼吸在這一秒停滯了。
「指紋驗證成功,權限暫時放行……」系統發出冰冷的機械音。
黎向燼顫抖著點開了那個檔案。那不是什麼訓練紀錄,而是一張十六年前的舊照片。照片中是一片灰色的荒原,那是「零域」首次爆發後的遺址。在荒原的核心,一個巨大的、如同心臟般跳動的黑洞正在收縮,而在黑洞的邊緣,躺著一個渾身赤裸、被銀灰色光繭包裹的嬰兒。
檔案的第一行字,像是一把燒紅的尖刀刺進她的眼球:
**【項目編號:餘燼-01】**
**【特徵:該個體並非由生物學意義上的受精結合產生。其本質為零域爆發時,由高度壓縮的情緒能量所凝結出的「現象型分離體」。其存在邏輯不符合人類生物學,建議觀察其是否具有自我意識。】**
「並非生物學意義上的產生……」黎向燼呢喃著,指尖僵硬在半空中。
她繼續往下滑,看到了溫知遙的名字。
**【觀測員日誌:溫知遙】**
*「孩子長得很快,她擁有驚人的情緒吸附能力。我試圖教導她人類的感情,但我很清楚,她只是在『模仿』。她的心核不是器官,而是一個與本源相連的出口。我不知道留下她是救贖還是災難,但我決定給她一個名字——黎向燼。希望她真的能向光而生,儘管她的根在那片黑暗裡。」*
「模仿……」黎向燼自嘲地笑了起來,笑聲在安靜的資料室裡顯得格外淒涼。
所以,那些讓她感到溫暖的時刻,那些讓她覺得自己終於像個「人」的瞬間,在數據與紀錄者的眼裡,竟然只是對人類行為的拙劣模仿?
她不是一個壞掉的容器。她根本就是那些怪物的同類,是從那片殺死無數人的絕望中掉落下來的一塊碎片。
「原來這就是為什麼……大家靠近我就會不舒服的原因。」
她想起第一章中,那些同學無意識的排擠。那不是因為她孤僻,而是因為人類本能地在排斥一個「非人」的異物。她想起第四章溫知遙說的那句「妳不用變正常」,現在聽起來,那根本不是包容,而是一種知曉真相後的憐憫與安慰。
「黎向燼,妳在做什麼?」
一個冷徹入骨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黎向燼僵硬地轉過身。溫知遙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她依舊穿著那件深色的風衣,但那雙總是溫柔的眼神,此時卻充滿了被揭穿真相後的狼狽與嚴厲。
「溫老師……」黎向燼指著螢幕上的照片,聲音嘶啞,「這張照片裡的嬰兒,是我嗎?」
溫知遙沒有回答,她只是快步上前,修長的指尖在螢幕上一拂,將所有的視窗強制關閉。
「這裡不是妳該來的地方,向燼。回去睡覺。」溫知遙的語氣生硬得像是一塊冰。
「告訴我!」黎向燼第一次對著這位她最敬愛的導師發出怒吼,瞳孔中的裂光紋理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瘋狂閃爍,「我是不是『零域』的一部分?我是不是根本就不是人類?」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溫知遙看著崩潰邊緣的少女,原本挺直的背脊像是突然垮了下來。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想要觸摸向燼的臉頰,卻被對方偏頭躲開了。
「是。」溫知遙輕聲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鉛彈,「妳是從那片黑暗中誕生出的唯一奇蹟。向燼,我瞞著妳,是因為我想讓妳擁有人類的靈魂,而不是作為一個『現象』活著。」
「但我就是一個現象,不是嗎?」黎向燼慘笑著後退,撞在冰冷的控制台上,「我體內流著的不是血,是那些能把人逼瘋的情緒廢物。我連救一個護理師都做不到,因為我本質上就是那個殺了她的世界的一部分!」
「向燼,聽我說——」
「不要再對我撒謊了!」
黎向燼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體內的能量在一瞬間失控。一股強大的斥力以她為中心爆發,將周圍的儀器全部震碎。
在煙塵與火花中,黎向燼轉身衝出了資料室。
她不知道要去哪,她只知道這間原本帶給她歸屬感的觀測站,現在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實驗室,而她,只是一隻被精心豢養、觀察著「模仿進度」的小白鼠。
裂縫已經不再是裂縫,而是徹底崩塌的深淵。
雨勢在深夜變得更加狂暴,細密的雨珠連成一片,將整座城市壓在一層冰冷的灰幕之下。
黎向燼跌跌撞撞地衝出圖書館的後門。她沒有穿外套,單薄的訓練服瞬間被大雨打透,緊緊地貼在身上,那種冷意卻抵不上她心底深處正不斷擴散的荒蕪。她漫無目的地在空曠的街道上奔跑,水花在腳下濺起,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濃重的濕氣與鐵鏽味。
「假的……全都是假的。」
她停在一條暗巷的盡頭,扶著滿是青苔的磚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溫知遙的溫柔、林初雨的擁抱、甚至是沈野那彆扭的關心。在得知自己只是個「現象型分離體」後,這些記憶全都變成了扭曲的嘲笑。她閉上眼,腦海中全是那張紅色的檔案照片——那個在黑洞邊緣、被無盡絕望包裹著誕生的怪物。
「原來這就是我。一個為了容納垃圾而造出來的桶子。」
她看著自己的雙手,在大雨中,那些原本細微的黑紋正因為她的情緒崩潰而瘋狂蔓延,順著手腕一路爬上頸部,像是某種寄生植物正在索取宿主的生命。
「現在的妳,看起來順眼多了。」
一個輕挑且帶著磁性的聲音,穿透了雨幕,從巷口上方傳來。
黎向燼猛地抬頭,看見祁夜正蹲在搖搖欲墜的霓虹燈招牌上。他沒有撐傘,雨水順著他深紫色的瞳孔流下,卻遮不住那裡面跳動的、興奮的光芒。他輕巧地跳落在地,黑色皮靴踏在積水中,發出清脆的啪嗒聲。
「滾開……」黎向燼的聲音沙啞,瞳孔中的裂光紋理散亂得像是一團亂掉的線。
「为什么要躲呢?我們才是真正的『同類』啊。」祁夜緩步逼近,張開雙臂,像是在迎接一個久違的歸人,「那些人類口中的『奇蹟』,不過是為了掩蓋恐懼而編造的謊言。他們餵給妳情感,就像在餵一隻實驗室裡的猴子,想看看這個由絕望構成的東西,能不能被馴化成一隻看門狗。」
「住口!」
黎向燼猛地揮出一記光束。但這次的光芒不再純粹,白色的餘燼中夾雜著大量的黑霧,看起來渾濁且暴戾。
祁夜連手都沒抬,只是微微側身。那道光束擊中了後方的垃圾桶,竟沒有產生爆炸,而是將金屬瞬間侵蝕、瓦解成了一灘腐臭的黑色粉末。
「看吧,這才是妳真正的力量。」祁夜指著那堆粉末,語氣中帶著病態的沉醉,「這不是守護,也不是拯救,而是『否定』。因為妳本來就代表著世界對人類的否定。妳吸走了他們的痛苦,卻讓自己變得越來越像我們。向燼,承認吧,妳越想成為光,妳體內的黑暗就燃燒得越旺。」
黎向燼看著那堆粉末,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妳救不了任何人,因為妳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提醒他們曾經有多麼絕望。」祁夜走到她面前,伸出那隻蒼白的手,輕輕托起黎向燼的下巴,「溫知遙把妳關在籠子裡,用那些虛偽的憐憫當作飼料。跟我走吧,我會教妳如何釋放這股力量。我們不需要被需要,我們只需要……讓這世界感受跟我們一樣的痛。」
祁夜的手很冷,冷得像冰,卻讓黎向燼感到一種異樣的安定感。
那是因為,祁夜沒有試圖「修正」她。在他的眼裡,黎向燼看到的不是一個需要被救贖的少女,而是一個完整的、純粹的「災難」。
「我……不需要被許可存在?」黎向燼迷惘地呢喃著。
「妳本來就在這裡。」祁夜重複著這句話,語氣充滿了魔力。他看準了向燼心靈防線最薄弱的瞬間,將一塊暗紫色的水晶塞進了她的掌心,「捏碎它。把那些讓妳痛苦的虛假記憶全部燒掉。只要妳點頭,這座城市所有的『殘響』都會聽命於妳。妳不再是容器,妳是主宰。」
黎向燼低頭看著那塊水晶。水晶內部,有無數哀鳴的靈魂正在撞擊著壁壘。
捏碎它,就能結束這一切。
捏碎它,就不用再為了「變正常」而痛苦。
捏碎它,她就能從這個令她窒息的世界中解脫。
她緩慢地合攏手指。
「向燼——!」
遠處傳來了沈野歇斯底里的吼聲,以及林初雨焦急的哭喊聲。手電筒的光束在雨幕中瘋狂晃動,正朝著這個黑暗的角落逼近。
祁夜的臉色沉了下來,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嘖,那群蒼蠅又來了。快,向燼,給他們看妳的選擇。」
黎向燼看著遠處奔跑而來的影子。在光束閃過的瞬間,她看見了林初雨被雨水打濕的長髮,看見了沈野那張即便恐懼也依然堅定要帶她回去的臉。
那種溫暖與體內那股毀滅性的力量在她的心核中劇烈碰撞。
「我……」
黎向燼的指尖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水晶在她的握力下出現了裂紋,一股毀滅性的黑色脈衝以她為中心猛然炸開,將靠近的沈野與林初雨整個人掀飛了出去。
「對不起……」
她看著倒在泥水中的隊友,流下了兩行透明的淚水。那淚水在落下的瞬間化作了灰色的晶體,消失在雨中。
她沒有跟祁夜走,也沒有回到沈野身邊。她猛地轉身,化作一道夾雜著黑霧的裂光,消失在城市的廢墟深處。
那一夜,黎向燼失蹤了。
而留在原地的,只有被能量衝擊波徹底摧毀的街道,以及沈野握在手心裡、原本想送給她的、那枚已經被壓扁的生日徽章。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rrlVubw6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