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觀測站的第三天,原本祥和的氣氛被一聲刺耳的紅色警報撕碎。這一次的警報聲頻率極高,帶著一種令人心慌的緊迫感,即便是平時最淡定的白澈,此時也正一臉凝重地在主控台前飛快操作。
「發生了什麼事?」黎向燼換上了那套深色的作戰服,剛才練習時那份平靜的心境瞬間消失殆盡。
「大型情緒坍塌。」白澈沒有回頭,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敲擊出殘影,「座標位於城南的中心醫院,那是整個城市負面情緒最集中的地方之一。現在,那裡發生了連鎖反應。」
螢幕上顯示出醫院的熱感圖,原本代表正常的藍色區塊正被一股黏稠、暗紫色的能量迅速吞噬。
「等級呢?」沈野背著他的重型拳套走進來,臉色鐵青。
「初判 A 級。」白澈轉過身,鏡片後的眼神異常冰冷,「而且,這不是自然的殘響。能量波動中有明顯的人為誘導痕跡。有人在醫院的太平間附近佈置了『情緒放大器』,強行引爆了積壓數十年的死寂與悲鳴。」
「混帳……」沈野低罵一聲,「目標是誰?想讓整座醫院的人陪葬嗎?」
「不,對方的目標可能更簡單。」白澈的目光移向黎向燼,「他想要製造一場……妳無法處理的絕望。」
黎向燼的指尖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她想起了前幾天在公園時那股突如其來的惡寒。
當三人抵達中心醫院時,現場已經化作了一片人間煉獄。
整棟醫院大樓被一層紫黑色的半透明薄膜包裹,那是「零域」的先兆。空氣中充斥著一種腐爛與藥水混合的臭味,更糟糕的是那種聲音——無數人的哀號、求饒、以及失去親人後歇斯底里的哭喊,被殘響的力量放大了數百倍,化作實質的音波衝擊著每個人的耳膜。
「向燼,保持清醒!」溫知遙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她此時正在後方維持著整體的封鎖線,「這次的規模超乎想像,妳絕對不能強行吸收全部能量,聽到了嗎?妳只能負責開路,讓沈野去摧毀核心!」
「我知道了。」黎向燼咬著牙應道。
她踏入醫院大廳的瞬間,腳下的瓷磚竟像是軟化的爛肉一樣蠕動起來。數隻巨大的、由枯瘦手臂構成的殘響從陰影中爬出,它們沒有眼睛,卻精準地感知到了黎向燼體內那股誘人的「純粹」。
「滾開!」沈野怒吼著衝上前,紅色的動能流如狂龍般肆虐,將擋路的殘響一一粉碎。
黎向燼緊跟在後,她雙手合十,瞳孔中的裂光紋理劇烈閃爍。她張開了「餘燼轉化」的領域,試圖將周圍那些令人窒息的絕望感中和掉。
然而,這一次的感覺不一樣。
以前她吸收的情緒,雖然痛苦,但大多是有指向性的——比如悔恨、比如憤怒。但現在,這整棟醫院裡充斥的是一種純粹的「虛無」。那是重病患者在長久折磨後的放棄,是家屬在面對巨額醫藥費與死亡時的麻木。
那種情緒像是一口乾涸的深井,無論黎向燼投入多少光,都激不起半點漣漪。
「救救……我……」
一個微弱的聲音從二樓的護理站傳來。
黎向燼猛地抬頭,看見一名年輕的護理師正被一團漆黑的殘響拖向電梯井。那名護理師的眼神中充滿了驚恐,但更多的,是那種已經預見到死亡的「認命感」。
「放開她!」
黎向燼不顧沈野的制止,強行催動體內的能量。她的光不再是銀色的,而是因為過度壓榨而顯現出一種慘白色。她猛地衝上前,雙手抓住了那團黑影。
「吸……給我吸進去!」
她發瘋似地掠奪著那份絕望。但這一次,那些黑影卻像是有意識地在嘲笑她。
「妳救不了所有人。」
一個聲音在黎向燼腦海中響起。那不是殘響的聲音,而是她自己的聲音。
「看看這座醫院,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都有人在哭。妳吸得走這一隻怪物,妳吸得走這世界所有的生老病死嗎?」
黎向燼的動作僵住了。
就在那一秒的動搖中,那團漆黑的殘響猛地發力。黎向燼感覺到一股排山倒海的負面能量反衝回自己的心核。
「砰!」
一聲悶響。黎向燼被彈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牆上。
而那名護理師,就在她的眼前,被那團黑影徹底吞噬,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化作了一灘冰冷的黑水。
「不……」
黎向燼狼狽地爬起來,雙手在地上抓撓。她看著那灘黑水,大腦陷入了一片空白。
這是第一次。
她明明在那裡,她明明伸手了,她明明擁有力量。
但她救不下那個人。
「向燼!快走!那裡要坍塌了!」沈野在遠處嘶吼著,他正被三隻大型殘響包圍,無暇分身。
黎向燼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上的光正在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如墨水般的黑。
*我真的……能幫到人嗎?*
那個在公園裡被她逗笑的孩子,與眼前這攤死寂的黑水,在她的意識中劇烈碰撞。她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光」,在真正的死亡與虛無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張浸水的薄紙。
「黎向燼,撤退!這是指令!」白澈的聲音在耳機裡幾乎是在咆哮。
但黎向燼聽不見。她只是看著那漆黑的長廊盡頭,一個戴著黑色安全帽、倚靠在牆邊的男子。
祁夜緩緩摘下安全帽,對著她露出了那抹殘忍且憐憫的微笑。
「看吧,這就是妳想守護的世界。」他輕聲說道,聲音穿越了混亂的戰場,精準地落入向燼的靈魂深處,「多麼無力,多麼醜陋。妳以為妳是光,其實,妳只是在延緩這場必將到來的毀滅而已。」
裂縫,在此刻徹底貫穿了黎向燼的心核。
醫院走廊的應急燈忽明忽滅,在那一聲聲刺耳的電擊聲中,祁夜的笑容顯得格外扭曲。
「妳那種悲憫的神色,真的讓我感到反胃。」祁夜緩步走上前,靴子踩在混亂的瓦礫堆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妳以為吸走了這棟大樓的黑霧,就能救回那個護理師?別傻了,向燼。她的恐懼早就在幾分鐘前就把她的靈魂燒光了。妳救下的只是一個空殼,而現在,連那個空殼都沒了。」
「閉嘴……」黎向燼跪在地上,指尖死死抓著冰冷的瓷磚,指甲斷裂滲出的血跡與黑水混在一起。
「妳知道這裡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殘響嗎?」祁夜蹲下身,直視著黎向燼那雙布滿裂光紋理、卻逐漸暗淡的雙眼,「不是因為我,是因為這裡原本就滿是惡意。那些被病痛折磨的人在心裡咒罵著健康的人,那些失去親屬的人在心裡嫉妒著幸福的人。妳想救他們?妳想成為光?那妳得先把這整個人間都吸乾才行啊。」
「我叫你閉嘴!」
黎向燼猛地抬頭,一道慘白的光束從她掌心射出。然而,那光束還沒觸碰到祁夜,就在半空中崩解、散落。她的心核因為剛才的衝擊正處於劇烈的震盪狀態,能量輸出的頻率亂得像是一團雜草。
祁夜輕鬆地側頭避開,眼神中滿是憐憫,「連光都散了。妳看,妳連我都救不了,甚至連恨我都做不到。」
就在這時,一道巨大的紅色衝擊波橫掃而來,強行切斷了兩人之間的僵局。
「滾開!離她遠一點!」
沈野喘著粗氣衝了過來,他身上的作戰服多處破損,原本精悍的肌肉上布滿了細小的傷痕。他擋在黎向燼面前,像是一頭負傷的雄獅,死死盯著祁夜。
「唷,護花使者來了。」祁夜站起身,優雅地拍了拍風衣上的灰塵,看了一眼沈野身後那幾乎癱軟的黎向燼,發出一聲輕笑,「今天就到這裡吧。向燼,好好記住那攤黑水的顏色。那就是妳拚命守護的結果。」
話音剛落,祁夜的身影竟如同被墨水渲染一般,迅速溶解在空氣中的陰影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向燼!向燼妳還好嗎?」林初雨從後方跑上來,臉上全是煙塵與淚痕。她試圖施放治療光芒,但她的手一碰到黎向燼,黎向燼卻像是觸電般猛地縮開。
「別碰我……」黎向燼的聲音微弱得近乎透明。
林初雨僵在原地,雙手懸在半空,眼裡滿是受傷的神情,「向燼,我只是想幫妳……」
「我救不了她。」黎向燼低著頭,銀灰色的髮絲垂落在臉頰旁,遮住了她的表情,「我就在那裡。我甚至感覺到了她的指尖,但她還是在我面前散掉了。」
「那不是妳的錯!那隻殘響的等級太高了,而且還有祁夜在那裡干擾……」林初雨急切地想要安慰。
「但我救不到。」黎向燼打斷了她,緩緩站起身。她的動作機械且僵硬,原本灰藍色的裙擺現在沾滿了髒汙與乾掉的血跡。她越過林初雨,越過沈野,獨自走向那漆黑的長廊盡頭。
「黎向燼,妳要去哪裡?救援部隊馬上就到了!」沈野在背後吼著。
黎向燼沒有回頭。
她感覺到胸口那個「容器」產生了一道真實的裂痕。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碎掉了。原本在公園裡感受到的那些溫暖,現在想起來竟然讓她感到一陣噁心——那種自以為是、自命不凡的「拯救者遊戲」,在真正的死亡面前,顯得如此滑稽可笑。
回到觀測站後,黎向燼將自己關進了狹窄的宿舍。
窗外下起了大雨,雨滴敲擊玻璃的聲音像是無數人的竊竊私語。她沒有開燈,只是坐在床角,反覆看著那隻白澈送她的腕錶。
腕錶上的指示燈正閃爍著不安的黃光,那是「情緒過載」的警報。
*我真的能幫到人嗎?*
*還是說,我只是在收集這些痛苦,讓它們在我的身體裡發酵,最後跟著我一起爛掉?*
她開始懷疑那些感謝她的聲音。那個小男孩的笑容,會不會也只是曇花一現?等他長大後,遇到了挫折、遇到了痛苦,他會不會也變成像這棟醫院裡的每個人一樣,散發出那種令人作嘔的虛無?
黎向燼閉上眼,腦海中不斷重播著那名護理師消失的畫面。
那一刻,她感受到的不只是悲傷,還有一種深深的「空洞」。她發現自己之所以想救人,或許並不是因為她真的有多善良,而是因為她太害怕那種孤獨感。她需要別人的感謝來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如果我沒有了價值,我是不是又會回到那個透明的角落?」
她抱緊了膝蓋,在黑暗中發出了一聲低微的、近乎自嘲的笑聲。
而在隔壁的會議室裡,溫知遙看著剛從醫院回收的數據,臉色蒼白得嚇人。白澈坐在一旁,指著螢幕上一段詭異的波動。
「溫老師,妳看這裡。」白澈的聲音少見地帶著顫抖,「在護理師消失的一瞬間,黎向燼的吸收功率下降到了零。不是因為她不能吸,而是因為她體內的東西……產生了排斥。她在害怕那些情緒,她在抗拒。如果她的容器開始產生這種本能的排斥,那離崩毀就不遠了。」
溫知遙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盯著監控畫面中黎向燼那孤單的背影。
她知道,最深的那道裂縫,已經在那個少女的心靈深處蔓延開來了。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ZhmUYyic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