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焦味,那是柏油路面被超自然能量強行扭曲後發出的悲鳴。
這是一處位於郊區的廢棄化工廠。夕陽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光線昏暗得像是被潑了一層稀釋過的墨水。黎向燼站在工廠大門口,心臟在胸腔內劇烈搏動,每一次跳動都牽引著「心核」散發出細微的震顫。
「偵測到目標,強度等級:B。情緒組成:極度悔恨與自毀傾向。」白澈的聲音從無線電耳機中傳來,一如既往地冷靜,「沈野,妳負責正面突破。黎向燼,妳留在中線位置,隨時準備進行情緒中和。林初雨在後方建立緩衝區。」
「知道了,囉嗦。」沈野不耐煩地低吼一聲,雙拳猛地對撞,暗紅色的動能流在他手臂上纏繞,像是燃燒的岩漿,「小鬼,跟緊了,別被嚇得尿褲子。」
黎向燼沒有回嘴,她只是死死盯著工廠深處。在那裡,黑暗似乎是有實體的,正像海浪般一波波湧動。
當他們踏入主廠房的瞬間,一股冰冷至極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
在那鏽跡斑斑的鋼鐵支架中央,盤踞著一隻巨大的「殘響」。它看起來像是一個由無數張破碎臉孔組成的巨大繭體,數十條細長的黑影從繭中伸出,像是無數隻揮舞的手臂,抓撓著周圍的空氣。
「這傢伙……生前到底是有多想不開?」沈野低罵一聲,整個人化作一道紅光衝了出去。
「砰!」
沈野的重拳狠狠砸在繭體上,爆發出雷鳴般的巨響。然而,那隻殘響卻沒有像訓練中的目標那樣崩解,反而順著沈野的拳頭,將無數條黑色細絲纏繞上去。
「唔!」沈野的臉色微變,他感覺到自己的憤怒與戰意正被那些黑絲迅速吸走,轉化為一種虛弱的空虛感。
「沈野,退後!」白澈在耳機裡喊道。
「向燼,就是現在!」林初雨在後方焦急地呼喊。
黎向燼踏前一步,雙手猛地張開。她不再試圖構築防禦圓盾,而是依照沈野之前教她的,將心底那種「被需要」的強烈渴望當作火藥,點燃了體內積壓的餘燼。
「心核,餘燼轉化——全量吸收!」
一瞬間,黎向燼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個連光都能吞噬的奇點。
廠房內那些黏稠、冰冷的黑霧像是見到了磁石,發瘋似地朝她湧來。那是極致的悔恨,無數個聲音在她腦海中尖叫著:「為什麼是我活下來?」、「如果那天我沒有離開……」。
黎向燼的眼眶瞬間變黑,銀灰色的髮絲在狂暴的能量場中逆向飄浮。她的皮膚下,那些黑色的裂紋不再是細微的痕跡,而是如同蛛網般蔓延至脖頸與臉頰。
「向燼!夠了!量太大了!」林初雨尖叫道,她拼命揮動雙手,試圖施放治療與穩定情緒的光芒,但那些光芒一靠近黎向燼的領域,就立刻被那股瘋狂的引力吸吮得乾乾淨淨。
黎向燼聽不見聲音。
她的世界只剩下無盡的痛覺。每一寸神經都在被撕裂,每一滴血液都在沸騰。她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即將被灌滿的水球,外殼已經薄到了極限,只要再多一絲情緒,她就會當場崩解。
可是,當她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沈野脫困後震驚的神情,看到林初雨焦急的眼淚時,她心底深處生出了一股病態的堅持。
*如果我現在停下,他們會受傷。*
*如果我能全部帶走……我就能成為他們的光。*
「給我……消失!」
黎向燼發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嘶吼,瞳孔中的裂光紋理在一瞬間爆裂開來,強光瞬間填滿了整座工廠。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
巨大的繭體在白光中無聲地消解,那些扭曲的臉孔露出了解脫的神情,隨後化為晶瑩的塵埃散去。空間中原本沉重壓抑的氣息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寂靜。
白光消散後,黎向燼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向燼!」林初雨第一個衝上前,在黎向燼落地前將她抱住。
沈野也走了過來,他低頭看著黎向燼。少女的臉上滿是未褪去的黑紋,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身體冷得像一塊冰。
「這瘋子……」沈野咬著牙,語氣中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她竟然真的把那一整隻B級殘響的情緒,全部塞進自己身體裡了?」
白澈從陰影中走出,他手上的數據機正瘋狂跳動著紅色警報。
「負載率 120%。」白澈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穩,「她的物理結構正在瓦解,精神防線已經崩潰了。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自殺。」
黎向燼在半夢半醒間,感覺到有一股溫柔的力量在試圖修補她的靈魂。她微微睜開眼,看見林初雨哭紅的雙眼,以及沈野那張充滿複雜情緒的臉。
她想微笑,卻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她體內的容器此時正處於極度不穩定的狀態,那些強行吸入的悔恨與痛苦正在瘋狂衝撞著壁壘。雖然戰鬥勝利了,但她的精神世界卻變成了一片焦土。
這是一場慘勝。
而這也印證了溫知遙最深層的擔憂:黎向燼的極限,從來不是體力或技巧,而是她那顆試圖承載整個世界黑暗的、過於柔軟的心。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zm1thLSZ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