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王妃的鹹魚人生 - 078 原來大慶並不窮

三日一到，京城還沒完全醒，禮部門口已經先醒了。天剛亮，人就擠成一團，平日裡講究風度的老爺們今日全顧不上了，有的讓小廝鑽到前頭去看，有的乾脆自己挽起袖子往裡擠，還有人站在後頭急得直喊，念出來，快念出來，聲音一浪一浪往前推。

榜單一貼上去，先是靜了一瞬，像是整條街同時屏了口氣。不是看不懂，是看懂了，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原本報名的上千家，各路商號、世家旁支、地方豪紳，個個覺得自己穩得很，如今一看——只剩五百來家，差不多三成。

前排的人還沒回神，後頭已經亂起來了，有人伸長脖子找名字，有人一行一行對，還有人乾脆抓著前面的人袖子問，你看到我家的沒有？對方頭也不回，你先別抓我，我也在找。忽然有人低呼一聲，找到了，語氣裡帶著點壓不住的喜氣，還沒笑出來，旁邊的人已經湊過來，你進了？那人想裝穩重，卻還是忍不住點了點頭，結果那一圈人臉色同時變了幾分。

另一頭有人站著不動，盯著榜單看了半天，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吐出兩個字，沒有。這兩個字說得不大聲，卻像石頭落水，自己心裡先沉了下去。旁邊有人安慰一句，下次還有機會，他抬頭看了對方一眼，苦笑一聲，這種機會，哪有下次。

最精彩的是那些差一點點的，有人指著榜單某一行，氣得臉都紅了，他都能上，我不能上？旁邊立刻有人拉他，小聲點，別亂說，那人哼了一聲，卻還是不敢再吭聲，眼神卻像要把那行字瞪穿。

人群裡也有腦子轉得快的，已經開始算帳，五百來家，搶三十五間，話說到一半自己先吸了口氣，這不是做生意，是拼命。有人聽了直點頭，還有人乾脆轉身就走，嘴裡念著得趕緊回去算銀子。

榜單最下頭寫得清清楚楚，七日後競標。這幾個字，比上頭任何一個名字都刺眼，像是在提醒所有人，真正的關卡還在後頭。

入選的，回去立刻翻帳本，算現銀、算能借多少、算能抵多少，一筆一筆算得比繡花還細。沒入選的也沒閒著，有人開始找關係，有人動起歪腦筋，甚至有人低聲說能不能找人掛名，話還沒說完，就被同伴瞪了一眼，這種事也敢亂講。

錢莊那邊更是苦不堪言，掌櫃的剛送走一批人，門又被推開，一個管事臉上還帶著喜氣，我入選了。掌櫃心裡一沉，已經知道後面要說什麼，果然對方下一句就是，再加一點銀子。這一句說得輕鬆，聽在掌櫃耳裡卻像催命符，只能強笑著點頭，心裡卻在算庫裡還剩多少能動的。

御書房裡倒是另一番景象，皇帝拿著那份名單慢慢翻，看一會兒點一下頭，看一會兒輕哼一聲，翻到最後，嘴角帶了點笑，三成，剛剛好。懷錦站在一旁沒說話，皇帝把名單往桌上一放，抬眼看他，夠他們鬥一場了。語氣不重，卻像已經看見七日後的場面。

京城的風已經起來了，從禮部門口一路吹到各家府邸，再吹進錢莊銀樓，誰都知道接下來幾天不會太平，只是誰也不知道，最後倒下的，是別人，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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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遠王府這幾日，表面看著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樣子，門口侍衛站得筆直，院子裡連落葉都掃得乾淨，誰進來都要說一句，王府規矩好。可內裡的帳房，早就不像樣了。

桌上那疊壓票，一張一張摞起來，厚得像本書。

管家站在一旁，本來只是照例過目，越看眉頭皺得越深，最後乾脆坐下來，把算盤往前一推，開始一筆一筆算。

這家借多少，那家借多少，利錢多少，回收幾時——

算著算著，他手一停，又重算了一遍，再算一遍，最後整個人都安靜了。

旁邊小帳房看他臉色不對，小心問一句：「總管，哪裡不對？」

管家抬頭看他一眼，語氣有點飄：「你來算。」

小帳房一愣，趕緊坐過去，照著帳算了一輪，越算眼睛越大，最後忍不住吸了一口氣：「這……」

管家點了點頭：「沒錯。」

借出去一兩，回來兩兩，還不算那些提前還、滾利的。

小帳房忍不住低聲問：「這……他們也肯？」

管家看了他一眼，冷笑一聲：「不肯？」

他把那疊壓票往桌上一拍：「你讓他們現在不借試試。」

外頭銀子不夠，時間只剩七日，這種時候，別說一兩還兩兩，就是再狠一點，也得咬牙吞。

管家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堆票據，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他在王府這麼多年，見過進帳、見過出帳，見過打仗時銀子如流水，也見過賑災時一箱一箱往外搬，可沒見過銀子會自己長的。

他忍不住又撥了一下算盤，啪嗒一聲，數字還是那個數字。

沒錯。

他往椅背一靠，盯著帳本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喃喃一句。

「這樣也行？」

語氣裡帶著點懷疑人生。

旁邊小帳房小聲說：「王爺這手……」

話說到一半，不敢往下說。

外頭陽光正好，院子裡一片安靜。誰也看不出——這座看起來清清淡淡的王府，正在賺翻倍的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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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遠王府帳房那頭還在對著算盤發呆，懷錦這邊倒是難得清閒。他把一摞壓票隨手翻了翻，本來只是例行過目，翻著翻著，動作慢了下來。

一張、兩張、三張，數目越看越大。

他本就不是貪財之人，平日裡銀子進出，多半是軍需、調度，來得快去得也快，從不細看。如今這些票據攤在眼前，倒像是另一回事。

他停了一下，淡淡開口：「這些——都是借出去的？」

管家在旁邊站得端正，語氣卻比平日多了點複雜：「回王爺，是。」

懷錦又翻了一頁，眼神微微一沉：「利錢？」

管家咳了一聲：「……照市面上，略高。」

這句「略高」說得極含蓄，小帳房在旁邊差點沒忍住抬頭。

懷錦沒有追問，他本就心思不在這些細枝末節，只是把整體一對，心裡已經有數。

過了片刻，他淡淡說了一句：「世家……倒是不少。」

語氣不驚不喜，卻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意味。

管家聽在耳裡，心裡一動。這話的重點，不在「借」，在「有錢」。

懷錦把票據放回去，指尖輕敲了一下桌面，像是在把數字重新排一遍。

這些銀子若全回來，不是一筆小數。

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這些利息——」

像是在算，又像是在確認：「夠養一支水師了。」

屋內一靜，小帳房整個人一僵，差點沒把手裡的筆掉地上。管家則是默默低頭，不敢接話。

過去，大慶的水師要靠國庫撥銀，要靠戶部算帳，要層層批下來。

如今——光這一波利錢，就能撐起一支。

他眼神微微一沉，像是看到另一條路。

「原來——」

他淡淡說了一句。

「他們藏得，比想像中深。」

管家站在一旁，聽得心裡發緊。這一句不像是在說銀子，倒像是在說人。

懷錦沒有再看帳本，只是把那疊壓票往旁邊一推，動作不大，卻像是把一個答案，放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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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裡本來是看熱鬧的氣氛，誰也沒把這場放貸當成什麼大事。皇帝當初不過一時興起，見京城亂成一鍋粥，順手推了一把，還不忘拉上那個表情萬年不變的弟弟下水，心想你不是冷著臉不動如山嗎，來，朕看你笑不笑。

結果幾日過去，熱鬧還在外頭鬧，御書房裡先不對勁了。

桌上那疊借據，一開始還能隨手一翻，現在已經堆成兩摞，一摞是皇帝內庫放出去的，一摞是鳴遠王府那邊的。兩邊一對，數目對不上是不可能的，對上了反而更嚇人。

皇帝本來還帶著幾分看戲的心思，翻著翻著，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抬頭看了懷錦一眼：「你那邊也這麼多？」

懷錦語氣淡淡：「差不多。」

皇帝「嘖」了一聲，把手裡那張借據翻過來又看了一遍，像是怕它忽然變少了似的，「這幫人，平日裡一個個哭窮，到了要命的時候，銀子倒是跟不要錢一樣往外掏。」

懷錦沒接這句話，只是看了一眼兩邊的數量，眼神微微沉了些。

皇帝本來想再說兩句調侃，話到嘴邊卻沒說出口。他把兩摞借據往中間一推，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算一盤棋。

算著算著，他忽然笑了一聲。這一聲笑，和前幾日不一樣，少了幾分玩鬧，多了幾分意味。

「朕原本以為，是逼他們出點血。」

他抬眼看向懷錦。

「現在看來——血還挺多。」

懷錦淡淡道：「不只是血。」

皇帝挑眉。

懷錦目光落在那一疊借據上：「是底子。」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這一句話，把事情說得很清楚，這不是一時的應急，是平日裡藏著的東西。

皇帝忽然往椅背一靠，長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忽然看清了什麼。

「原來不是國庫窮，是錢不在國庫。」

這句話說得不大聲，卻比任何一句都重。

他忍不住又笑了，這回是真的覺得有意思：「朕還以為這大慶撐著撐著就差不多了，沒想到——」

他用手點了點那兩摞借據。

「底下還藏著這麼一層。」

懷錦沒有笑，他看著那些紙，像是在看另一種形態的兵。

皇帝注意到他的神情，忽然問了一句：「你在想什麼？」

懷錦語氣平靜，「在想——這些銀子若不動，是什麼。」

皇帝隨口回一句：「是他們的底氣。」

懷錦點頭：「動了呢？」

皇帝一愣，這一問，像是把話往前推了一步。他看著那堆借據，忽然有點明白過來。

動了就不是底氣了，會變成力量。

御書房裡那兩摞借據還攤在案上，皇帝本來是看戲看得津津有味，看到後面，笑意慢慢收了點，反倒多了幾分盤算。他用手指敲了敲那堆紙，像是在敲一鍋還沒開的粥，語氣卻不像方才那麼輕鬆了：「銀子都動起來了，總不能讓它們跑一圈，又各回各家，繼續藏著。」

懷錦站在一旁，神色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像這些銀子跟他沒什麼關係似的，聽了這話才開口：「要讓它們留下。」

皇帝看他一眼：「怎麼留？把人都關起來不讓走？」這話說得像玩笑，卻也不全是玩笑。

懷錦沒理這句，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圖，手指點在東邊那一塊：「二號港。」

皇帝順著看過去，眉毛一挑：「又是你那港口。」

懷錦語氣平平：「碼頭部分開放。」

皇帝一聽就來了興致，身子往前一傾，「怎麼個開放法？」

懷錦指著港口畫了一小段：「留主體在官府手裡，分幾個泊位出去租。」

皇帝眯了眯眼，腦子轉得極快：「誰要靠岸，就得用這些泊位？」

懷錦點頭：「用，就要付。」

皇帝忍不住笑了一聲：「好傢伙，這還沒開港，過路費先收上了。」說完又自己點頭，「不過這招不錯，比攔路搶劫斯文多了。」

懷錦沒接這句，又把手往後一移：「倉庫不開放。」

皇帝這回直接樂了：「你這是怕他們自己藏東西？」說完自己想了想，又覺得不對：「不對，你是怕他們不用你的倉。」

懷錦語氣淡淡：「貨要轉，就要用這裡的倉。」

「不用呢？」皇帝故意問。

「慢。」懷錦回得簡單。

這一個「慢」字說得輕，皇帝卻一下子聽懂了，當場拍了一下案，「好！你這是逼著他們自己掏錢買快。」

他往椅背一靠，笑得有點得意：「人是他們的，貨是他們的，銀子也是他們的，結果——」他伸手在桌上點了點，「路、港、倉，全在我們手裡。」

懷錦沒否認，只補了一句：「讓他們賺。」

皇帝看他一眼：「還讓他們賺？」

懷錦點頭：「不賺他們不來。」

皇帝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開，「你這話說得妙，先讓人覺得自己占了便宜，再慢慢把錢收回來。」他想了想，又補一句，「還得讓他們心甘情願。」

懷錦語氣平靜：「他們會覺得是自己賺來的。」

皇帝忍不住又拍了一下案：「對！就是這個意思！」他笑了一會兒，忽然又收了點神色，盯著那張地圖看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這樣一來，他們越忙，我們越穩。」

懷錦沒說話，但這句話他同意。

皇帝又轉頭看了看那兩摞借據，嘴角帶著點意味深長的笑：「前面讓他們借銀子，現在讓他們賺銀子，來來回回——」他比了個圈：「最後還是回到我們這裡。」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這套玩法找個名字，想了半天，自己先笑了：「這算什麼？官不做生意，生意全歸官管？」

懷錦淡淡回一句：「官在上，商在下。」

皇帝搖頭：「不好聽，太正經。」他又想了想，眼睛一亮，「換個說法——我們搭台子，他們唱戲。」

說完自己都覺得妙，忍不住笑了兩聲：「唱得越熱鬧，台錢收得越多。」

懷錦看了他一眼，沒反駁。

皇帝最後往椅背一靠，整個人放鬆下來，像是這盤棋終於有了下法：「好，就這麼定。」語氣輕鬆，卻已經是拍板。

他抬頭看向懷錦，帶著點戲謔：「朕本來只是想看熱鬧，順便拉你下水，沒想到——」

他指了指地圖，又點了點那堆借據：「倒讓你把水給引成河了。」

懷錦神色依舊平靜，只淡淡回了一句：「水本來就在。」

皇帝一愣，隨即笑出聲來：「對，在，只是以前沒人去動。」他揮了揮手，像是把這事往前推了一步：「既然動了，那就別停。」

御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外頭京城還在忙著借銀子、算價錢，誰也不知道，在這一間看起來最清靜的屋子裡，已經有人把整條路都鋪好了，等著他們一腳一腳踩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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