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王妃的鹹魚人生 - 047 文曲星連中三元

殿試過後，某天清晨的光，還帶著一點未散的薄霧，懷錦睡得淺，醒得很早。

不是被驚醒，更像是長時間未曾真正入睡後，自然浮上來的清醒。他睜開眼，屋內靜得很，窗外有鳥聲，遠遠的，帶著一點早晨的氣息。

他在床上停了一瞬隨即起身。洗漱過後步子一轉，直接往書房去。門一推開，熟悉的氣息迎面而來。

下一瞬，他的動作停住了。魚缸是空的。

水還在，水草輕輕晃著，甚至連水面的波紋都很正常，但那抹紅金色不見了。

懷錦的呼吸，幾乎在那一刻微微一滯。他的目光在缸內掃過一遍，確認沒有任何異常後，神識已經無聲放開。

極快，幾乎沒有猶豫。整個王府在他意識之中展開。廊道、庭院、暗衛的位置、清晨活動的下人——一切都清清楚楚。

然後在後院的水氣之中，他找到了那一抹熟悉的氣息。

王府的池塘，水面泛著晨光，幾片荷葉靜靜鋪著。而水下一道紅金色的影子，正慢慢游著。不急不緩，像回到了最熟悉的地方。

懷錦站在書房門口，神識收回，那一瞬的緊繃才慢慢鬆開。他沒有立刻過去，只是站了一息，像是在消化剛剛那一下……過快的反應。

然後才轉身往池塘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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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水清澈，若凡在水裡轉了一圈，這裡比魚缸寬敞太多了。她尾巴一甩，水紋一層一層散開，整條魚顯得輕快得很，像是終於放風。

她其實也沒多想，只是早上醒來，看見書房窗外的水光，覺得——

「那裡比較大。」

於是就來了。

她在水裡游了一圈，又鑽進水草裡，正準備找個舒服的位置再窩一會兒——

忽然感覺到什麼，她抬頭看到水面上有影子。

懷錦站在池邊，目光落下來，沒有說話。

若凡愣了一下，然後尾巴一拍水，整條魚迅速往上游。

「你醒啦！」

聲音帶著一點自然的開心。

完全沒有意識到——剛剛那一刻他有多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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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輕輕一晃。

若凡「噗」地一下冒出來，頭先露出水面，紅金色的尾巴在水下還甩了一圈，帶起一圈細細的波紋。

她一看見懷錦，眼睛立刻亮了。

「你醒啦！」

語氣自然得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懷錦站在池邊看著她，方才那一瞬的緊繃早已收得乾乾淨淨，只剩一點極淡的情緒落在眼底。

他沒有說她亂跑、也沒有問她怎麼出來的，只是應了一聲：「嗯。」

若凡已經完全進入了另一個話題。

她往水裡一沉，又浮上來，尾巴拍了兩下水，像是在強調。

「我跟你說！」

她語氣忽然變得有點嫌棄。

「你這個池塘——很髒欸。」

懷錦微微挑眉：「嗯？」

若凡立刻開始抱怨，整條魚越說越起勁。

「下面都是泥！超多！」她用尾巴往水下一指，「我剛剛游到最底下，差點陷進去，還黏黏的！」

說到這裡，她自己都嫌棄地抖了一下。

「而且——」她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不得了的發現，「下面還有東西！」

懷錦看著她：「什麼東西？」

若凡立刻數起來，語氣帶著一點不可思議：「有鞋子！」

她比劃了一下大小。

「兩隻，還不一樣，一隻在這邊，一隻在那邊！」

「還有刀！」她又補一句，「有一把都生鏽了，還卡在泥裡！」

她越說越覺得離譜，尾巴一拍水。

「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我都看不懂是什麼，全部埋在下面！」

她皺著小臉，總結得很直接：「你這個池塘，底下都是垃圾。」

懷錦靜靜聽完，沒有打斷、也沒有解釋，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一邊嫌棄一邊認真描述的樣子，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若凡愣了一下，抬頭看他：「你還笑？」

她有點不滿：「真的很髒欸！」

懷錦看著她，眼底那點笑意沒有散。

「嗯。」他點頭。

語氣平靜：「讓人清。」

若凡這才滿意了一點，尾巴慢慢晃了晃。

「要全部挖乾淨喔！不然我不要在這裡。」

懷錦應得很乾脆：「好。」

沒有半點遲疑，像這件事本來就該照她說的做。

若凡這才心情好了，轉身又在水裡游了一圈。

水光晃動，她很快就忘了剛剛的嫌棄。若凡游得正開心，尾巴一甩一甩，完全不覺得自己剛剛隨口一句話，已經改變了整個王府的一處景致。

懷錦站在池邊，看了一會兒才轉身。

「來人。」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不過片刻，王府總管已經快步趕來，在不遠處停下，恭敬行禮。

「王爺。」

懷錦沒有多說廢話，目光落在池面：「池塘放水。」

總管一愣。

這池子平日並無問題，忽然要放水清理——顯然不是小事。但他沒有多問，只低頭應聲：「是。」

懷錦又補了一句，語氣依舊淡：「把底下淤泥清乾淨。」

停了一瞬，像是想起什麼：「仔細一點。」

這兩個字落下，分量就不一樣了。

總管心中一凜，立刻應道：「奴才明白。」

他正要退下安排，懷錦卻又開口：「等等。」

總管立刻停住。

懷錦的視線，重新落回水中那抹紅金色的影子，語氣微不可察地慢了一點。

「池中生物——」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不要驚擾。」

總管抬頭。

「留在池中。」

四個字說得很清楚。不是撈走也不是換水時順便處理，是原樣保留。

總管這才真正意識到，這次清池與往常不同。

他再次行禮：「奴才會安排人分段放水，用網隔水引流，不傷魚、不驚物，一一轉護。」說得極為周全。

懷錦點頭：「去吧。」

總管退下，步子比來時更快，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人手、時辰與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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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邊又恢復了安靜，若凡還在水裡游。

她繞了一圈，又繞一圈，忽然抬頭，看見懷錦還在，便又游過來。

「你真的要清喔？」

她問。

語氣裡帶著點確認。

懷錦看著她：「嗯。」

若凡想了想，又補一句：「下面很多小魚，還有蝦子烏龜，有的很笨——不要把牠們弄不見喔。」

她說得認真，像在點名。

懷錦眼底微微一動：「不會。」他回得很穩。

若凡這才放心，尾巴一甩又沉回水裡，像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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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日頭還帶著暖，王府後院卻已經忙了起來。

池塘邊架起了木板與滑輪，水閘一開，水流順著引道慢慢泄出。不是一下子放乾，而是一段一段地引，像是在安撫這一池子的生靈。

幾名下人早早下了水，用細網在水中分隔出一小片一小片水域，把魚蝦往尚未放水的區域慢慢引過去。動作很輕，聲音也壓著，生怕驚著裡頭的東西。

「慢點，別嚇著了。」

「那邊還有一尾，小心——」

低聲的提醒此起彼落。

若凡浮在水面，看得津津有味。

她從這一邊游到那一邊，像是在監工，還不時探頭往下看。

「那隻蝦子在那裡！」

她小聲指揮。

「笨笨的那一隻！」

下人們自然聽不見，只是剛好有人把那一片水域網了過去，將幾隻小蝦一起引走。

若凡立刻滿意了，尾巴輕輕一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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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位一點一點下降，等露出池底時，才真正看清楚。

淤泥厚重，一層一層堆著，踩上去會微微陷下去。幾名壯實的工人挽起褲腿，下到池底，用鐵鏟一鏟一鏟挖起來。

「這泥真厚。」

「年頭不短了。」

鏟子翻起時，還真帶出幾樣東西。

「欸，這不是鞋嗎？」

一人把一隻半埋在泥裡的舊鞋提起來，皺著眉。

「還真有。」

另一邊也有人喊：「這裡還有刀！都生鏽了！」

聲音帶著點新奇。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王府這池子，底下倒是熱鬧。」

一鏟一鏟的淤泥被挑上岸。

擔子一擔接一擔，排成一列往外走，動作利索，很快就在池邊堆起一小座黑褐色的泥山。

總管站在一旁，盯得很緊。

「這些泥——全送去莊子裡的田。」

「是。」

下人應聲。

這種淤泥肥得很，養田最是好用，平日還得專門挖河泥，如今自家池子清出來的，正好。

一擔擔泥被挑出王府，從後門送出，車輪壓過地面，留下淡淡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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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子裡，越來越乾淨。

若凡已經被安置到一小片尚未放水的區域，她也不急，就在那裡轉來轉去，看著整個池底被一點一點翻新。

「真的好多東西喔……」

她小聲感嘆。

懷錦站在岸上，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

只是目光在池底那些被翻出來的東西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那片還留著水的區域。

若凡正好抬頭，看見他。

「你看，我沒有亂說吧！」

她語氣帶著一點小得意。

懷錦點了點頭：「嗯。」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平時更輕一點。

午後的忙碌還未散去，池底已被翻開大半。

泥水被一鏟一鏟掀起，混著潮氣與土腥味，在日光下泛著暗暗的光。工人們踩在尚未完全乾透的池底，動作越發利索，鏟聲此起彼落。

忽然——

「等一下！」

一名工人手中的鐵鏟卡住了。

不是石頭、也不是木根，那種觸感更硬，也更整。

他蹲下身，用手扒開旁邊的淤泥。濕泥一層一層剝開，底下露出一角——

暗色的木質，帶著年久的紋路。

「這是什麼？」

旁邊的人也圍過來，幾人合力，把周圍的泥慢慢清開。

很快，一個完整的東西露了出來。

箱身被青苔覆得厚厚一層，角落甚至長出細細的水草。木紋已經發暗，卻沒有腐爛，反而帶著一種古舊而堅實的質感。邊角處還嵌著金屬扣件，鏽跡斑駁，卻隱約能看出曾經的精工。

「……寶箱？」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語氣不太確定。

這種東西，在王府池底挖出來——怎麼看，都不尋常。

那工人立刻收了玩笑的神情，站起身，手上還沾著泥。

「先別動，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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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得很快，總管親自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了下來。

「抬上來。」

幾人小心翼翼地把箱子從泥中抬出來，用水略沖了一下，露出大致的形貌。青苔剝落之後，箱身的紋路更加清晰——不是當朝的制式。

那種雕紋，偏古、偏舊，總管心中一緊，沒有多做判斷，立刻讓人送往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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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錦接到時，正站在廊下。

箱子被抬到他面前，水還在滴，青苔濕濕地貼在表面。

他低頭看了一眼，目光很快定住。他沒有伸手去碰，也沒有讓人立刻打開。

只是看著那箱子的紋樣——那是前朝的工藝，並不難認。他看過類似的東西，甚至——在一些舊檔與軍械記錄裡，見過相同的紋路。

這不是普通百姓的物件、更不是隨意遺落的東西，池塘裡埋了這麼多年箱身完好，本身就不對。

懷錦沉默了一瞬：「封好。」

總管立刻應聲：「是。」

幾名下人迅速用布將箱子重新包裹，固定好，連帶剛剛沖洗過的水痕也一併遮住。

懷錦轉身：「備車。」

簡單兩個字，去向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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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宮的路不遠，日頭還在。車輪碾過石道，聲音規律而低。箱子放在車內，穩穩地沒有晃動。

懷錦坐在一側，目光未曾離開過那一角。箱子他沒有打開。有些東西一旦打開，就不只是「發現」。

而是——牽連出來的東西會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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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進宮不過片刻，御書房的氣氛便變了。

那只從王府池底挖出的箱子，被安安穩穩擺在案前。外頭的泥與水已經拭去大半，青苔仍殘留在縫隙間，透著一股年代久遠的氣息。

皇帝沒有急著動，他只看了一眼，便讓人傳話。很快，位相關大臣被召入宮中，禮部、工部、還有掌管典籍的翰林官員，一個不落。

殿門關上，氣氛安靜下來。

「看看。」

皇帝開口，語氣不重，卻讓人不敢怠慢。

幾人上前，圍在那只箱子旁。有人俯身細看紋路，有人用帕子輕輕拭去邊角的泥痕，有人則退後一步，先整體觀察形制。

不多時，便有人開口。

「回陛下，此箱之制——並非本朝之物。」

語氣謹慎，卻帶著確定。

另一人接話：「紋樣與扣件，與前朝晚期宮中器物相近。」

他指了指邊角那一圈隱約可見的紋飾。

「此類雲紋，曾見於前朝內府器錄。」

話一出，殿中氣息微微一沉。

前朝這兩個字，本就不輕。

又有人低聲補了一句：「能入此等工藝的，非尋常人家之物。」

意思很清楚，不是民間之物。極有可能來自皇室。

幾人對視一眼，神色都嚴肅起來。

而另一側，翰林院的一位老學士已經命人取來幾卷舊籍。他翻得很快，手指在泛黃的紙頁間滑過，目光一行一行掃下。

殿中一時只剩翻頁聲，忽然他停住了，手指按在某一行字上，呼吸微微一重。

「陛下……」

他抬頭，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卻帶著一點壓不住的波動。

「此物……或許不只是皇室遺物。」

皇帝目光落過去：「說。」

老學士將那一頁翻轉過來，呈上。紙頁已舊，字跡卻還清晰。

他指著其中一段：「前朝末帝，在最後一次大洪之前，命人將國璽封入防水寶箱，沉於水域。並留下旨意《待天下再有明主，天自還之》他停了一下，喉間微動。」

這一句話落下，殿內靜了一瞬，像所有聲音都被壓住了。

幾位大臣的目光，同時落在那只箱子上。那不是普通的「發現」，如果真是那就是另一層意義。

翰林老學士還維持著翻書的姿勢，那一頁舊籍攤在案上，紙邊已經泛黃，字跡卻清楚。

他低聲補了一句：「此事……其實並非秘聞。」

殿中幾位老臣對視一眼，神情都不算驚訝。

禮部尚書微微點頭，語氣穩重：「前朝末年，連年天災，史書皆有記載。旱、澇、疫交替而至，百姓流離，國力漸衰——」

他沒有再往下說，因為這段歷史，在場的人幾乎都知道。

不是被人推翻，而是撐不住了。

另一位年長的官員接過話頭，聲音低沉：「先帝曾修史時，亦有批註。言前朝之亡，不在人禍，而在天時已盡。」

這句話一出，殿中更靜了一分。

「天時已盡。」

這四個字不輕，卻沒有誰反駁，畢竟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時間長到已經不再是恩怨，而是被承認的歷史。

翰林老學士輕輕將書頁往前推了一寸：「而這裡提到，國璽沉於水域，乃末帝之意。」

他沒有加任何評價，只是陳述。可這一句話的意思，誰都懂。那是主動封存，像是把一段時代，親手交還出去。

殿中沒有人說「不敬」、也沒有人提「復辟」，因為那個朝代早就過去了，連恨都淡了，只剩一個結果。

——天下換了主人。

皇帝從頭到尾沒有打斷。

有人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

「這個箱子裡，莫非……」

他沒有說完，卻已經足夠。

老學士沉聲道：「臣不敢妄斷。」

他低頭：「但從記載與形制來看——」

他停了一瞬，終於將那句話說出口：「極有可能，是失落的國璽。」

這四個字，落得極輕卻重得壓人。

殿中氣息徹底凝住，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那只未曾開啟的箱子上。

而皇帝，始終沒有動，他坐在案後，看著那只箱子。

眼神平靜，看不出喜怒，過了一會兒他才淡淡開口。

「開。」

御書房內，靜得幾乎能聽見呼吸。皇帝那一聲「開」落下之後，殿中所有人都不再說話。工部幾名匠官上前，先行禮，再跪下，動作比往常慢了三分。

這不是普通器物，這是一旦失手，連命都賠不起的東西。

其中一人取出細小的撬具，並非鐵鏟或刀斧，而是專門用於古器拆解的薄刃與木楔。他先沿著箱蓋邊緣輕輕探了一圈，確認沒有暗鎖與機關，才敢動手。

「慢。」

總管在一旁低聲提醒，那人點頭，手穩得像石。

木蓋與箱身早已年久相合，縫隙幾乎被歲月封死。他一點一點將薄刃送入，換角度，再送入，再微微撬起。

「咔——」

一聲極輕的聲響，像什麼東西終於鬆開。他立刻停手，確認沒有裂痕才繼續。

另一人從旁協助，用木楔頂住已開的縫隙，不讓回壓。兩人配合極默契，一寸一寸，將箱蓋抬起。

整個過程，沒有一個人敢出聲。直到箱蓋被完整掀開，沒有腐朽的氣味，反而有一股微微的乾燥氣息。

裡頭並不是預想中的器物，而是一層又一層包裹得極嚴密的皮囊。

「羊胃袋……」

有人低聲辨認。

那種處理過的皮質，專用於防水與密封，歷來多用於保存貴重之物。

一層又一層。

工部的人沒有急著拆，先檢查每一層的狀態，確保沒有腐壞，才小心地將最外層解開。

皮繩已經乾硬，他們用溫水微潤，再慢慢鬆開。

第一層打開，裡面還有。第二層、第三層，越往裡，包裹越緊，保存得越好。

整個殿內的氣息，隨著一層一層剝開，越來越沉。

終於最後一層。

那人手指微微一頓，像是知道裡面放的是什麼，他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層皮囊解開，然後輕輕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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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沉穩的光。不是金、也不是玉的耀，而是一種歷經歲月後，仍然不減的凝重。

一方印。安靜地躺在其中。

紋路古拙，邊角厚重，印鈕之上，雕的是盤踞之獸，氣勢含而不發。

沒有誰再開口，因為不需要確認了。那種氣息、那種分量，不是仿品，也不是凡物。

禮部尚書的手，幾乎是下意識地顫了一下。

他退後一步，低頭，聲音壓得極低：

「……國璽。」

兩個字落地，像石沉水底。整個御書房，一瞬間無聲，所有人都低下了頭，連呼吸都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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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坐在上首，他沒有立刻起身，也沒有表現出驚喜。只是看著那方印很久，然後，他站起來，一步一步走下來停在案前，目光落在那方國璽之上。

語氣平靜得不像在面對一件改變天下格局的東西。

「封存。」

頓了一瞬，又補了一句：「暫不示人。」

眾臣齊聲應道：「是。」

殿門之外，日光正盛。幾百年前沉入水中的東西，如今重見天日。沒有驚天動地，沒有風波四起。

只像一段舊時光，悄悄被翻過一頁，而新的那一頁——已經寫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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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後院，熱鬧得很。

池塘已經清得見底，原本混著黑褐色的淤泥與雜物，如今只剩下平整乾淨的池底。新引進的水正一點一點灌入，水面慢慢升高，帶著微微的流動聲。

若凡整條魚在水裡轉得飛快。

「來了來了——水來了！」

她興奮得尾巴直拍，水花一圈一圈散開。

原本被暫時安置在另一側水域的小魚、小蝦，也被一點一點放回來。有人用細網輕輕引流，把牠們帶進已經重新注水的池子裡。

若凡立刻湊過去。

「這邊這邊！這裡乾淨！」

她像個小管家一樣，游來游去指揮，雖然誰也聽不見她說話，但她自己忙得很認真。

一尾小魚被水流帶得有點慌，她立刻游過去，用尾巴輕輕擋了一下。

「慢一點，不會掉出去啦。」

她自己說完，又覺得有點好笑。

蝦子也回來了，就是那隻她早上點名的「笨笨的」。

牠一落水就往錯方向游，差點又卡到石頭縫裡。

若凡無奈地游過去，把牠輕輕頂出來。

「你怎麼還是這樣啊……」

語氣裡卻帶著一點寵。

水位慢慢升。

池底的石頭與水草也重新鋪好。工人們按總管的吩咐，把乾淨的細沙鋪了一層，又種上新的水草，連幾塊觀賞石的位置都重新調整過。

整個池子，看起來比以前清亮太多，水光一晃一晃的，連陽光都被折得更亮。

若凡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停在中間轉了個圈，像在檢查成果。

「嗯——完美」

她自己點頭，語氣滿意得很，她完全不知道——

就在同一天的另一處宮殿裡，有一件足以寫進史書的東西被發現、被確認、又被封存。

她只知道她的池子變乾淨了，她可以住得更舒服，還有小夥伴們都回來了。

她又游到水草邊，鑽進去躲了一下再冒出來，尾巴一甩陽光落在她身上，紅金色亮得像一抹活光。

午後的水玩得太盡興。若凡在池子裡鑽來鑽去，追水、追光、還追那隻永遠慢半拍的蝦子，等她終於覺得「差不多了」，才瞬移回到書房。

她一躍進魚缸，水面「啵」地一聲輕響，她沉下去，在水裡轉了一圈然後整條魚頓住。

「……不對。」

她低頭看自己，尾巴、魚身，都有剛剛在池底翻來翻去時沾上的一點點……泥，雖然不多，但她就是覺得自己不乾淨。

她又轉了一圈，越看越不滿意，尾巴一拍水。

「好髒喔……」語氣嫌棄得很。

她立刻往水面游上來，貼在缸壁朝外面看。

「懷錦！」她叫了一聲。

懷錦正坐在書案後，處理公務。聽見聲音，他抬頭看過來。

「嗯？」

若凡很直接：「幫我換水。」

她指了指自己：「我要乾淨的水，我要洗澡。」

語氣理所當然。

懷錦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妳是魚。」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點難得的遲疑：「還要怎麼洗？」

這問題，問得很認真。

若凡愣了一下，顯然沒想過這個邏輯。她眨了眨眼，又低頭看自己，然後更理直氣壯了：「可是我就是覺得髒啊！」

尾巴一拍水：「剛剛下面都是泥！而且那隻蝦子還撞我！」

完全抓錯重點。

懷錦看著她沒笑出來，但眼底已經有了一點很淡的笑意。他放下手中的筆，起身走過來，站在魚缸前低頭看她。

她還在那裡嫌棄自己，一邊轉一邊嘀咕。

「你快一點換啦……」

「我要乾淨的……」

語氣軟下來一點像在催。

懷錦伸手，輕輕點了一下水面水紋散開。

「好。」

他應了一聲。

沒有再糾正她「魚本來就在水裡」，也沒有再問她「怎麼洗」，而是直接讓人去備水。乾淨的、溫度適中的。甚至比她平常用的還要講究一點。

若凡這才滿意，整條魚靠近他手邊，尾巴慢慢晃著。

下人們動作極輕，將原本的水一點一點引出，又換上新備的清水。水是提前晾過的，溫度剛好，不冷不熱，落入缸中時，幾乎沒有聲音。

若凡全程貼在一角看著。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一件很重要的事，等最後一點水面穩下來，她立刻游到了中間。先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然後整條魚忽然「咕嚕咕嚕」地吐起泡泡。

不是一兩個，是密密的一串，一顆接一顆往上冒，水面瞬間起了一層細細的氣泡。

懷錦站在旁邊看著，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還沒等他反應，若凡已經在泡泡裡轉起來了。一圈一圈又一圈。

尾巴甩得很開，整條魚在水裡翻來轉去，甚至還輕輕蹭了一下缸壁，又鑽進水草裡滾了一下，再游出來。

整個過程非常認真，像真的在「洗」。最後她停在中間不動了，水面慢慢恢復平靜。

她抬頭看向懷錦，語氣帶著滿滿的滿意：「好了。我洗乾淨了。」

尾巴還輕輕晃了一下，像在做結尾。

懷錦看著她沉默了一瞬。他見過很多事，戰場、朝堂、修行……幾乎沒有什麼能讓他真正覺得「新奇」。

可這一刻他確實，開了眼界。魚會要求換水洗澡，還會吐泡泡當作步驟，甚至洗完還會自己確認。

他沒有笑出聲，只是眼底那點淡淡的情緒，終於鬆開了一點。

「嗯。」

他應了一聲，語氣很穩，像這件事完全合理。

若凡立刻更滿意了。她往他手邊游過來，貼近水面，尾巴慢慢晃著。

整條魚看起來乾乾淨淨，也開開心心。

傍晚的光慢慢收了，書房裡安靜下來，窗外只剩下風過樹葉的細聲。

魚缸裡的水清亮得很，水草輕輕晃著，像一層柔軟的影子。若凡剛剛還在裡面轉來轉去，確認「自己洗乾淨了」，又貼著缸壁晃了好一會兒，現在終於累了。

她游到水草深處。

那裡被她自己慢慢整理過，幾片水草交錯著，剛好圍出一個小小的空間，像個隱隱約約的洞府。

她鑽進去，尾巴收起來，整條魚縮成一團。

還下意識地往裡再擠一點，像是要把自己藏得更深一點才安心。

「……嗯。」

她輕輕哼了一聲，像是在給自己找個舒服的位置然後就不動了。

水草隨著水流輕輕晃動，把她半掩住。紅金色的身影透出來一點，又被影子吞回去，看起來安靜得像從來就該在那裡。

懷錦坐在書案後，本來還在看文書，不知何時筆已經停了，他的目光落在魚缸那一角。

沒有刻意，只是自然地看著。她睡得很快，像是真的玩累了，連一點過渡都不需要。他看了一會兒才重新低下頭，卻沒有立刻繼續寫。

那一小片水草的影子，安安靜靜地在他視線裡晃著，整個書房像被那一點呼吸帶慢了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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