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王妃的鹹魚人生 - 044 科舉

京城這幾日熱得不像初秋。

運河兩岸燈火不歇，商船進進出出，街上人聲鼎沸，連夜裡都像白日一樣熱鬧。茶樓裡說書人拍著醒木，講那場大水如何來、又如何退，台下聽的人一邊點頭一邊插話；酒肆裡更是吵成一片，談生意的、談見聞的、談今年科舉的，什麼聲音都有。

整座京城，像剛從水裡撈起來，又被太陽曬得發亮。

只有一個地方不太一樣。

禮部偏殿大門關著，窗也關著。裡頭點著燈，案上堆著一疊又一疊草稿。

主考官坐在桌後，額角隱隱發緊，已經不知道第幾次把手裡的紙揉成一團，又重新鋪開一張新的。

他盯著紙，紙也盯著他。

兩天了。整整兩天，題目還沒定下。

不是不會出，是……不敢隨便出。

他閉上眼，又睜開，腦子裡全是這三個月的畫面——暴雨、潰堤、撤離、開倉、重建，還有現在這滿城的繁華。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考什麼……」

聲音沙啞。

旁邊侍候的書吏不敢接話。

這不是普通的一屆。這一科，寫得好，是國策；寫得不好，是空話。

他若還照往年——

八股經義，典章制度，滿紙聖賢之言。

那這些親眼看過這一切的學子——

寫出來的東西，會是什麼？他自己都不想看。

主考官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慢慢地、一下一下，像是在替自己把思路理順。良久，他終於拿起筆，沒有立刻落，只是停在紙上。

然後像是下了某種決定，筆終於落下。

第一行字寫下去。

六成民生。

筆鋒穩了，但他沒有停，繼續寫。

三成經典。

這是底，不能丟。

最後，他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想最後那一塊，要留多少。

然後筆一收。

一成策論。

寫完。他看著那幾行字，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這一出，怕是要被罵死。」

他很清楚，那些寒窗苦讀十年、背熟經典的學子，一進場發現——

題目大半在問民生、問水利、問安置、問商路、問百姓怎麼活……會是什麼反應。

但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雖然窗關著，光卻還是從縫隙裡透進來。京城在外頭熱鬧得不像話，那不是書裡的天下，而是正在發生的天下。

他把筆放下，語氣淡淡，像是在對誰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就這樣。」

題目定下的那一刻，禮部的氣氛像是終於落了地。

主考官親自將試題重新誊寫一遍，筆畫端正，沒有半點塗改。寫完之後，他把紙鋪平，靜靜看了一會兒，像是在最後確認——不是字句，而是這一科真正要選的人。

隨後印封。朱印落下的瞬間，整份試題就不再只是紙。

「封。」他低聲開口。

旁邊的官員立刻上前，按規矩將試題收入匣中，層層封條加固。正本送往考場，由專人押送，途中不得停留；副本則另行封存，轉送入宮。

一切都在既定的流程中進行，卻又與往年不同，因為這一次題目裡，裝著一場剛剛過去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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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內，副本被呈上案。內侍雙手捧著，動作比平日更謹慎。

皇帝正在翻閱奏章，聽見稟報，抬了抬眼。

「呈上來。」聲音平淡。

試題放到他案前，封條完好。

他伸手揭開，紙張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楚。皇帝一行一行讀下去。

殿內很靜，只有翻頁的聲音。

太后此時也在側殿，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偶爾抬眼看過來一眼。

皇帝看得不快，卻很仔細。尤其在民生那幾題上停留稍久，像是在對照什麼，又像是在衡量——

這些問題，是否真的能選出他要的人。

看完最後一行，他沒有立刻放下，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然後輕輕點頭，有多餘的話，只說了一句：「不錯。」

語氣不重，卻明確。

內侍低頭應聲。

太后在一旁，這才開口，帶著一點淡淡的好奇：

「今年題目，有何不同？」

皇帝將試題合上，目光平靜：「多問了些人怎麼活。」

他說得很簡單，卻讓人一聽就懂。

太后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那就好。」

她低聲說了一句：「書裡的道理，總要落到人身上。」

御書房內還帶著剛剛閱卷的安靜，窗外人聲隱約傳來，卻被隔在一層淡淡的距離之外。皇帝將試題合上，指尖還停在案上，像是在思索什麼，門外已有人通傳。

「鳴遠王到。」

聲音落下，殿門被推開。

懷錦進來的時候，步伐一如既往的穩。他手中捧著一只琉璃魚缸，水光在殿內微微晃動，紅金色的小錦鯉在其中遊了一圈，顯得格外醒目。

太后先看見了那抹紅金色，眼底不自覺帶了幾分笑意。

「又帶她進宮了？」語氣輕鬆，像是早已見怪不怪。

懷錦微微行禮，語氣平靜：「她想來。」

說得理直氣壯。

但其實也不全是。

他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御座方向，皇帝站在那裡，氣息沉穩。那種看不見的氣運，像是無形地盤踞在他周身，沉沉地壓著，又穩穩地托著。

若凡貼在缸壁上，盯著皇帝看了一眼，下一瞬毫不客氣「吸——」一口。

乾淨俐落，像是把什麼無形的東西整團吞了進去，然後整條魚瞬間往下一沉。

「咚。」直接沉到魚缸底，一動不動。

尾巴也不晃了，只剩下一點微微的靈氣在她周身緩慢流轉。

殿內一瞬安靜。

太后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聲：「她這是……吃飽了？」語氣裡帶著點新奇。

皇帝看了一眼魚缸，目光淡淡，卻沒有阻止，甚至隱約帶了一點縱容。

「她倒是不客氣。」

他說。

懷錦神色不變，像是早就預料到：「所以才帶她來。」

語氣平平，卻理所當然。

說完，他這才正色，向太后行了一禮：「兒臣見過母后。」

動作規矩，語氣卻沒有多餘的拘束。

太后點了點頭，讓他起身，目光卻還在那隻魚缸上停了一會兒。

那條小錦鯉，已經安安靜靜地沉在水底。

像是睡著了。

可整個魚缸裡的水，卻在細細流動，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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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之外，另一種熱鬧正在發生。

運河新碼頭邊不遠，有一整排新開的鋪子，其中幾家，門口都掛著同一樣東西——木牌上畫著圓滾滾的魚，旁邊還題著幾個字：錦鯉。

人群圍得很密。

「讓一讓——讓一讓——新貨來了！」

掌櫃嗓門洪亮，手裡提著一個透明水缸，裡頭游著幾尾色澤鮮亮的小錦鯉，紅白相間，尾巴一甩一甩，在陽光下閃著光。

「早上剛到港的！海外來的，水養得好，顏色正！」

話一出口，人群又往前擠了一點。

「真的假的？」

「看起來是挺好看……」

「這尾多少錢？」

聲音此起彼落。

旁邊幾間魚舖也不甘示弱，一個比一個賣力地吆喝，有的主打顏色，有的主打體型，還有的乾脆搬出小水池，讓魚群在裡頭游來游去，吸引目光。

這股風潮，不是一天兩天。

這三個月來——

京城養魚的人，越來越多。起初只是少數人跟風，後來，慢慢變成一種風氣，甚至變成一種話題。

「你家養了沒？」

「哪一家的比較好？」

「聽說某某府上那尾會聽話呢。」

而這一切的源頭所有人心裡都有數，卻沒人說得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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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幾名剛入京的學子也被人群吸引過來，他們原本是要去書肆，腳步卻不自覺停下。

「這就是錦鯉？」其中一人湊近看了一眼，眼裡帶著幾分新奇。

「路上就聽人說了，京城現在流行養魚。」另一人笑了一下。

「說是有靈性。」語氣半信半疑。

他們看著水缸裡那些色澤漂亮的小魚，確實賞心悅目。

尾巴一甩，水光微晃，看久了還真有點意思。

「不過——」

有人忽然開口。

語氣壓低了一點。

「再怎麼看……」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詞。

「好像還是差一點。」

旁邊的人看他一眼：「差哪？」

那人想了一下，搖頭：「說不上來。」

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些魚，顏色是漂亮，形也不差，可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

這時，旁邊有個本地人插了一句嘴，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那當然差啊。」

幾人同時轉頭看他。

那人指了指皇宮方向。

「再怎麼樣，也比不上鳴遠王那一尾。」

語氣篤定，像是在說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那可是有靈性的。」

他壓低聲音。

「會聽話的。」

學子們愣了一下。

有人忍不住笑。

「魚還會聽話？」

那人也不辯，只是搖了搖頭：「你們沒見過。見過就知道了。」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水氣與一點點說不出的熱鬧，水缸裡的小錦鯉還在游，人群還在看，而那條真正的「最漂亮的」此刻正沉在宮中的魚缸底。

一動不動忙著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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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條街的另一頭，熱鬧被門板隔開了一半。

書肆旁的小茶館裡，人不多，卻安靜。幾張木桌擺得緊，茶水熱氣繚繞，卻少了喧嘩，多的是翻書的聲音與壓低的討論。

靠窗的一桌，幾名寒門學子正埋首溫書。

他們衣著簡樸，書頁翻得飛快，偶爾有人抬頭看一眼天色，又低頭繼續。桌上攤著經書與筆記，邊角都磨舊了，顯然不是這一兩日才開始準備。

「這段再背一遍。」其中一人低聲說。

另一人點頭，閉上眼，開始默念，沒有多餘的話。

這一桌的人，沒有心思去看什麼錦鯉，也沒有空去湊熱鬧。

他們很清楚——

機會，只有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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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兩桌，另一群人卻沒有那麼安靜。他們同樣是寒門出身，卻已經開始最後的押題。

「我看今年還是經義為主。」一人壓低聲音說，「歷來如此，不會變太多。」

「未必。」另一人反駁，「這次水災剛過，朝廷不可能不提。」

「提是提，但不會放太重。」

「你怎麼知道？」

聲音雖壓低，卻已經帶了點爭執的味道。

就在這時，一直沒開口的那人終於抬起頭。

他坐在角落，背脊挺直，衣衫洗得發白，卻整整齊齊。面容清秀，眉眼沉靜，整個人氣質與旁人略有不同——不是張揚，是穩。

他叫沈懷川。

出身江南小縣，父親早逝，母親以織布為生。他自幼在水鄉長大，見過河道決口，也見過良田被淹，更見過有人因一場水患傾家蕩產。

這一次北上，他走的就是水路，也親眼看見那些被重新修過的堤岸，那些還沒完全乾的泥，還有安置地裡一排一排搭起來的棚。

他看過，所以他沒有猜。

他只是說：「會考民生。」

聲音不高，卻很穩。

桌上幾人同時看向他：「這麼確定？」

有人皺眉。

「六成以上。」沈懷川補了一句。

語氣依舊平靜。

這下，連剛剛主張經義的人也愣了一下。

「六成？」他忍不住提高了一點聲音，又壓了下來，「你這也太——」

太大膽、太冒險。

沈懷川沒有與他爭，只是看了他一眼：「你若是主考官，會怎麼選人？」

那人一愣，沒答上來。

沈懷川收回目光，低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水患、安置、運河、商路。」

他一邊寫，一邊淡淡說：「這三個月，天下在問的，就這幾件事。」

他頓了一下，筆尖輕輕一點。

「不考這個考什麼？」

茶館裡安靜了一瞬。

剛剛還在爭論的人，忽然沒了聲音。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經書，又看了看沈懷川寫下的那幾個詞。

沈懷川那幾句話落下之後，沒有誰再大聲爭辯，但每個人手裡的書，都不自覺多看了一眼。有人沉默著，把經書往旁邊推了推，重新抽出空白紙張，開始寫「水患」、「安置」、「運河」；也有人皺著眉，翻了兩頁，又把書合上，像是在心裡權衡。

「要不……我們分一半時間？」一名學子低聲提議。

旁邊的人點了點頭，已經開始回憶這一路見過的情景，一邊寫一邊說：「那個棚子怎麼搭的，你還記得嗎？」

聲音壓低，卻比剛才的爭論更實在。

另一桌卻完全不同。

那名原本主張經義的學子，將書重重一合，語氣帶著一點倔。

「朝廷再怎麼變，也不會亂了規矩。」

他看向同伴，像是在說服別人，也像是在穩住自己。

「經典是根本，不考這個，還叫科舉？」

有人點頭附和。

「民生頂多點到為止，寫得再多也不見得加分。」

「反倒是經義寫偏了，直接落榜。」

這一桌的人重新翻開書，低聲背誦，像是要用熟悉的節奏，把剛剛那點動搖壓回去。

兩種聲音，在同一間茶館裡，同時存在。

沒有誰能證明誰對，只能各自押上自己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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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城中的另一處。

世家子弟聚集的書院裡，同樣也在討論。

只是語氣，更從容一些。

「聽說這次題目有變？」一名年輕公子端著茶，隨口問道。

「外頭都在傳。」另一人笑了笑，「說是會偏向民生。」

話音落下，有人輕輕搖頭。

「傳言而已。」

語氣不急，卻帶著幾分篤定。

「主考官再怎麼變，也不會讓一場考試失了分寸。」

他指了指桌上的經書。

「這些，才是正道。」

有人點頭，表示認同。畢竟他們從小讀的就是這一套，而且也最擅長這一套。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

角落裡，一名世家子弟沒有參與爭論，只是安靜地聽著。他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想別的事情。

良久，他淡淡開口：

「若只是照舊——」

「何必拖兩天才定題？」

這一句不重，卻讓幾人同時一頓。沒人立刻反駁，因為說得通。

他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平靜：

「這一科，不會一樣。」

說完，已經低頭翻開另一冊書。不是經書，是他自己整理的筆記，上面寫著的，是各地水利、糧倉調度、商路分布。

桌上燭火微晃。

不同的人，翻著不同的書，卻做著同一件事——

押上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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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開科這一日，京城比平常更早醒。

天還未全亮，考場外的長街已經排起了隊。青灰色的天光下，一列一列的考生抱著書箱，衣衫整齊，神情卻各不相同——有人低聲默念，有人閉目養神，有人乾脆盯著地面發呆，像是在把腦子裡最後一點雜念壓下去。

門前設了案，名冊攤開，官員一個一個核對身分。

「姓名。」

「籍貫。」

「號舍。」

聲音平穩而重複。

每報一個名字，就有人應聲上前，將文牒遞上，再被仔細檢查。衣袖、腰帶、鞋底，甚至書箱裡的筆墨紙硯，都要一一翻過，確保沒有夾帶。

「下一個。」

隊伍緩慢地往前挪。

有人在被檢查時，手微微發抖；也有人站得筆直，像是早就習慣這一切。偶爾有被攔下重新檢查的，氣氛便會更緊一分。

整條街，安靜得不像京城，只有腳步聲與偶爾壓低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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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更遠一點的地方，氣氛卻完全不同。

街對面的茶樓、臨時搭起的棚下，站著、坐著一群人。

不是考生，是看人。

命婦們坐在稍後的位置，身邊帶著丫鬟，手中拿著團扇或帕子，看似隨意地望著街上，實則一個一個在打量。

「那個，個子高的，第三排那個。」

有人低聲說。

旁邊的人順著看過去。

「面相還不錯。」

「衣著也乾淨。」

「看著是個讀書人。」

語氣不動聲色，卻一句一句在評。

有的已經開始在心裡記下，有的還在觀望。

畢竟——賞花宴那一場，該看的、該試的，都試過了。能攀上的自然早就定下。攀不上的也不會再浪費心思。剩下的路就只剩一條。

榜下捉婿。

等放榜那日，金榜題名者一出來，誰先出手誰就佔先機。

而現在——

就是先看。看氣度、看樣貌、看站姿。甚至看誰在緊張、誰能穩住。

「那邊那個，一直在背書的。」

有人輕聲笑了一下。

「怕是太緊了。」

「未必不好。」另一人回道，「肯用功。」

幾句話，已經替一個人定了半個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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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裡，沈懷川站在中段。他沒有再翻書，只是站著，呼吸平穩。

前面的人一個一個進去，他的視線沒有亂飄，也沒有刻意去看那些遠處的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也在被看。只是微微收了收手中的書箱，像是在確認最後一點準備。

他腦子裡不是經文。是水、是堤、是那一夜的聲音、還有那些棚。

輪到他時，他上前一步。

「姓名。」

「沈懷川。」

聲音不高，卻很穩。

名冊上被劃下一筆，他通過檢查，跨過那道門。

身影消失在考場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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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鐘三響，考場之內，萬聲俱寂。

紙張發下來的聲音，一張接一張，輕輕落在每一張案几上。空氣像被什麼壓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沈懷川低頭，視線落在試卷上。

第一行字映入眼簾的那一瞬間——

他沒有動。不是因為不懂，是因為他猜中了。

「水患之際，如何安置百姓，使民不亂、糧不絕？」

第二題。

「以勞代食之法，其利與弊，當如何調度？」

第三題。

「運河重修，通商與防患如何兼顧？」

一題接一題，不是經義的鋪陳，是人間的問題。

考場裡，幾乎同時出現了兩種聲音。有人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等到。有人則整個人僵住，手指停在紙上，半天沒動。

沈懷川閉了閉眼，胸口那一口氣慢慢沉下去，再睜開時目光已經穩了。

他提筆，筆尖沾墨，沒有猶豫，第一個字落下。筆勢不快，卻一筆一筆，極穩。

他的腦子裡，不是背過的句子，是那一排一排的棚、是泥地裡的腳印；是有人哭完之後，還是站起來繼續搭繩。

那些畫面不需要想，就在那裡。

他寫下去，字句不華麗，卻也不會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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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側，有人臉色發白。他看著試題，像是看不懂字。

「這……這是什麼……」

他低聲喃喃。

筆握在手裡，卻寫不出一個字，他會經義，會引經據典。可這些考題書裡沒有。他腦子裡翻過無數篇章，卻找不到可以直接套用的句子。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額角開始冒汗，紙還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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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咬了咬牙。

「寫！」

他低聲對自己說。

哪怕不確定，也開始拼湊。用自己記得的東西，硬往上拼。筆跡凌亂，卻不敢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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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場之中，同樣的一張紙卻分出了兩條路。

有人下筆如有神，有人一字難出。

而在那一片靜默之中——沈懷川的筆，沒有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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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舉連考數日，外頭人心緊繃，街巷裡談的全是題目、答案與誰寫得如何。

宮中卻安靜。

御書房窗半開，日光斜斜照進來，落在案上一盞清茶上，水面微微晃動。皇帝坐在案後，翻過一份奏章，又隨手放下，像是心思並不在那上頭。他端起茶，慢慢飲了一口，神色從容，與外頭的緊張彷彿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界。

該做的都已經做完。題目已出，規矩已立，能不能答上就看那些人自己。

殿內很靜，連翻頁的聲音都顯得清楚。

矮几上放著一只琉璃魚缸，水光映著日影，折出細碎的光點。缸底，那條小錦鯉仍然沉著，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卻又不像。

已經好幾日了。

太后坐在一旁，手裡轉著佛珠，卻總忍不住看過去。看一會兒，又看一會兒，終於還是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遲疑與關切：「她這樣……會不會吃得太多了？」

她停了一下，似乎覺得這話不太貼切，又補了一句：「那日吸了那麼一口，會不會……消化不過來？」

龍氣這種東西，怎麼看都不像能隨意吞的。

她越想越覺得有些不妥，目光不自覺地在那條小魚身上多停了一會兒。

皇帝聽見，眉梢輕輕動了一下，卻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又飲了一口，像是把這個問題丟給了另一個人。

懷錦站在一側。

他的視線落在魚缸上，停了片刻。

水面平靜。

那條魚沉在底下，周身卻有極細微的靈氣在流轉，一絲一縷，緩慢而穩。

他收回目光，語氣淡淡：「多慮了。」

太后看向他，帶著幾分不放心：「你確定？」

懷錦沒有立刻答。

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根本不需要確認。他再看了一眼魚缸，那點幾不可察的流動，對他而言已經足夠。

「她比誰都會吃。」他說。

語氣平平，像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太后一怔，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你這話……倒像是在誇她。」

懷錦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站著。

殿外光影流轉，殿內一片安穩。

魚缸裡的小錦鯉依舊沉著，像是睡著，又像在另一個更深的地方運轉著什麼。

那一口龍氣，正在她體內，一點一點，被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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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舉的這幾日，整個京城像被人輕輕按住了聲音。

不是不熱鬧，是刻意壓低。

考場外幾條街，本該最吵的地方，此刻卻安靜得有些不自然。店門都開著，貨也照常擺著，行人來來往往，可誰說話都自覺放輕了聲音，連笑都收了三分。

「這個多少——」

「……小聲點。」

一句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提醒。

說話的人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趕緊壓低嗓子，又重說了一遍。

連吆喝都沒了。

平日裡最賣力的那幾家鋪子，門口的夥計站著，嘴張了張，最後還是把聲音吞回去，只用手勢招呼客人。布幌在風裡晃著，卻沒有那種熟悉的喊聲。

整條街，像是被罩上了一層看不見的規矩。

誰都知道原因。

——考場在那裡。

裡頭坐著的，是整整一批人的前程，沒人敢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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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的茶棚下，坐著幾位婦人與老人。

她們不進考場，也幫不上忙。

只能等。

有人低聲念著佛號，有人手裡攥著帕子，一會兒看天，一會兒看那扇緊閉的門。偶爾有人想說話，又忍住，最後只剩下一句壓得很低的：

「也不知道寫得怎麼樣了……」

沒人能回答。

風過，帶起一點塵，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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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碼頭邊的商人也在忙。

貨一箱一箱往下搬，繩索拉緊，木板落地發出悶響。

可動作再俐落，神思卻不在。

有人一邊搬貨，一邊不自覺往考場方向看了一眼。

「你家那個，今年也下場吧？」

旁邊的人點了點頭。

「嗯。」

再多的話，沒有了。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用。他低頭把手裡的箱子放穩。動作比平常慢了一點，像是怕一不小心，驚動什麼。

整個京城都在動。卻又都在收。聲音壓著、心思掛著。所有人，都在等同一件事。那扇門什麼時候開？裡面的人會寫出什麼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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