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祠堂裡,香煙靜靜繚繞。外頭大雪未停,寒風從廊外吹過,燈籠微微搖晃,可整座祠堂裡卻安靜得落針可聞。
蘇家嫡系仍跪著。方才祭祖時燃起的老香還未燒盡,空氣裡帶著淡淡沉香與梅木氣息。蘇老太爺坐回椅上後,似乎一下老了幾歲,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海鯤龍涎,真正的海中仙香。
蘇家研究香道一百多年,歷代祖譜裡,真正能稱得上「龍涎」的東西其實少得可憐,有些甚至只是從海外商人口中聽來的傳聞。可如今,皇帝竟讓蘇家親自進宮辨香,這已經不是榮耀,而是香道入史。
祠堂裡安靜許久。終於,蘇家二爺忍不住先開口:「父親,這次入宮……」他聲音壓低了些,「女香師能進嗎?」
這句話一出,整個祠堂氣氛忽然微妙起來。因為蘇家和其他世家不同,蘇家真正最厲害的香師,有不少是女子。甚至可以說,蘇家香道最細膩、最頂尖的那部分,本就是女人撐起來的。原因其實也簡單,女人嗅覺更細,也更能辨出香氣層次。所以蘇家歷代都有女香師,而且地位不低。
只是,皇城內庫不是普通地方。那裡涉及皇家秘藏,又有海鯤龍涎這等重物,若帶女子進去……未必合規矩。
祠堂裡沉默了一會,旁邊一位婦人忽然開口:「若只論辨香,如今蘇家最強的,是晚晴。」
眾人目光立刻轉過去。
角落裡,一名年約二十餘歲的女子安靜坐著。她穿著月白色長裙,髮間只簪了一支素木香簪,氣質極靜。從方才到現在,她幾乎沒說過話。可祠堂裡卻沒人敢輕視她。因為她是蘇晚晴,如今蘇家年輕一輩裡,香道天分最高的人。
據說她十三歲時,便能憑氣味分辨三十六種沉香產地;十七歲那年,更替太后調出過一爐安神香。如今宮裡那位老太后冬日常用的「雪夜安眠」,主香便出自她手。
蘇晚晴聞言微微垂眼,並未立刻開口。
旁邊卻已有叔伯皺起眉:「可這次進的是內庫,帶女子進宮……怕是不妥。」
另一位族叔也點頭:「而且還是海鯤龍涎,萬一出差錯……」
話還沒說完,蘇老太爺忽然開口了:「差錯?」老人抬起眼,聲音不重,卻讓整間祠堂瞬間安靜,「你們聞得出來?」
滿堂沉默。
老太爺冷冷掃了一圈:「你們誰有把握,第一次碰海鯤龍涎,便能分清天、地、人三品?」
沒人敢說話,因為沒人真有把握。那不是普通香,是海鯤留下來的仙香。
老太爺目光最後落到蘇晚晴身上:「晚晴,你說。」
蘇晚晴這才慢慢抬眼,她聲音很輕:「海鯤龍涎不是凡香。若真如描述那般帶靈性……」她停頓一下,「恐怕不能只靠聞。」
祠堂裡微微一靜。老太爺眼底卻慢慢亮了:「繼續說。」
蘇晚晴垂眸:「香氣會變。人的情緒、溫度、濕度,甚至點燃方式,都可能影響它。若只是切割與分類,工部便夠了。可若真要辨核心……」她輕聲道:「需要長時間觀香。」
觀香,不是聞,而是看香氣如何活。這已經是蘇家最深層的香道。
祠堂裡忽然安靜得厲害。因為許多人直到這一刻才忽然意識到,這次進宮,可能不是幾日能回,甚至會改變整個蘇家未來。
半晌,蘇老太爺終於慢慢點頭。他抬頭望向列祖列宗牌位,低聲道:「既然祖宗把這場機緣送到蘇家,那便別自己先怕了。」他重新看向眾人,聲音沉了下來:「明日,晚晴隨老夫一起進宮。」
祠堂裡燭火微微搖晃。蘇晚晴原本始終安靜坐著,可當聽見那句「明日隨老夫一起進宮」時,她整個人仍微微一震。隨即,她猛地抬頭——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如此明亮的光。不是驚慌,不是不敢置信,而是渴望。真正香師面對「仙香」時,藏不住的渴望。
蘇老太爺看著她,眼底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笑意。他太熟這孩子了,蘇晚晴從小便是這樣。別家姑娘喜歡珠釵與綢裙時,她卻整天窩在香房裡,抱著香冊一看便是一整夜。有次甚至因為研究一爐冷香,三天沒出門,當時蘇家大夫人差點以為她修仙去了。而如今,真正的海鯤龍涎就在皇城,她又怎麼可能不去。
祠堂裡仍安安靜靜,所有人都在等老太爺繼續開口。老人慢慢轉動手裡佛珠,半晌,忽然道:「蘇明遠。」
角落裡,一名三十多歲男子立刻起身:「在。」
這是蘇家如今最穩的調香師之一,擅長暖香與沉香融合,先帝晚年的龍腦安神香便有他參與。
老太爺點頭:「你跟著。」
「是。」
「蘇清荷。」
旁邊一名青衣女子微微一怔,隨即立刻起身。她年紀不大,看起來甚至有些柔弱,可蘇家眾人神色卻都很正常。因為她鼻子極靈,甚至靈到有些可怕,據說只要聞過一次香,她便能記住。
「你也進宮。」
蘇清荷立刻低頭:「是。」
老太爺又接連點了幾人。有嫡系,也有旁支;有男人,也有女人。甚至其中一名老香師還是庶出,平日根本沒資格進主堂,如今卻也被點了名。
祠堂裡有人微微變色,卻沒人敢說話。因為大家忽然發現,老太爺這次挑人根本不看身份,只看實力。
因為這次碰的不是普通香料,而是海鯤龍涎。若這次處理不好,丟的不是蘇家面子,而是整個大慶香道的臉。
最後,老太爺慢慢掃過整座祠堂,聲音蒼老卻沉穩:「明日進宮後,你們記住一件事。」
所有人立刻低頭。
「別把自己當蘇家人。」
眾人一怔。
老太爺目光落向祖宗牌位:「從踏進內庫那刻開始,你們代表的,是大慶香道。」
祠堂裡徹底安靜了。
蘇晚晴慢慢低下頭,掌心卻微微收緊。因為她忽然明白,這次進宮不只是機緣,也是蘇家百年香道真正踏進歷史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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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雪終於停了。
皇城外的青石宮道覆著一層薄霜,晨光落下時,連呼出的白氣都帶著寒意。禁軍披甲立於宮門兩側,長槍森冷,整座皇城透著冬日特有的肅穆。
蘇家的車隊比平日早到了半個時辰。沒有太多排場,只幾輛深色馬車安安靜靜停在宮門前。
蘇老太爺親自來了。老人披著厚厚狐裘,被人攙扶下車時,甚至還低低咳了兩聲。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一夜未眠。而他身後,跟著數名蘇家核心香師。有男有女,有年長者,也有年輕後輩。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蘇晚晴。她穿著一身素雅月白長裙,外頭罩著淡青狐裘,烏黑長髮只用一支木簪輕輕挽起,氣質乾淨得像冬雪。可偏偏越是這樣的人,越容易讓人移不開視線。
宮門前幾名太監其實早已偷偷打量半天。昨日宮裡消息便傳開了,蘇家這次帶了女香師進宮。若只是普通御香倒也罷了,可如今碰的是海鯤龍涎,甚至要進內庫。這等事,歷來極少讓女子參與。
因此昨日連內庫監都忍不住私下去問皇帝,要不要先把女子攔下。結果皇帝當場便笑了:「攔什麼?你聞得出龍涎,還是她們聞得出?」
一句話堵得內庫監當場閉嘴,於是今日宮門一路放行。
蘇家一行人很快被引進御書房。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暖,空氣中帶著淡淡龍腦香。皇帝今日難得來得早,正坐在龍案後翻閱工部送來的冊子,聽見通傳,他才抬起頭。
目光淡淡掃過蘇家眾人,然後停在幾名女香師身上。
御書房忽然靜了一瞬。旁邊幾位大臣雖低著頭,卻都忍不住悄悄留意皇帝神色,因為誰都知道,今日這事,其實是在看皇帝態度。
結果下一刻,皇帝竟笑了:「朕原本還以為,蘇家會把所有老頭子都帶進宮。」
御書房裡緊繃的氣氛頓時鬆了一些。蘇老太爺立刻上前行禮:「陛下,香道一脈,女子有時比男子更細。」
皇帝點了點頭,神情竟半點不介意:「朕知道。太后前些年常用的雪夜安眠,不就是女子調的?」
蘇老太爺眼底微微一亮,他沒想到皇帝連這都記得。旁邊蘇晚晴則始終安靜站著,微微垂眸,不曾插話。
皇帝目光忽然落到她身上:「你便是蘇晚晴?」
御書房裡又靜了一下。蘇晚晴往前一步,行禮時動作極穩:「民女蘇晚晴,見過陛下。」
皇帝打量她片刻,眼底竟慢慢浮出一點笑意:「倒不像調香的。」
旁邊幾位老臣心頭微微一跳,因為這話乍聽之下,竟有些像在挑刺。結果下一瞬,皇帝慢悠悠補了一句:「像修仙的。」
御書房裡差點沒人繃住。連旁邊老太監都死死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蘇晚晴自己也怔了一瞬,她原本緊繃的心神,竟被這句話弄得微微亂了一下。而坐在旁邊的懷錦則低頭喝茶,唇角極淡地動了動。
因為皇帝這話其實也沒說錯,如今這群人,確實是整個大慶最接近「仙香」的人。
御書房裡又說了幾句後,皇帝終於放下手中冊子,他看向懷錦:「你帶他們過去吧。」
懷錦點頭起身。工部與太醫院那邊的人也早已等候多時。工部來的是兩位老工匠與工部侍郎,身上甚至還帶著幾份新畫的拆解圖樣;太醫院則來了三位老太醫,其中一人年紀大得連鬍子都快垂到胸口。一群人站在一起,氣氛竟有些古怪。工部的人滿腦子是「怎麼切不會裂」,太醫院的人想的是「這東西到底有沒有藥性」,而蘇家人則像一群即將朝聖的香師。尤其蘇老太爺,從剛才開始,老人手裡那串佛珠便轉得越來越快。
很快,一行人穿過長長宮道,進入內庫深處。越往裡走,守衛越森嚴。到了最後幾道門時,甚至已經不是普通禁軍,而是皇帝近身龍衛親自把守。
厚重鐵門一層層打開,空氣都彷彿安靜下來。內庫深處極冷,牆面嵌著寒玉,專門用來保存特殊寶物。而海鯤龍涎母結晶,就鎖在最中央那座黑沉木櫃裡,櫃身上甚至還貼著數道封條。
內庫監親自上前開鎖時,手都有些發緊。
咔噠。
第一道鎖打開,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整座內庫安靜得只剩金屬碰撞聲。蘇家眾人甚至不自覺屏住了呼吸,直到最後,櫃門終於緩緩被推開。
下一瞬,一股極淡、極冷的香氣慢慢瀰漫開來。不像花香,不像木香,甚至不像人間任何已知香料。那味道極靜,卻彷彿帶著深海寒夜的氣息,像海潮,像風雪,又像某種極遙遠、極古老的存在,靜靜沉睡在黑暗海底。
整座內庫瞬間安靜了。
工部那幾個原本還滿腦子切割圖的老工匠竟都愣了一下,太醫院幾名老太醫更是同時微微睜大眼。而蘇家那邊,幾乎所有香師臉色都變了——因為這香,真的「活著」。
櫃子裡,那塊海鯤龍涎母結晶靜靜放著。並不是想像中的金玉模樣,反而更像某種來自深海的古老礦石,灰白、深金與半透明色澤交錯,表面甚至還帶著天然紋理。而真正驚人的,是它內部。在寒玉燈照映下,結晶最深處隱隱流動著一層淡淡金色,像被封在冰海裡的微光。
蘇老太爺原本還勉強維持鎮定,可當真正看見那塊母結晶時,老人整個人竟微微晃了一下。
旁邊蘇明遠連忙伸手扶住:「父親!」
蘇老太爺卻像根本沒聽見,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塊龍涎,手裡佛珠甚至都停了。半晌,老人忽然往前一步,然後竟顫著手,慢慢跪了下去。
整座內庫瞬間一驚,連內庫監都嚇了一跳:「蘇老?!」
蘇老太爺卻沒有理會任何人,他只是抬著頭,看著那塊海鯤龍涎,眼眶竟慢慢紅了:「仙香……真的是仙香……」
他研究了一輩子香,年少時甚至以為祖譜裡那些記載只是誇大。直到今日,他才終於明白,祖先沒有騙他,甚至祖譜寫得還太淺了。
蘇晚晴站在後方,她沒有跪,可她的呼吸也明顯亂了。因為她終於明白,為什麼祖父昨晚會說「別把自己當蘇家人」。因為從看見這塊母結晶開始,他們面對的,就已經不是普通香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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