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凡自從嫁入鳴遠王府之後,才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人間那些話本裡寫的「嫁做人婦,天未亮便要起身侍奉公婆,管束僕婦,盤點帳冊,稍有差錯便要看婆婆臉色」之類的情節,和她的日子相比,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她這位鳴遠王妃,過得實在有些不像話。
每天早上,若凡最大的煩惱,不是今日要處理多少家務,也不是哪個莊子送來帳本,而是——今天要睡到什麼時候才起床。
若是前一晚在天靈洞府裡修煉得久了,她往往要到日上三竿才肯睜眼。醒來時,懷錦多半已經下朝回來,或者早早命人把冰糖蓮子、桂花糕與剛烤好的地瓜放在桌上。
她只需坐在床邊,披著頭髮,還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青禾便會帶著侍女們魚貫而入,伺候她梳洗更衣。
至於王府的大小事務?根本輪不到她操心。
鳴遠王府本就規矩森嚴,管家老成持重,青禾心細如髮,帳房先生算盤打得比戶部官員還快。幾十年來,這套班底早已運轉得如同一座精密的機關。
若凡唯一需要做的,通常只是坐在一旁,抱著茶杯,聽管家恭恭敬敬地請示:
「王妃,西院的海棠今年開得極好,可要多擺兩盆到書房?」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iVYJNe0bm
「王妃,廚房新試了一道素餡點心,是否要送來給您嘗嘗?」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RlT37ydPv
「王妃,太后娘娘賞的冰糖到了,先放入您的小櫃子裡,可好?」
若凡往往眨眨眼,點點頭。
「好呀。」
如此一來,事情便算「由王妃親自決定」了。
至於出門,更是隨心所欲。她今天若想去書肆看話本,明日想去糕點鋪試新點心,後天忽然想去城外溪流泡腳,只要對懷錦說一聲,馬車、侍衛、青禾與食盒便會在最短時間內準備妥當。
若懷錦休沐,往往親自陪同。
若懷錦忙於公務,則千叮萬囑:「早些回來。」
全京城的命婦們起初聽聞這些時,還不敢相信。有人嫁入侯府,晨昏定省,連喝口茶都要看婆婆臉色、有人家中妾室成群,今天防這個,明天防那個,稍不留神便要鬧得雞犬不寧、有人丈夫在外風流,回家還要擺出一副大老爺的威嚴。
再看看鳴遠王妃。
太后把她當親女兒疼愛,賞賜如流水一般送進王府。
皇帝見了她,也常笑著問:「小錦鯉,最近又想到什麼好點子了?」
王府之中,別說通房侍妾,連個想爭寵的人影都沒有。整座鳴遠王府乾淨得像一張白紙,而鳴遠王本人,更是把這位王妃寵得幾乎沒了邊。
她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抱著話本看上一整天、可以忽然心血來潮要去城外玩水,甚至可以生氣時跑到鄰居家喝下午茶,讓王爺翻遍半個京城去找。
想到這件事,京城裡的命婦們心情格外複雜,羨慕是真的,嫉妒也是真的。
有一次,幾位誥命夫人在宮中陪太后說話,終於忍不住感嘆:「臣婦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這般自在的王妃。」
另一位也幽幽道:「臣婦年輕時若有這樣的日子,怕是做夢都會笑醒。」
太后聽了,只是笑而不語。心中卻十分明白,若凡之所以能活得如此自在,並不是因為她運氣特別好,而是因為她遇見了懷錦。
這個看似冷淡寡言的兒子,早已用自己的方式,替她擋下了所有人世間本該加諸在「王妃」身上的束縛與辛勞。
他不要她早起請安,不要她操持算計,不要她與任何人爭寵鬥心,他只希望她快快樂樂地活著,像一尾自由自在的小錦鯉,在他的掌心裡安心地游來游去。
而若凡自己其實並不太明白,這種生活在別人眼中有多麼令人稱羨,她只知道每天睜開眼睛時身邊有懷錦,想出門時有人陪著,想撒嬌時有人抱著,想吃甜食時桌上總會出現熱騰騰的烤地瓜,對若凡來說,這便已是人間最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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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裡的春風,最擅長做兩件事:一是把御花園的牡丹吹得滿城皆香;二是把別人家的日子,吹成茶樓裡的閒話。
鳴遠王妃若凡,自從嫁入王府之後,日子過得實在太過舒心,舒心得近乎有些「犯眾怒」。
她不用天未亮就起身請安,不必捧著帳本與管家鬥心眼,也不必防著東院西院突然多出幾位梨花帶雨的通房侍妾。鳴遠王府裡乾淨得像新落的一場雪,連半點脂粉氣都沒有。王爺下朝回府,第一件事不是問帳冊,不是問莊子收成,而是先去書房看看自家的小錦鯉今日醒了沒有。
這種日子對若凡而言再自然不過,對旁人而言卻像一根細細的魚刺,不大,卻梗在喉間,吞不下,也吐不出。
尤其是那些表面穿金戴玉、實則日日在後宅裡與婆婆、妯娌、妾室和丈夫鬥智鬥勇的命婦們。
她們回到府中,要看長輩臉色,聽丈夫訓斥,提防庶子庶女,還得在夜深人靜時獨自算計這個月銀錢夠不夠補貼娘家。白日裡端著體面,夜裡卻常常對著帳本與枕頭暗自嘆氣。
這樣的人,最怕見到一種人,那種什麼都沒做,卻過得比自己好上十倍的人。
於是京城最熱鬧的幾間茶樓裡,總有一些珠光寶氣的婦人,聚在雕花窗邊,一邊啜著香茶,一邊用塗著丹蔻的手指捏著帕子,將別人的幸福剪成細碎的言語。
「鳴遠王妃啊……」一位穿紫色團花褙子的夫人慢條斯理地開口,語氣裡酸意比梅子還重,「我聽說,她每日都睡到日上三竿。」
另一人掩口輕笑,眼尾微挑。
「可不是?若換作我家那位婆婆,怕是天還沒亮就要把我從被窩裡拎起來。」
「年輕姑娘家,嫁做人婦了,總該懂些規矩。」
「規矩?」旁邊有人嗤笑一聲,「她有什麼規矩可學?太后把她當寶貝,王爺更是寵得沒了邊。別說主持中饋,怕是連算盤珠子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桌邊頓時響起一陣壓低了的笑聲。
那笑聲像細細的銀針,表面柔軟,實則帶著不易察覺的刺。
「我還聽說,鳴遠王府連一個通房都沒有。」
這句話一出口,幾位夫人神色各異。有人眼中閃過羨慕,有人臉上帶著譏誚,更多的則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她們都很清楚,這世上最讓人嫉妒的,從來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一個男人願意為一個女人,主動拒絕所有其他選擇。
於是便有人冷笑著替自己找回幾分心理上的平衡。
「男人嘛,總有新鮮勁過去的一天。」
「如今寵得厲害,未必長久。」
「不會持家,不會管家,只會撒嬌。等將來年華稍退,看她還能得意多久。」
窗外春光明媚,茶香裊裊。
而這些話語,像桌上散落的茶葉,看似細小,卻在熱水裡越泡越濃,浸出一股微苦的味道。
其實說這些話的人,心裡未必真的恨若凡,她們只是太明白自己的日子有多苦,也太清楚,自己曾經如何在少女時懷抱過那樣單純的願望——希望有一個人,不要自己爭,不要自己算,不要自己受委屈,只是把自己放在心尖上,安安穩穩地護著。
可這願望多半在出嫁的那一日,就被現實磨成了粉末,如今她們看見若凡真的過著這樣的生活,便像隔著窗看見另一種命運。
那命運太明亮了,明亮得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遮一遮,於是閒言碎語便成了最廉價的遮光布。
只是她們並不知道,真正被人深深愛著的女子,並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的價值。
若凡之所以活得如此自在,不是因為她懶惰,不是因為她不懂規矩,更不是因為她幸運地避開了人間的風雨,而是因為,有一個男人站在她身前,替她擋住了那些本該落在她身上的冷風與塵土。
茶樓裡的婦人們還在低聲議論,有人酸,有人笑,有人故作不屑,可說到最後,連她們自己都不得不承認,這世上最讓人眼紅的,不是王妃的頭銜,不是滿府的榮華,而是有人願意讓你在成為人妻之後,仍然可以像少女一樣,睡到自然醒,想笑便笑,想出門便出門,甚至連鬧脾氣時,都有人急得紅了眼眶,翻遍半個京城,只為把你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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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閒言閒語,其實並不是今日才有。自若凡嫁入鳴遠王府以來,京城裡總有些若有似無的議論,像春天柳絮,看似輕飄飄,卻總愛往人耳朵裡鑽。
「王妃不懂規矩。」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RIjs909Ko
「整日只知玩樂。」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jtw5jSJIp
「不會主持中饋。」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0CEVBoWed
「王爺一時新鮮,未必長久。」
這些話,偶爾也會傳到懷錦耳中,有時是錦衣衛在外辦案時無意聽見,有時是某位官員酒後失言,有時則是皇帝一邊批奏摺,一邊忍著笑隨口轉述幾句。
每當此時,懷錦多半只是淡淡一笑,他從不與這些婦人計較。
一來,若凡確實過得比旁人自在得多。
二來,那些人說到底,不過是自己日子過得不順,見不得別人幸福。
三來,他堂堂鳴遠王,若因幾句婦人閒話便大動干戈,未免顯得太過小氣。
所以這幾個月來,他始終置之一笑,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已經不是一兩句酸言酸語。
而是有人專門聚在茶樓裡,成群結隊地議論他的王妃,把她的自在、她的單純、她的幸福,一句一句拆開來當作笑料。
更重要的是——這些人並不是普通市井婦人,她們背後站著的是朝中官員,侍郎、少卿、寺卿、給事中……一個個平日道貌岸然,滿口忠君愛國,回到家卻連自己的夫人都管不住,既然管不好內宅,那便由他來替他們管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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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若凡窩在書房的軟榻上,抱著新買來的話本,看得津津有味。
她看到書中一隻龜仙人閉關三百年,出關後發現自家靈草被鄰居山羊精啃得乾乾淨淨,氣得當場重新閉關,笑得肩膀一抖一抖,還把書舉起來給懷錦看。
「你看,他好可憐。」
懷錦坐在書案後,低頭批閱公文,聞言抬眸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嗯。」
若凡見他回應,心滿意足地繼續往下看。不多時,笑聲漸漸小了,話本還攤在胸前,人卻已經睡著了。
懷錦起身走過去,將書從她懷中輕輕抽出,又替她蓋上薄毯。
燭火映著她恬靜的睡顏,眉目精緻得像月下凝成的玉。這樣單純的一個小姑娘,平日最大的煩惱不過是烤地瓜要不要多撒一點糖,卻被外頭那些人拿來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
懷錦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再抬起頭時,眼中的溫柔已盡數收斂,只剩下如刀鋒般冷靜的光。
他抬手輕輕敲了敲桌案,不多時,書房外傳來穩健的腳步聲,進來的不是王府暗衛,而是北鎮撫司的錦衣衛。
走在最前面的,是錦衣衛千戶石峻山。此人四十出頭,身形魁梧,眉骨高聳,辦案多年,素有「石鐵面」之稱。其後跟著副千戶柳川,年紀較輕,面容斯文,最擅長整理帳冊與金流往來,心思細密得像一把小刀。
兩人進門後同時抱拳。
「卑職參見指揮使大人。」
懷錦沒有說話,只示意他們看一眼軟榻上的若凡,兩人立刻放輕了呼吸,連腳步都不敢多挪半寸。
懷錦回到書案後,聲音壓得很低,卻比平日更令人心驚。
「京中近日有幾家官員後宅,聚眾議論王妃。」
石峻山眉頭微挑。
柳川則已默默從袖中取出一冊空白簿冊,準備記錄。
懷錦淡淡道:「查。」
石峻山問得十分專業:「查到什麼程度?」
懷錦翻過手中的公文,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軍中糧草:「查到御史願意熬夜為止。」
石峻山的嘴角立刻咧開一個極其克制的笑。
柳川低頭記下這句話,眼中也閃過一絲瞭然。
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不是恐嚇,不是做樣子,而是將那些大人過去做過的事情,原原本本整理成足以讓御史精神抖擻的完整卷宗。
懷錦繼續道:
「不必栽贓。」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rZEDbP1lT
「不必添油加醋。」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saQjJPghv
「他們做過什麼,就寫什麼。」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oGB0mlhol
「證據務求詳實。」
石峻山抱拳:「卑職明白。」
柳川也低聲道:「周侍郎的河工採買、孫侍郎的小舅子私鹽案、趙侍郎的工部木料採辦……卷宗本就大半齊備,只需重新整理。」
懷錦終於抬起眼:「很好。」
石峻山忍不住冷笑一聲:「這幾位大人平日在朝堂上道貌岸然,回家卻連自家夫人的嘴都管不住。」
柳川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既然家中這般清閒,想必也有時間向御史台解釋幾筆舊帳。」
懷錦的目光再次落到若凡熟睡的臉上,她抱著薄毯,睡得安安穩穩,對外頭的風波一無所知。
他沉默片刻,聲音終於透出一絲冷意:「本王平日不與婦人計較,但若有人聚在一起,把本王的王妃當成笑話……」他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敲,「那便讓她們的丈夫,先學會如何做人。」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燭火燃燒的細響。
石峻山與柳川同時抱拳,聲音沉穩有力:「卑職遵命。」
不久之後,兩名錦衣衛悄然離開鳴遠王府。
這一夜,北鎮撫司燈火通明。塵封多年的帳冊被重新翻出,往來書信、銀票紀錄、商號口供一份份整理成冊。
有人連夜奔赴倉庫核對舊檔、有人提筆補全金流時間、有人將卷宗分門別類,貼上標籤,每個人都很清楚,這一次不是為了國戰,也不是為了朝堂鬥爭,而是因為有人讓鳴遠王最珍愛的小錦鯉受了委屈。
而錦衣衛,最擅長的事情之一,就是讓那些自以為安全的人,忽然想起——有些帳,一直都在。只是還沒到翻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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