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王妃的鹹魚人生 - 129 英雄塚，美人鄉

懷錦和若凡回到王府時，夜色已深。

一路的迎送、行禮與寒暄終於落下，門扉一關，外頭的喧鬧像被隔在另一個世界。內室燈火柔和，靜得只剩呼吸聲。

懷錦才踏進房中，還未開口，若凡已經走到他面前。

她沒有先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從頭到腳，像是在確認他整個人都在。下一刻，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襟。

「站好。」

語氣不重，卻帶著一點急。

懷錦微微一頓，隨即停下腳步，任她拉著。

若凡靠近，一寸一寸檢查。她的動作很輕，卻極其仔細，像是怕漏掉任何一點不對。肩膀、手臂、背後，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不放過。

「這裡呢？有沒有痛？這裡呢？」

她低聲問著，聲音壓得很輕，卻不穩。

懷錦原本想開口，看到她這樣，反而安靜了下來，只任她檢查。

房間裡沒有別的聲音，只剩她細細的詢問與他的呼吸，等她最後一次確認完，她整個人忽然停住。

沒有傷。一點都沒有。她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又重新看了一遍。還是沒有。那一刻，她像是撐著的什麼忽然鬆開，整個人微微晃了一下，卻沒有笑。

眼眶反而先紅了。

她低聲說：「……你嚇死我了。」

聲音輕得幾乎散在空氣裡。

懷錦心口一緊，他看著她，過了一瞬才開口：「有一刀。」

若凡猛地抬頭，整個人一下子緊繃起來：「哪裡？」

她幾乎是立刻又伸手去抓他。

懷錦伸手按住她的手，掌心覆上去，動作很穩，語氣也壓低了。

「背後。」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當時的情形。

「有人從後面偷襲，刀是實打實落下來的。」

若凡的手一下子冷了，她看著他，連呼吸都慢了一拍。

懷錦沒有避開她的目光：「那一刻，我來不及回頭。」

他說得很平靜，卻讓人聽得出那一瞬的距離有多近。

他微微頓了一下。

「我以為——」

話到這裡停住，沒有再往下說，可那未說出口的結局，已經在兩人之間。

若凡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懷錦這才繼續：「但刀落下來的時候——」他眉頭輕輕皺起，「像是有東西擋著。」

不是內力，也不是護體，更像是一層看不見的東西，硬生生隔開了那一刀。

「我沒事。」他說，「對方的刀，裂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懷錦伸手，從懷中取出那顆珍珠放到她掌心，珍珠已經碎了，細細的裂紋從中間蔓開，邊角缺了一小塊，像是把那一刀的力道全留在上面。

若凡一眼就認出來，她的手慢慢收緊，像是怕那東西再碎。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頭看他，聲音有點啞：「……真的砍在你身上？」

懷錦點頭沒有多說。

那一刻她忽然往前一步，整個人直接抱住他，很用力。不像剛才的檢查，而是帶著後怕的抱。

她的臉貼在他胸前，聲音悶著：「你要是真的出事怎麼辦……」

這一句，她剛剛一直忍著，現在才說出來。

懷錦身形一僵，隨即反手把她抱住，手收得很緊，比她還緊。

他低聲說：「不會。」聲音貼著她，帶著一點不容動搖的篤定，「我會回來。」

若凡沒有立刻鬆開，她抓著他的衣襟，指節微微發白，像是要確認這個人真的在這裡。

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鬆開一點，抬頭看他，眼睛還紅著，卻亮得很，她吸了一口氣，像是把情緒壓回去：「珍珠我還有。」

聲音還帶著剛才的顫，但已經穩了下來。

「你以後出門，每一次都要帶著。」

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沒有留餘地，像是在替他立下一條不能違的規矩。

懷錦看著她，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答，只是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臉。指腹擦過她眼角的濕意，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她還在。

過了一瞬他才低聲應了一句：「好。」

房內安靜得過分。燈火微微晃著，映得兩人的影子靠得極近，幾乎重在一起。

若凡還在他懷裡，手指抓著他的衣襟沒有鬆。她剛剛那句話說完，情緒還在眼裡，還沒完全退去，像水一樣晃著。

懷錦低頭看她。這樣的距離，他幾乎能看清她每一絲細微的變化——睫毛輕顫，呼吸還有點亂，眼眶的紅還沒散。

那一瞬間，他忽然什麼都不想再忍，他低下頭，唇落下來的時候很輕，像是碰了一下，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若凡整個人微微一僵，反而抓著他的手更緊了一點。那點剛剛壓住的情緒，在這一刻忽然鬆開了。不是慌亂，而是一種從心口漫開的安心，帶著一點說不清的依賴。

懷錦感覺到她沒有躲，那點原本克制著的力道，便慢慢放開。他的手從她背後往上收，將人更牢地帶進懷裡。唇不再只是輕觸而是停了下來。

帶著溫度，帶著呼吸，像是在慢慢確認她的存在。

若凡呼吸有些亂，卻沒有推開他，反而微微仰起頭。這個動作很小，卻像是無聲的回應，懷錦的動作因此更深了一分，是帶著一種壓了很久的情緒，一點一點釋放出來。

他們分開的時間其實不長，可那段時間裡，隔著戰場、生死、距離，所有沒有說出口的東西，都在這一刻湧上來。

他的手在她背後收緊，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會不見，若凡的手還抓著他衣襟，指尖微微發白，卻始終沒有放開，她的呼吸貼在他唇邊，溫熱而真實。

房內沒有聲音只有彼此的氣息交錯，過了不知道多久，懷錦才微微離開。距離還是很近近到兩人的呼吸還在一起。

他低頭看她，若凡的眼睛微微泛著水光，卻亮得驚人。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那一眼沒有掩飾全是依戀。懷錦喉結微動了一下，像是還想說什麼，最後卻沒有說出口，只是伸手輕輕把她重新抱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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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光線從窗紙透進來，柔柔地落在床榻上。室內靜得很，連外頭的聲音都還未完全起來。

被褥微亂，錦被半掀，一角滑落在床邊，枕頭也歪了位置，連帳幔都略略被扯偏了一些。那些細微的凌亂，沒有刻意整理，卻無聲地留著前一夜的痕跡。

若凡先醒。她睜開眼時，有一瞬間的恍神，像是還沒完全從夢裡回來。下一刻，她感覺到身側的溫度，整個人慢慢安定下來。

她側過頭，懷錦就在她身旁。距離很近，近到呼吸都能感覺得到。

他還沒醒，眉目間少了平日的冷靜，多了幾分難得的放鬆。那樣的神情，她平常幾乎看不到。

若凡看著他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目光往下移了一點，又迅速收回來，耳尖悄悄紅了一下。

昨晚的記憶，慢慢回來，不算完整卻足夠讓人心跳亂掉。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想壓住什麼，又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懷錦在這時動了一下，他醒得不急，像是察覺到身邊的動靜，才慢慢睜開眼，視線一清就對上她的目光。

兩人都沒有說話，空氣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親密，過了一會兒，懷錦伸手，把她往懷裡帶了一下，動作自然得像是本來就該如此。

若凡也沒有躲，反而順著他的力道靠過去，額頭輕輕貼在他胸前。

「醒了？」

她聲音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軟。

懷錦低聲應了一聲，手還在她背後沒有放開，外頭的光一點一點亮起來，室內卻還停在這一刻，安靜、溫暖，像是整個世界，都暫時不重要了。

清晨的光更亮了一點，從窗紙間透進來，落在床榻上。屋內還是靜的，若凡原本已經醒了，被他這麼一帶，又重新落回他懷裡。

懷錦的手從她背後收過來，把人牢牢攬住，整個人靠得很近。他低頭，額角貼著她的髮側，呼吸落在她頸間。

沒有急著起身，反而更往她身上靠了一點，他的臉埋在她頸窩，聲音低低的，帶著剛醒的沙啞。

「再睡一會。」這句話說得很輕。

若凡微微一怔，她幾乎沒見過他這樣。

懷錦向來起得早，作息嚴整，幾乎沒有賴床的時候。可現在，他抱著她不放，整個人鬆下來，像是把前些日子一直繃著的那股力氣，全都卸了。

他沒有再說話。

只是安靜地抱著她，手臂的力道不重，像是確定她在這裡。

若凡沒有掙開，反而輕輕靠回去，讓他抱得更順。

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貼在她頸間，溫熱而規律。那種感覺不只是親近，還帶著一點說不出的依賴。

她心裡忽然軟了一下，手慢慢抬起來，輕輕落在他背上，沒有多做什麼，只是順著他的呼吸輕拍了一下，像是在安撫也像是在回應。

懷錦沒有再動像是真的又睡了過去，又像是只是捨不得放開。

再醒來時，屋內的光已經變了。不再是清晨那種柔軟的亮，而是帶著幾分正午前的明淨。窗外隱約有些人聲，遠遠傳進來，顯然時辰已經不早。

懷錦睜開眼的那一刻，還有一瞬的空白。若凡整個人貼在他身前，睡得很沉。呼吸平穩，臉側微微貼著他，像是完全沒有被時間打擾。

他的手還環在她腰間沒有鬆過，那一瞬間，懷錦才真正清醒過來，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光，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人，眉間極輕地動了一下。

這個時辰他早該起了，甚至早該處理完半日的事。可現在他還躺在床上，而且還抱著人。

懷錦靜了一瞬，像是有點不太相信，這樣的狀態竟然是自己。

他向來作息嚴整，無論在京中還是在軍中，從不拖延。哪怕再疲，也不會讓自己鬆到這個地步。可現在——他沒有立刻起身，甚至連那點本該有的自制，都慢了一拍。

他低頭看著若凡，她還在睡，神情安穩，像是完全不知外頭已經到了什麼時辰。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原本那一點要起身的念頭忽然就散了。反而手臂微微收緊了一點讓她靠得更近，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不想放開。

懷錦那一下無意識的收緊，還是把人弄醒了。若凡微微皺了下眉，像是被什麼打擾，過了一瞬才慢慢睜開眼。她還沒完全清醒，整個人軟得不像話，意識還有點飄。

她動了一下，臉還貼在他懷裡，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濕軟。

「……嗯……」

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抱怨。

她抬了抬頭，卻沒離開，反而更往他懷裡蹭了一點，語氣黏黏的，帶著點撒嬌意味。

「怎麼了……」

懷錦整個人僵了一瞬，他原本還算清醒的思緒，在她這一句裡，直接亂了一拍。

她這樣子，平日是看不到的。沒有那點認真、也沒有剛才的堅定，只剩下柔軟，毫無防備地貼著他。

他低頭看她，她眼睛還半闔著，睫毛輕顫，連說話都慢半拍，像是根本還沒醒。

懷錦喉結動了一下，心裡只剩下一句——要命。

他向來自制，可現在人就在他懷裡，還這樣靠過來，他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辦。手本能地還是收著她，放也不是。不放——更不是。

若凡沒察覺他的僵硬，只是順著他的氣息靠著，像是覺得這樣很舒服。

她輕輕嘟囔了一句，聲音含糊。

「還早……」

像是在跟他說，也像是在替自己找理由，然後整個人又鬆了回去，重新靠在他懷裡。

懷錦閉了一下眼，像是在忍什麼，過了一會兒，他低聲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一點。

「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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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錦最後還是起了。幾乎是靠著一股硬撐出來的自制力，把自己從那種溫軟又危險的氛圍裡抽離開來。

他低頭看了若凡一眼，她還窩在被子裡，半夢半醒，整個人柔軟得不像話。昨夜折騰得太過，她現在連翻身都懶得動，只是微微皺了皺眉，又往被子裡縮了一點。

懷錦喉結動了一下，視線停了一瞬，硬是移開——不能再看了。

他深吸一口氣，乾脆俐落地起身。

離開床榻的那一刻，那種貼近的溫度才真正斷開。他走去洗漱，冷水過臉，整個人也清醒了幾分。再換上常服，束好衣帶，神色已經恢復成平日那個穩定克制的鳴遠王。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除了心裡那一點還沒完全散掉的餘溫。

他整理好一切轉身回到內室，腳步不自覺放輕，床榻還是剛才那樣，被褥微亂，帳幔垂著一角。若凡還躺在裡頭，側著身，臉埋在枕間，髮絲散開，遮了一點臉。

她還在睡，睡得很沉，連他進來都沒醒。

懷錦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那一刻他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這樣的畫面——太安穩了，安穩到不像他會擁有的東西。

他伸手，把滑到一旁的被子輕輕拉回來，替她蓋好，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她。

若凡只是微微動了一下，沒有醒，反而更往被子裡縮了一點。

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門關上的時候，聲音幾乎沒有，像是把這一室的安穩——好好留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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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錦今日休沐。沒有早朝，也沒有錦衣衛的公務壓著，他難得有一段完整的時間留在王府。晨間那點尚未完全散去的餘溫，在踏出演練場的那一刻，被他自己壓了下去。

演練場空曠，地面被踏得平整，四周立著兵器架，平日供府中護衛輪訓之用。此刻無人，只有風聲從牆角掠過，帶起一點塵土。

懷錦走到場中央，沒有多餘動作，只是站定，下一瞬——他體內的氣息微微一動。一股沉而冷的力量，自丹田往上翻湧，順著經脈流轉。那不是外放的內力，而更像是某種與生俱來、與血脈相連的東西。

他伸手掌心一握，黑色玄墨槍在空氣中凝出。

槍身細長，通體幽黑，沒有裝飾，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鋒意。那不是兵器本身的鋒，而是握著它的人所帶出的氣。

懷錦沒有停，長槍一抖，槍尖劃開空氣，發出一聲極輕的破風。槍勢一開，整個演練場像是被帶進另一種節奏。直刺、橫掃、回挑，每一式都乾淨俐落，沒有半分多餘。

他的動作不浮誇甚至可以說很簡單，可就是這種簡單，才讓人心驚。因為每一槍都在要害，像是只要前方真有敵人，那一刻便已經沒有第二個選擇。

風聲被槍勢切開空氣隱隱震動，演練場的地面，在幾次踏步之下，留下極淺卻清晰的痕跡。

樹上有人，不只一個，王府暗衛早已習慣藏在各處，此刻也不例外，原本只是例行巡視，沒想到會看到這一幕。

第一個人看得還算鎮定、第二個人開始收斂呼吸、第三個人——已經不敢動了。

他們都不是初入門的，每一個都是從生死裡練出來的，可越看越覺得不對，這不是普通的槍法，甚至不只是武藝，那股壓迫感，像是從人本身發出來的。

有人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如果剛才那一槍，是衝著自己來的——沒有躲的可能。

場中，懷錦最後一式收槍，長槍在他手中一轉，氣息一收，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感覺瞬間消失，像從未出現過，他站在原地呼吸已經平穩，連衣角都沒有亂。

演練場的風還在。懷錦收勢之後，並未立刻離開。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長槍，掌心微微一緊。

玄墨槍是東海龍太子親手所贈，以他自身靈氣為引，與懷錦的氣息相連，自入手那日起，便一直在體內溫養。時日不過月餘，卻已經隱隱有了不同。

槍身通體幽黑，本該沉寂，可在光線下，卻能看見極細微的流光，順著槍紋一閃而過，像是有東西在其中緩緩甦醒。

懷錦手指在槍身上略停了一瞬。

他能感覺到那不只是兵器，他的氣息運轉時，槍會隨之震動；他的意念一動，槍勢便更快一步成形，像是早已熟悉，甚至在配合他。

這種感覺很微妙，不像他掌控它，更像是兩者在慢慢契合。

他沒有多看，心念一收，黑槍在掌中散去，重新歸於無形，演練場恢復原樣，可剛才那一瞬的氣息，像是還留在空氣裡。

樹上的暗衛沒有動，他們方才看得很清楚。

有人壓低聲音，幾乎是氣音。

「那不是普通兵器……」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只是目光還停在場中央，心裡很明白，王爺本就強，如今——連兵器都開始跟著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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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錦在演練場收勢之後，氣息已然沉穩。

他沒有多停，轉身回了內院。練武之後的那股鋒意，隨著梳洗漸漸收斂下來。冷水過面，整個人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克制，連方才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氣勢，也像被妥帖地收進了骨子裡。

等他換好衣服，步入內室時，裡頭已經有了聲音。

若凡已經起來了。她坐在梳妝台前，背對著門，長髮垂落如瀑。晨光透進來，落在她肩上，柔得不像真。

兩個貼身丫環一人替她理髮，一人已經把今日的衣裳挑好，搭在一旁。兩個丫鬟動作利落，卻刻意放輕了聲音，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這支簪子太重了，換一個。」

「這件顏色淡些，王爺今日在府中，應當合適。」

細細碎碎的話，在房裡輕輕流動。

若凡沒有說太多，只是偶爾應一聲。她的聲音還帶著一點剛起床的軟，卻比早上清醒了許多。

懷錦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腳步不自覺慢了，這一幕太安靜，安靜得不像他平日所處的世界。

竹最先察覺，側目一看，立刻低聲提醒：「王爺。」

菊也跟著行禮。

若凡這才從銅鏡中看到他。

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你回來了。」

語氣很自然不像剛才那樣黏軟，卻多了一點說不出的親近。

她轉過身來，髮還沒梳好，一半垂著，一半被竹握在手中，整個人顯得有點凌亂，卻更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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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室收拾好時，日頭已經升高了些。兩人沒有去正廳，直接在偏廳用膳。桌上擺得很簡單，一盅清粥，幾樣清淡小菜，全是素的，氣味清雅。

懷錦坐下時，整個人已經從方才演練場的冷硬收回來了。

在外頭，他是那個一言定局的鳴遠王；可此刻在她面前，他的神色明顯柔了許多，連坐下的動作都慢了一拍。

若凡也坐下。她其實不需要吃，日月精華對她來說已經足夠，可她還是端起碗，跟著他一起用。

懷錦看了她一眼，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這粥不錯，廚房今天換了米。」他自己先說了。

語氣自然，像是在跟她分享。

若凡抬頭看他，眼睛亮了一點。

「真的？」

她也跟著喝了一口，認真地嚐了一下。

「嗯……有一點甜。」

懷錦看她那副認真品味的樣子，忍不住多說了一句：「昨晚你沒怎麼吃，現在別只喝粥，配點菜。」

說著，已經替她夾了一點小菜，放進她碗裡，動作很順像是早就習慣。

若凡愣了一下，隨即乖乖低頭吃了。

若凡吃了兩口，又抬頭看他。

「你在前線也是吃這些嗎？」

她語氣帶著點好奇。

懷錦輕笑了一聲：「哪有這麼清閒。」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有時候連熱的都沒有。」

語氣不重，卻像是在故意讓她知道。

若凡眉頭立刻皺了一點：「那怎麼行。」

她說得很認真。

懷錦看著她，眼底多了點笑意：「所以現在補回來。」他又夾了一筷子菜給她，「多吃一點。」

若凡被他這樣看著，有點不好意思，卻還是低頭吃了。她本來就不是為了吃而吃，可現在好像真的多吃了一點。

兩人一來一往，話不多，卻沒有停，不像剛才那種安靜，而是帶著一點日常的溫度。

懷錦會不自覺地多說幾句，問她剛才梳髮怎麼樣、簪子會不會重，甚至還伸手替她把一縷沒整理好的髮絲順到耳後。

動作很自然像是理所當然。

若凡被他這樣照顧著，眼睛一直亮著，整個人都軟了下來，這一餐依舊清淡，卻比任何山珍海味都來得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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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事落下帷幕，前線終於歸於平靜。

懷錦難得得了幾日假期，人留在王府，像是從刀鋒上退回人間。可京城裡，卻沒有一刻是真正閒下來的。

皇宮與六部，比打仗時還忙。

兵部最先動起來。

各路戰報彙整，將領功績逐條核對，誰領頭、誰斷後、哪一戰起手、哪一戰收尾，全都要寫得清清楚楚。功勞不能多，也不能少，一筆錯了，後面全亂。

戶部那邊更是日夜燈火。

軍餉補發、撫卹銀兩、傷兵安置，每一筆都牽著人命。哪個軍營缺了幾十兩，哪個士兵家裡只剩孤兒寡母，全要查，全要補。帳冊一疊一疊堆起來，官員們算到眼睛發紅，還不敢錯一個字。

禮部也沒閒著。

陣亡將士的名冊要整理，追封的詔書要擬，祭典的流程一一排定。哪一位該入祀、哪一位該加封，全有規矩，卻也要看這一戰的輕重與人心。

工部與吏部同樣動了起來。

邊境重新劃定，防線要補，城池要修，駐軍要調。哪些地方留人，哪些地方換防，調動之間不能出一點亂，一旦空了口子，後患無窮。

而另一頭——北蠻投降後的事，才是真正麻煩的開始。割地的交接，必須有人親自去勘界。山脊在哪裡，河道怎麼走，哪一寸是界，哪一寸不能越，全都要在地圖上落實，再派人實地確認。

賠款與物資，一車一車入境。戰馬要點數，糧草要查驗，金銀要稱重。每一筆都得有記錄，誰押送、誰接手、誰入庫，全都有名有姓，稍有差池，就是責任。

御書房裡，皇帝幾乎沒有閒過。奏摺一封接一封送上來，有關戰後的，有關民心的，有關邊防的。前線已經打完，可真正收局的這一段，才是把勝利變成長久安穩的關鍵。

京城看似熱鬧，茶樓說書、世家宴飲、百姓議論，處處都是「大勝」。可在宮牆之內，與六部之中，卻是一片緊繃的忙碌，沒有人敢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仗打贏只是第一步，能不能守住這一勝，才是真本事。

御書房的燈直到午後才稍稍緩了一口氣。

一摞摞奏摺終於批到一個段落，內侍小心翼翼地提醒用膳。皇帝這才放下筆，揉了揉眉心，整個人往椅背一靠，像是從一堆數字與軍報裡暫時抽出來。

膳食送上來，清淡卻精緻。

他才吃了兩口，就忍不住開口。

「人都打完仗了，朕反倒更忙了。」

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

一旁伺候的內侍低著頭，不敢接話。

皇帝又夾了一筷子菜，像是越想越不順。

「鳴遠王休假了、鎮國公也休假了、連那個鎮國公世子——也回府吃家宴去了。」

說到這裡他自己都笑了一聲，不是開心是有點無奈。

「倒是朕——忙得像陀螺。」

語氣裡帶著幾分抱怨，卻又不是真的在怪誰，更多的是一種只能自己扛的理所當然。

內侍忍不住小聲回了一句：「陛下乃天下之主，自然事務繁多……」

話還沒說完，就被皇帝一眼看了過來：「少來這套。」

他語氣不重卻帶著點嫌棄，隨即又自己笑了笑：「說得好像朕不知道似的。」

他放下筷子，靠回椅背，吐出一口氣。那一瞬間倒不像皇帝，更像是一個忙到沒空歇的人。

過了一會兒，他又重新坐正，伸手把奏摺拉過來：「行了。讓他們歇幾天吧。」語氣淡了下來。「該忙的，還是朕來。」

說完他已經重新提筆，筆尖落下沒有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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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賠款物資入京的消息，是在午後送進御書房的。還沒等皇帝把手上的幾封奏摺批完，兵部與戶部的人就已經在殿外候著了。

「進來。」

他頭也沒抬。

兩邊官員一入內，連禮都顧不得拖長，話便直接落下。

「啟稟陛下，北蠻第一批賠款已經入境，現已抵達外城關卡。」

「戰馬三千，糧草若干，金銀兩批……」

數字一條條報上來。

皇帝手上的筆停了一瞬，抬頭看了一眼：「點收了嗎？」

戶部立刻接上：「正在點收，尚未入庫，需陛下定奪分派。」

這一句話，等於把整個後續全推了上來。

皇帝輕輕吐了一口氣。：「好。兵部負責接手戰馬，立刻分批送往北營與新防線。戶部清點金銀，入庫之前，先預撥一部分給撫卹與傷兵安置。」

「糧草——」他頓了一下，「先補前線，再入京倉。」

幾句話下去方向已定，可事情才剛開始。外城那邊已經是一片忙亂。車隊排成長龍，一輛一輛進關。守軍與官員來回奔走，點數、登記、驗貨，聲音此起彼落。

戰馬嘶鳴不斷，被牽下車時還帶著異域的氣味；糧草堆起來像小山，一袋一袋卸下來，再重新分列；金銀則被嚴密看守，一箱一箱開封查驗，數量、重量，全都要對。

任何一個環節出錯，後面全亂。

御書房裡，剛剛那一點用膳後的鬆弛，已經完全不見。

新的奏報接連送上。哪一批已點收，哪一批還在路上，哪裡人手不足，哪裡需要調撥，全都等著批。

皇帝重新提筆，沒有再說什麼抱怨的話，只是動作比剛才更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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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早朝照例開，只是這一回，大殿上的氣氛——有點奇特。

文臣那一排，整體看過去，有一半人眼下發青。有人強撐著精神站著，卻時不時微微晃一下；有人眼神還沒完全對焦，像是還在帳冊裡沒走出來；還有人站得筆直，卻一看就知道，是硬撐出來的體面。

——這一批，是剛從三日三夜裡撈回來的。

另一邊武將那一排，卻是另一種光景。鎮國公、懷錦、還有一眾將領，整整齊齊站著，神色清明，氣息穩定。連世子都比往日更精神幾分，整個人像是剛從長睡中醒來，鋒芒反而更收得住。

——這一批，是剛休完假的。

兩邊一對比簡直分成兩個世界。

殿上有人偷偷瞄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心裡卻忍不住嘀咕——打仗的回來神清氣爽，算帳的反倒像是打了一場硬仗。

皇帝入殿時也看見了，他腳步一頓目光掃過去，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不用問，誰幹了什麼一眼就明白。他坐上龍椅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看了一圈，然後淡淡說了一句：「都辛苦了。」

文臣那邊，有人差點當場鬆了氣。

武將這邊，則是神色一正。

早朝開始，奏事一條一條上來，節奏恢復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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