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王妃的鹹魚人生 - 068 暈車翻肚的魚

天色尚未全亮，廣安城已經開始動了。

客棧門前的青石地帶著夜裡的濕氣，四輛馬車整齊停著，馬匹噴著白霧，蹄子輕踏，發出規律的聲響。街上零零散散有人經過，偶爾回頭看一眼，卻看不出什麼來歷，只覺得這一行人不尋常。

掌櫃站在門邊，手裡捏著帳本，卻一頁也沒翻。他陪笑送客，不敢多問。這些人住了一晚，安靜得過分，卻讓人心裡發緊。

青禾小心抱著魚缸走出來，水面微微晃動，金紅的小錦鯉在裡頭游了一圈，尾巴輕甩，像是剛醒。

她低聲念著，慢點，小心點，今日要坐車，可別亂撞。

魚缸裡的若凡貼著缸壁往外看，眼睛亮亮的，整條魚都透著興奮。她在水裡轉了一圈，又轉一圈，像是迫不及待要出門。

懷錦從樓上走下來，步伐不急不緩。他今日依舊穿常服，收得乾淨俐落，沒有任何顯眼之處，卻讓人自動讓開路。

他在門口停了一瞬，目光落在魚缸上。

若凡立刻游過來，尾巴一擺一擺，貼著水面轉圈。

懷錦伸手接過魚缸，動作穩得幾乎沒有水花。他沒有多說什麼，轉身上了最前頭的馬車。

車簾落下，外頭的聲音被隔開了一層。

魚缸被安置在車內側邊的小架上，底下鋪著軟墊，車輪滾動時，水面只是輕輕晃動。若凡繞了一圈，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停下，尾巴輕拍水面，顯然很滿意。

懷錦坐在對面，閉目養神，神色安靜。

馬車開始前行。

外頭三輛馬車依序跟上。第二輛裡坐著青禾與隨行官員，青禾時不時探頭往前看，神情帶著些緊張；第三輛是錦衣衛，目光沉穩，時刻警戒；最後一輛看似普通，卻始終與前車保持著剛好的距離，暗衛早已分散，有的在車內，有的提前在路上。

整隊沒有旗號，也沒有鳴鑼開道，卻自然而然讓出一條路。

行至城門時，守門的士兵還帶著晨起的倦意，看見這幾輛馬車，不由自主站直了身子。沒有官印，也沒有標識，卻讓人不敢阻攔。

馬車緩緩通過。

前頭車簾微微晃動，士兵只來得及看見一角沉靜的身影，與一抹水光。

等他回過神，車隊已經出了城。

他怔了片刻，低聲嘀咕一句，卻沒人回應。

出了廣安，路漸漸變了。

石板路轉成土路，車輪壓過時帶起細碎的聲響。兩旁是尚未完全醒來的田地與村落，薄霧未散，空氣帶著濕潤的氣息。遠處地勢緩緩往東低去，像是一路延向水域。

馬車穩穩前行。

廣安的喧鬧被拋在身後，只剩下規律的車輪聲與馬蹄聲，在清晨的空氣裡一下一下延伸出去。

前方，是尚未成形的安平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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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出了城，路一換，顛簸就明顯了起來。

先是細碎的晃，再是連續的顛，車輪壓過土路的凹凸，節奏一下一下敲進車廂裡。魚缸裡的水不再只是輕晃，而是左右來回，帶著小幅的起伏。

若凡原本還精神滿滿，在水裡轉來轉去，看什麼都新鮮。過了一會兒，她的動作慢了下來。

又過一會兒，她停住了。尾巴不動了，整條魚慢慢往上浮。

懷錦原本閉著眼，察覺到異樣，睜開眼。

只見魚缸裡，那條金紅的小錦鯉正肚皮朝上，輕飄飄地浮在水面，尾巴偶爾抽動一下，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他沉默了一瞬。

若凡的心聲斷斷續續地飄出來：我不行了……

她的語氣虛得不行，還帶著一點顫：我快吐了……

她甚至試圖翻回來，尾巴用力一甩，結果整條魚晃了一下，又翻了回去，徹底躺平。

水面隨著馬車顛簸，一下一下把她輕輕晃來晃去。

懷錦看著她，神情難得有些複雜。

他記得很清楚。

來時坐船，河面風浪不小，整艘船晃得人站不穩。隨行官員臉色發青，吐的吐、躺的躺，連錦衣衛都倒了一半。

那時候，這條魚在缸裡游得歡快，還貼著玻璃看熱鬧，尾巴甩得格外精神。

如今換成馬車，人都沒事，她倒是先不行了。

懷錦盯著那條翻白肚的小魚看了兩息，指尖輕輕敲了一下魚缸邊緣。

若凡虛弱地回應了一下，尾巴抽動：真的不行了……

她的聲音小得可憐：好晃……

懷錦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把魚缸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

他另一隻手按在車壁上，穩住魚缸的節奏，讓晃動變得沒那麼劇烈。

水面果然稍微穩了一點。

若凡過了幾息，終於沒有再被晃得翻來翻去，整條魚還是浮著，但沒那麼慘烈了。

她緩了一下，慢慢吐出一句：好一點點了……

懷錦看著她，眼底那點複雜終於淡了些，卻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

車外馬蹄聲依舊。車內，一人一魚，一個穩得像山，一個暈得像命都快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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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最後一段路，幾乎是拖著時間走完的。車輪一停，整個世界忽然靜了一瞬。

安平鎮到了。

車簾掀開，外頭的風帶著濕潤的水氣撲進來，還夾著一點淡淡的鹹味——那是海的味道，比廣安更空、更散，卻也更真實。

懷錦先下了車，他站穩後，才回身把魚缸端出來。

水面還在微微晃，而若凡——已經不是翻白肚那種程度了。

她整條魚幾乎是「貼」在水面上，尾巴軟軟垂著，連象徵性的抽動都沒有。眼睛半開不開，整個魚像是靈魂已經飄出去，只剩一點點殘影還掛在身體裡。

一魂升天，二魂遁地，剩下那一魂，大概還在路上。

她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了。

水波輕輕晃，她就跟著晃，像一片沒重量的葉子。

青禾從後頭急急下車，一看到魚缸，臉色都變了。

「怎、怎麼成這樣了……」

她伸手想碰，又不敢碰，只能圍著魚缸打轉。

「剛剛還好好的……不對，剛剛就不太好了……這、這是不是……」

她一時說不出口那個字，整個人慌得不行。

隨行官員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神情瞬間微妙起來。這條魚，他們多少也知道些分量，如今這樣……實在有點不好交代。

錦衣衛站在一旁，表面不動聲色，眼神卻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他們什麼場面都見過，但看一條魚暈成這樣，還是第一次。

氣氛一時有點詭異。

懷錦站在最前面，手裡端著魚缸，神色平靜。

他低頭看了若凡一眼，那條小錦鯉依舊貼在水面，毫無反應，像是已經放棄掙扎。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很自然地把魚缸往自己身側挪了一點，擋住旁人的視線。

語氣淡淡地落下一句：「找間安靜的客棧。」

像是在處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青禾連忙點頭，聲音都有點抖：「是、是！」

一行人很快動了起來，沒人再多說什麼，只是每個人心裡，都有點說不出的微妙。

而魚缸裡，若凡的世界還在慢慢轉。她好像聽到有人在說話，又好像什麼都聽不見。

只剩一個念頭，虛虛地飄著。

……我再也不要坐馬車了。

哪怕讓她回去渡雷劫，她都不想再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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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的房門關上，外頭的聲音被隔在一層木板之外。

懷錦將魚缸穩穩放在桌上，這一次，水面終於靜了。沒有顛簸，沒有晃動，連一絲多餘的波紋都慢慢沉下去，像整個世界終於停了下來。

安靜得過分。

而若凡——還在晃。

她明明已經不再被搖，整條魚卻像還困在剛才的顛簸裡，慢慢地在水裡轉了一小圈，又轉了一小圈。

方向完全錯亂。

頭朝上還是朝下，她已經分不清了。

尾巴輕輕擺了一下，想調整姿勢，結果整條魚又歪過去，最後停在一個詭異的角度，像是隨便找了個方向就算了。

她的世界還在轉，魚腦袋徹底失靈。她試著辨認上下左右，努力了一下，又放棄。哪一面是正面……好像都不太對……

她停住不動，眼神發空，整條魚像是靈魂還沒跟身體對上位置。

懷錦站在桌邊看著她，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指尖在魚缸邊輕輕敲了一下，聲音很輕。

若凡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尾巴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但動完之後，她又停住了，還是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正著還是倒著。

懷錦看了兩息，神情難得帶了一點不易察覺的無奈。他伸手輕輕把魚缸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動作很細微，水面幾乎沒有波動。

但若凡忽然覺得——好像有一點點對了。

她愣了一下，慢慢轉了轉身，試著順著那個方向調整。

這一次，她終於沒有再歪回去，停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虛弱地冒出一個念頭。

……好像……活過來一點點了。

若凡貼在缸中間，整條魚像被抽掉了骨頭，勉強維持著一個「看起來還活著」的姿勢。她試著往前游了一寸，又停住，像是連方向都還在慢慢校正。

懷錦站在桌邊，看了她一會兒。

他不需要多判斷。

這條魚現在這樣，別說幫他看地勢、感靈氣，連自己是哪一面朝上都還沒完全搞清楚，明天帶她出去，只會再暈一輪。

他抬手，輕輕把魚缸往桌子正中挪了一點，確保穩當，這才淡聲開口：「明天好好休息一天。」

語氣不重，卻是已經定了。場勘什麼的，後天再說。

若凡過了兩息才反應過來。

她慢慢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句話是不是她聽到的。

然後——

整條魚，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

尾巴輕輕一垂，連最後一點撐著的力氣都放掉了。

她連歡呼都沒有力氣，只剩一個極輕極輕的念頭，軟軟地飄出來。

……好人……

說完，她乾脆整條魚往下沉了一點，貼在缸底，動也不動。

像是終於被允許暫停世界。

懷錦看著她那副徹底放棄掙扎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

他轉身往窗邊走去。

窗外，是安平鎮初起的風，帶著海的氣息，還有尚未成形的喧囂。

而屋內，一人一魚。一個開始思考未來的港口與格局，一個——已經宣布今日人生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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