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王妃的鹹魚人生 - 063 東海馳援

清晨未亮，王府內外尚籠著一層薄霧。東邊天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鳴遠王早已披衣入宮，去得乾淨利落，連書房門都沒多停一刻。書房裡靜悄悄的，只餘窗邊那只高高的琉璃魚缸，水光微晃，映得滿室清冷。

若凡懶洋洋地貼在水中，尾巴一擺一擺，像條心事很少的小魚。窗外幾隻麻雀一早便聚了過來，叽叽喳喳，說的是昨夜尚書府的貓又抓了誰家的小鳥，誰家廚房偷了米，誰家丫鬟被罵得哭紅了眼。

「你們人間也挺忙的嘛。」若凡在水裡轉了個圈，心聲飄得軟軟的，「天天不是被貓抓，就是被人罵。」

一隻胖麻雀立在窗棂上，昂著頭道：「那可不！昨兒個隔壁那窩被抓去兩隻，小的還沒長齊毛呢！你說這世道——」

另一隻立刻插嘴：「還有還有，後院老鼠洞那邊也慘，半夜被野貓翻了個底朝天——」

若凡聽得一愣，尾巴不由自主慢了下來。她本來想說「要不要去救一救」，話到嘴邊卻又卡住了。她沉在水裡，盯著水面晃動的光影，心裡慢慢浮出一個念頭——

這，好像就是……食物鏈？

她還沒想明白，忽然覺得水裡微微一顫。

那顫動極輕，像有人在遠方輕輕敲了一下水面。若凡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晃動，可下一瞬，她整條魚忽然一僵。

……不對。

她猛地抬頭，尾巴一甩，在缸中打了個圈。麻雀們還在吵，她卻已聽不進去，只覺得四面八方的水靈氣像是被什麼撕開了，亂糟糟地翻湧起來。

「……吵。」她心聲微微發緊，「水在吵……」

話音未落，魚缸旁的空氣忽然「啵」的一聲，像是水泡破裂。下一刻，一團濕淋淋的影子猛地從虛空中擠了出來，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麻雀們「轟」地一聲炸開，全飛走了。

若凡也嚇了一跳，整條魚貼在缸壁上，瞪圓了眼。

那影子掙扎著爬起來，竟是一個渾身披甲的小蝦兵，只是甲殼裂了幾處，身上滿是焦黑與傷痕，像被什麼燙過一般。他一邊喘氣，一邊左右張望，見著魚缸裡的若凡，眼睛頓時一亮，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

「找、找到了……！」他聲音又急又亂，帶著海水的腥氣，「小、小仙女——不對——小殿下！救命！東海——東海出事了！」

若凡一時愣住：「……東海怎麼了？」

那蝦兵顧不得禮數，抓著缸沿就要往裡湊，結果手一滑，又差點栽回地上。他急得語無倫次：

「裂、裂開了！海底裂開了！地——地在震！整個在震！還有——還有火！紅的！在水裡燒！溫度一直在升——好燙好燙！」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像是嗆了水似的咳了兩聲，甲殼縫裡還滲出一點暗紅色的痕。

若凡聽得一頭霧水，只抓住幾個字眼「地震……裂開……岩漿……溫度上升……？」

蝦兵還在急：「龍宮已經在壓了！可壓不住！水靈氣亂了，全亂了！龍王讓我來找——找……」他說到一半，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眼神一滯盯著若凡，「找……能穩水的人……」

他看著她，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若凡一聽「靈脈裂開」四字，心頭便似被人重重一按，哪裡還坐得住？她尾巴一甩，水花四濺，整個魚缸都被攪得翻騰起來，像是有人在缸中掀起一場小風浪。

「不行，不行……那地方亂不得！」她急得團團轉，心聲都帶了顫，「再拖一會兒，整段水脈都要崩——」

她正要縱身出水，忽地一怔，腦海裡無端端閃過一張臉，若凡的動作生生頓了一瞬。

「……要是他回來找不到我……」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句，語氣竟有點心虛，「會不會又板著臉……」

她尾巴輕輕一拍水面，自己先小聲嘀咕了一句：「我又不是亂跑，是去救命的……」

話是這麼說，卻終究沒敢就這麼走。

只見水光一閃，她整條魚忽然消失在魚缸之中。

下一刻，王府後院池塘邊，注水口旁那一片濕潤的泥沙忽然輕輕一動。

一隻小小的螃蟹正埋在沙堆裡，兩隻鉗子收在身前，專心致志地吐納靈氣，修煉得正入神。忽然間，水氣一卷，那螃蟹還沒反應過來，整個身子已被一股力量提了起來。

「……？」螃蟹精兩隻眼睛還沒轉過來，眼前景色已經一變。

「啵」的一聲，他被丟回了書房魚缸旁。

他還維持著剛才盤坐（如果螃蟹能盤坐的話）的姿勢，兩隻鉗子僵在半空，一臉茫然。

「我、我在哪裡……？」

水面一晃，若凡已經回到缸中，整條魚貼著水面，急得不行。

「你別動！」她開口就道，語速快得像在追風，「等一下王爺回來，你就跟他說——」

她說到這裡，忽然頓了一下，像是在想措辭。

「就說我去東海一趟，很快回來！」她補了一句，又覺得不夠，「不是亂跑，是有事！很重要的事！」

螃蟹精還沒從「我剛剛不是在沙裡嗎」這個問題裡回神，就被她一連串話砸得更懵了。

「王、王爺？」他愣愣地重複，「哪個王爺？我、我怎麼說——」

若凡已經急得在水裡轉了一圈，哪還有耐心細講。

「就是之前把你打斷腳的那個！」她隨口一說，又催道，「你記住沒有？！」

螃蟹精一聽，頓時一個激靈——那位冷著臉的王爺，他可記得清清楚楚。

「記、記住了記住了！」他連忙點頭，兩隻鉗子都跟著晃。

若凡這才稍稍放心一點，卻還是忍不住補了一句，聲音低了幾分：「……還有，叫他不要擔心。」

她說完這句，自己倒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會說出這種話，尾巴輕輕一甩，水面蕩開一圈小小的漣漪。

蝦兵在一旁早已急得團團轉，見她終於交代完，連忙催道：「小殿下，來不及了——」

若凡再不遲疑，猛地一轉身，水光一閃。

魚缸之中，只見一道淡金色的影子破水而出，隨著蝦兵一同消失在空氣之中。

書房內頓時恢復了清靜。

只剩下一隻螃蟹精，還站在原地，兩隻眼睛慢慢轉了一圈，看了看空蕩蕩的魚缸，又看了看門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小聲嘀咕：「……我剛剛，是不是飛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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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之中水光一閃，若凡與那蝦兵已不見蹤影。再出現時，已在京城東郊的一條大河之上。晨霧未散，河面如鏡，卻被她們掠過時帶起一道細長水痕。

蝦兵負傷在身，氣息紊亂，仍強撐著領路，指著東方急道：「往那邊！再往東，就是東海水脈的入口——」

若凡點了點頭，也不多話，尾巴一甩，整條魚如離弦之箭般破水而行。她平日裡懶懶散散，此刻卻半點不敢拖慢，水勢被她帶得分開兩側，直直劈出一條路來。

行出數十里，河道漸闊，水氣愈盛。若凡忽然停了一瞬，抬頭望向前方，只見水面之上隱隱有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像薄紗一般覆著。

「到了。」她低聲道。

蝦兵喘著氣點頭：「從這裡進……就不是人間水了。」

若凡不再遲疑，心念一動，周身靈氣湧起。只見她身前的水面忽地一凹，像被人從中撕開一道口子，水光向兩側翻捲，露出一道幽深的縫隙。

那縫隙之中，光色晦暗，隱隱有另一股水勢在流動，與人間之水截然不同。

「走！」

她一聲落下，已帶著蝦兵直衝而入。

只聽「嘩」的一聲，兩者身影沒入縫隙，四周景象瞬間變換。原本清亮的河水變得深沉幽藍，靈氣濃郁數倍，卻也隱隱帶著一絲不穩的躁動。

這裡，已是東海仙界水域的邊緣。

蝦兵明顯鬆了一口氣，卻又更急：「再往裡！出事的在更深處！」

若凡點頭，正要再行，忽覺周圍水流一亂。幾尾銀白色的魚影從側方掠過，速度極快，幾乎拖出殘影。

她眼睛一亮，立刻喝道：「喂！等等！」

那幾尾魚原本正急速逃竄，被她一聲喝住，下意識一頓。為首的一尾轉過頭來，見她周身靈氣純淨，氣息不凡，竟不敢怠慢。

若凡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道：「借你們一程，去東南靈脈！」

那魚愣了一下，還沒答話，旁邊的蝦兵已經急得直跳：「快！再慢就來不及了！」

那魚看了看他滿身傷痕，又看了看若凡，終於一咬牙：「上來！」

話音未落，水勢一卷，幾尾魚同時轉身，尾鰭一擺，速度陡然暴增。

若凡帶著蝦兵躍上其中一尾魚背，只覺腳下水流如箭，四周景物飛快倒退。她心中一凜，卻也稍稍放下幾分急躁。

一路疾行，水色卻漸漸變了。

原本深藍的海水，竟隱隱泛出一絲不自然的暖意。越往東去，那暖意越重，到了後來，竟有幾分灼熱之感。

蝦兵臉色大變：「已經……蔓過來了……」

若凡眉頭一皺，伸出神識一探，立時察覺——

水裡的靈氣在亂，像是被什麼燒灼過一般，邊緣處甚至帶著刺痛。

她不再遲疑，尾巴一甩，周身金紅靈光一閃，一層淡淡的水幕自她身側展開，將她與蝦兵一併籠住。

那水幕看似輕薄，卻將外頭的熱浪隔開幾分。

「繼續走。」她聲音低了幾分，卻穩了下來。

那幾尾魚感覺到身後靈氣一變，速度竟又快了三分，拼命往前竄去。

前方水域，隱隱已有紅光在暗處翻動，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海底深處緩緩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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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東行，水色越亂。先前還只是溫熱，如今卻已帶著灼意，像有人在海底悄悄生了火，火勢不見其形，卻把整片水都烘得躁動不安。若凡立在魚背之上，結界如一層淡金水幕，將她與蝦兵護在其中，外頭水流撞上來，發出細細的嗤響。

忽然間，前方水勢一震。

只見幽深海域之中，一道巨大的光幕橫亙如城，正是東海龍宮的護宮結界。往日此處水光溫潤、靈氣如織，如今卻已滿佈裂紋——一道道細縫如蛛網般蔓延，其間紅光翻湧，像有烈焰自縫隙深處往外撲騰。

熱浪一陣陣衝撞上來，「砰」地擊在結界之上，震得整片水域都在顫。

若凡心口一緊，幾乎是下意識往前一步。

「真的出事了……」

結界之內，龍后立於水中央，衣袂如雲，長髮隨水而動，神情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凝重。她雙手結印，周身水靈氣如潮般湧動，將四周潰散的水勢一點點拉回。

在她身後，無數水族兵將與民眾分列四方，有的運氣、有的布陣，硬生生把那不穩的結界撐住。有人臉色蒼白，有人已經力竭，卻無一人退後。

龍后低聲喝道：「穩住西側！那裡裂得最厲害——別讓熱浪衝進來！」

話音未落，又是一股灼熱之氣自裂縫外猛然撞來，整個結界劇烈一晃，水族之中頓時有人悶哼出聲。

更深處，光線暗沉，水勢翻滾。

那裡正是靈脈之所在。

只見海底裂開一道長長縫隙，紅光自其中翻湧而出，如岩漿般在水中流動。靈氣被灼得扭曲，四周水流像被撕裂一般紊亂不堪。

龍王立於裂縫之上，龍身半現，氣勢如山，卻已顯出幾分疲態。他周身靈光一層層壓下，試圖封住那不斷外溢的火脈；幾位高階靈獸分立四方，各自施展本命之力，勉強將裂口穩住。

然而那火脈似有靈性，愈壓愈躁，紅光翻騰間，竟隱隱有再度撕裂之勢。

龍王胸口微震，氣息一亂，竟是硬生生被反震退了半步。

他穩住身形，卻再壓下一道靈氣時，掌心已微微顫抖。

一旁靈獸驚道：「陛下——您的靈氣——」

龍王卻不理會，只是再度運力，聲音低沉卻帶著壓不住的疲憊：

「再撐一刻……再撐一刻便好……」

他目光掃過四周，那些隨他鎮守東海多年的存在，此刻個個面色凝重，卻仍咬牙不退。

龍王心中一沉，忽然開口問道：「……小殿下，到了嗎？」

聲音不大，卻在翻湧的水勢之中，清清楚楚傳開。

一名負責聯絡的水將連忙回報，聲音帶著急促：「回陛下——已派人去請了！應當……應當快到了——」

話音未落，遠處水域忽然一動。

一道淡金色的水光，自混亂水流之中破開而來，像是在這片躁亂之海裡，硬生生劃出一條穩定的路。

龍王目光一凝。

那一瞬，他原本緊繃的神情，終於微微一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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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遠王散朝回府，已是日上三竿。宮門外風聲緊，他一路騎回來，面上仍是那副冷淡神色，進了王府卻腳步不慢，徑直往書房去。

書房門一推，室內清光如水。

他視線第一眼，便落在窗邊那只魚缸上。

——空的。

不對。

水在，石在，珠寶盒也在，偏偏那條平日裡晃來晃去的小錦鯉，不在。

懷錦眉頭微不可察地一動，腳步已經走近了幾分。

然後，他看見了——

魚缸旁，正中間，端端正正站著一隻……螃蟹。

那螃蟹兩隻鉗子半舉著，像是剛想做什麼又忘了，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見有人進來，它也不躲，反倒抬頭望過去。

一人一蟹，對視片刻，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懷錦站著不動，目光淡淡落在它身上。那目光不怒不威，卻偏偏讓人（或者說讓蟹）無端發毛。

螃蟹精先撐不住了，兩隻鉗子抖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

懷錦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她呢？」

螃蟹精一愣。

「她……？」他下意識重複，腦子轉了半圈，才猛地想起來——

對！那條魚！小殿下！交代過事情的！

他瞬間一個激靈，兩隻鉗子亂晃起來：「在！在的！不對——走了！」

懷錦眉頭微沉：「說清楚。」

螃蟹精更慌了，腦袋像被水沖過一樣空了一半，只記得零碎幾句，東拼西湊地往外倒：

「有、有危險！她說很重要！不是亂跑！真的不是亂跑！」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ZTIOHAIIc
「還說——還說很快回來！讓你不要——不要……」

他卡住了。

懷錦目光一冷：「不要什麼？」

螃蟹精整隻蟹僵住，努力想了半天，忽然一拍鉗子（如果蟹能拍的話）：

「不要……擔心！」

這句話一出，書房裡忽然靜了一瞬。

懷錦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那隻還在緊張晃鉗子的螃蟹，眼神微微一凝，像是在從這些亂七八糟的話裡抓重點。

片刻後，他聲音低了幾分：「她去哪裡？」

螃蟹精這回答得倒是快，像抓住最後一根線索一樣用力點頭：「東海！她去東海了！」

這句「東海」一落，書房裡的氣氛忽然收緊。

懷錦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他眉心微皺，目光落在那隻還在發抖的螃蟹身上，語氣沉了幾分：「哪一個東海？」

螃蟹精愣住。

懷錦又問，聲音更低、更清楚：「人間的，還是仙界的？」

這話問得極冷靜，卻帶著一種壓迫。

螃蟹精整隻蟹都僵了。

「我、我……」他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哪裡分得出什麼人間、仙界，只能拼命回想方才的情形，「有……有蝦兵！他、他受傷了！來求救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越說越亂，兩隻鉗子都開始亂揮。

話音未落，懷錦的眼神已經變了。

——蝦兵。

書房中靜了一瞬，像是什麼念頭在他心中迅速成形。人間東海，斷不會有蝦兵求救；能跨界而來的，只有一處。

仙界東海。

他視線微垂，指節無聲收緊了一分。那條魚——竟是直接踏進了另一界。

念頭方起，另一個更實在的問題已經壓了上來——

他要怎麼去？

懷錦站在原地，目光沉沉。若凡能開水路、裂空而行，那是她的本事；可他縱有龍氣在身，終究還在人間道上，未曾真正踏過那道界限。

強闖無門，坐等更不可能。

魚缸水面尚在微微晃動，像她離去時留下的一點餘波，無聲卻刺眼。

書房靜得發緊。

下一刻，懷錦忽然轉身，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門外侍衛尚未反應過來，只見他已踏出書房，聲音低而急：「備馬。」

他腳步未停，衣袍掠風而起，又冷聲補了一句：「去護國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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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當空，京城長街被曬得發白。鳴遠王一騎絕塵，馬蹄聲急如驟雨，直向護國寺方向奔去。行人遠遠見了，只覺一股冷風掠過，還未看清人影，那黑馬已經轉過街角。

懷錦伏在馬背上，衣袍獵獵，神色卻比風更緊。

他腦海裡，忽然一遍遍閃過那一晚——

水聲幽暗，光影如夢。若凡帶著他入了東海龍宮，四周水路交錯，靈氣流轉有序，那條路，他竟記得清清楚楚。

轉三道水脈，過一處暗流，再往深處——

路線在他心中分毫不差。

可問題是——那條路，是在夢中走的。

懷錦眼神一沉，手中韁繩猛地一緊，黑馬長嘶一聲，速度更快了幾分。

他自然明白，那並非尋常夢境，而是神識入境，踏入若凡的天靈洞府，再由她引路，方能進入東海。

可此刻——大日當空，血氣正盛。

他整個人精神繃得極緊，心念如刀，哪裡有半分「入夢」的餘地？

讓他此時此刻躺下安睡？

簡直荒謬。

懷錦唇線繃直，胸中那股躁意壓都壓不住。越是清醒，越是焦急，那條通往東海的路，反倒越遠。

「……不行。」他心中冷冷道。

既然入夢無門，那就只能另尋他法。

護國寺。

那老和尚向來看天象、談氣運，說話雖玄，卻未曾錯過。上回「福星墜落」，也正是他先看出端倪。

既然世間有「神識入境」之法——便不可能只有一條路。

懷錦目光一冷，心中已下定決心。

馬蹄聲愈發急促，前方山門已在眼前。護國寺依山而建，鐘聲悠遠，本是清靜之地，此刻卻被一陣疾風驚動。

守門僧人還未反應過來，只見一人一馬已至階前。

懷錦翻身下馬，動作乾脆，連馬都未多看一眼，將韁繩往侍衛手中一丟，便直上石階。

僧人急忙合十：「王爺——」

懷錦腳步不停，只丟下一句：「方丈在何處？」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拖延的急。

片刻之後，禪房之中，香煙裊裊，光影靜謐。

方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極淡，卻像早已看透來意。香煙繚繞間，老僧緩緩合十，語氣平穩得出奇：「王爺來得不早，也不晚。」

懷錦眉心微動，未及多問，方丈已淡淡道：「東海有劫。」

四字出口，竟與他心中所料分毫不差。

懷錦目光一沉：「可有法子？」

方丈並未答「有」或「無」，只輕輕一笑：「入夢之法，不只安睡一途。」

他伸手指向蒲團，聲音不急不徐：「尚有一門——入定。」

懷錦一言不發，已在蒲團前坐下。衣袍收束，脊背筆直，整個人如出鞘之劍，雖靜，鋒芒卻未收。

方丈看他一眼，緩聲道：

「收心。」

「氣沉丹田，息長而細，不逐念、不拒念。」

「念起，如風過水；念落，如石入海。」

「待心止於一處，自可見門。」

語句簡單，卻句句落在關竅。

懷錦閉上雙目。

起初，心念如潮——東海、若凡、那句「不要擔心」，還有那片他曾踏過的水路，紛紛湧上來。

越壓，越亂。

他胸中氣機微亂，眉間已見緊繃。

方丈並不出聲，只靜靜看著。

良久——懷錦呼吸忽然一沉。

一吸一吐之間，節奏漸穩。那些翻湧的念頭，不再被他強行壓下，而是任其來去，如浪起浪落。

慢慢地——心念沉了下去，像石子入水，一層一層，直至水底。

忽然間，他整個人一輕，再下一瞬——意識如墜

天地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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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睜眼時，四周已非禪房。水光如夢，靈氣縈繞，一片溫潤幽靜的空間，宛若仙境。

——若凡的天靈洞府。

懷錦站在原地，神色未動，卻目光一掃，已將四周盡數收入眼中。

洞府之內依舊整潔，水光柔和，卻少了幾分往日的靈動。

她不在。

他目光微沉，往內走了兩步。

角落裡，那只熟悉的小珠寶盒靜靜放著，蓋子半掩，像是被人匆忙放下，連整理都來不及。

懷錦停了一瞬。

他記得很清楚——她平日最寶貝這些東西，珠寶、石頭，分門別類，連位置都不會亂一分。如今卻留在這裡，只說明一件事。

——走得太急。

懷錦眼神微冷，沒有多想，伸手將那只小珠寶盒取起，收入懷中。

動作利落沒有半分猶豫。下一刻他轉身。洞府之外，水光幽深。

那條路他走過一次。如今再走不需引路。

懷錦腳步一踏，整個人已沒入水光之中。記憶中的路線在腦海清晰浮現——轉三道水脈，過暗流，入深海。他步步前行，神識如刃，沿著那條曾經走過的路，直奔東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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