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王妃的鹹魚人生 - 028 太后布局

傍晚時分，宮中燈火漸起，皇帝按例往太后宮中請安。

人一進殿，還沒坐穩，就聽太后淡淡問了一句：「你今日早朝，可見到你那好弟弟了？」

皇帝本來還端著幾分威儀，聽到這句，眼神立刻亮了起來。

「見了。」他一邊坐下一邊笑，語氣裡已經帶了點壓不住的興致，「還聽說——母后讓他去護國寺替您取春茶？」

太后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沒有否認。

皇帝看她這副模樣，忍了一下，沒忍住。

「哈哈哈——」

他直接笑出聲來：「母后，您這是讓他辦差，還是讓他……」

他說到一半，自己先笑得不行，手扶著桌沿，整個人往前傾，「帶魚出門？」

太后抬眼看他，神色平靜。

皇帝卻已經笑到停不下來。

「他還真去了？」他一邊笑一邊問，「還帶著那條魚？」

太后淡淡道：「帶了，他去哪都帶著。」

這句話一出，皇帝直接拍桌「哈哈哈哈——好，好一個鳴遠王——」

他笑得眼角都泛出水光，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堂堂戰神，如今成了京城第一溜魚人。」

太后忍不住也露出一點笑意。

皇帝笑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收住，還帶著點餘韻地搖頭。

「母后，您這是白忙一場。」

太后挑眉。

皇帝往椅背一靠，語氣帶著篤定：「他們兩個——」

他比了個模糊的手勢。

「根本就沒有一撇。」

說完又忍不住笑了一聲。

「一個木頭，一條魚。」

他搖頭，「您讓他們去護國寺，怕是連“為什麼去”都沒想明白。」

太后沒接話。

皇帝卻越想越覺得好笑。

「他那性子，我還不清楚？」他語氣帶著幾分兄長的篤定，「讓他帶兵，他能把敵軍殺得片甲不留；讓他去談這種事——」

他擺了擺手。

「想都別想。」

太后慢慢放下茶盞，看著他：「是嗎？」

皇帝點頭，語氣篤定得很：「是。」

太后沒有反駁，只是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一點不動聲色的意味深長。

太后沒有接皇帝那句「一撇都沒有」。

她只是輕輕一笑，像是懶得與他爭，手指在茶盞邊緣點了點，語氣一轉，像是隨口想起什麼。

「對了，今年百花節——」

她抬眼看向皇帝，「輪到哪家辦了？」

皇帝原本還在笑，聽她轉了話題，神情也跟著收斂了幾分，想了一下才道：「今年是禮部尚書府協辦，主辦還是在宮裡，照舊在御花園。」

太后點了點頭。

「尚書府……」她慢慢念了一句，眼神似有若無地帶了點思量，「他家那位嫡女，聽說也到了年紀？」

皇帝隨口回道：「差不多了，京城裡這幾家，該到的都到了。」

太后「嗯」了一聲，像是在算什麼。

殿中安靜了一會兒。

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皇帝，語氣平靜：「你那幾個孩子，今年多大了？」

皇帝一愣。

隨即笑了一聲：「母后怎麼忽然關心這個？」

太后淡淡道：「問問不行？」

皇帝連忙擺手：「行行行，怎麼不行。」他稍微想了一下，「大的……今年十歲，過了年就十一了。」

太后點頭：「也不小了。」

她語氣很淡，卻帶著一點長輩特有的盤算意味。

皇帝聽出點味道來，忍不住笑：「母后這是——打算一口氣把京城的親事都安排了？」

太后看了他一眼：「哀家若不操心，你們一個個都能拖到什麼時候？」

皇帝被這話堵了一下，卻還是笑：「那也不至於拖成懷錦那樣。」

太后輕哼一聲：「他那是有聖旨護著。」

說到這裡，她語氣微微一頓，又補了一句。

「但聖旨可沒說——不能讓人看。」

皇帝愣了一下，隨即又笑出來：「母后還沒放棄啊？」

太后沒理他，只是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神情恢復了那種從容不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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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離開之後，殿中安靜下來。

宮女們輕手輕腳地收拾茶盞，簾子落下，將外頭的聲音隔開。太后沒有再說話，只是靠在榻上，像是在出神。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嬤嬤。」

心腹嬤嬤早已候在一旁，立刻上前一步：「老奴在。」

太后沒有看她，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你平日裡……可看過那些話本子？」

嬤嬤微微一愣。這種問題，從太后口中問出來，實在有些……新鮮。

她低聲回道：「回太后，老奴偶爾也會聽宮人說些，解悶用的。」

太后「嗯」了一聲，這才慢慢轉過頭來：「就是那種——」

她語氣不急不徐，「書生遇妖狐的，人與鬼結緣的，還有……」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找詞：「與靈物相伴的。」

嬤嬤這回是真的愣住了。

她跟在太后身邊這麼多年，什麼話沒聽過，可這一類……還真少見太后主動問起。

但她反應極快，立刻低聲回道：「有的，這類話本子，在民間其實頗多。」

太后眼神微微一動：「說來聽聽。」

嬤嬤想了想，斟酌著語氣：「多半是書生落魄，偶遇狐妖或鬼魂，初時不知，後來相知相伴，有的修成正果，有的……也有分離的。」

她說得含蓄，太后卻聽得很清楚，她輕輕點了點頭。

「那靈物呢？」

嬤嬤略一思索：「也有，有些是靈獸化形，有些是山川精怪，與人結緣，多半也是從陪伴開始……」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小心地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沒有露出什麼異樣的神色。

只是慢慢說了一句：「原來如此。」

語氣平靜，可她心裡，卻已經把那一人一魚，往這些故事裡對應了一圈。

書生與狐、人與鬼、人與靈物。

說到底，都是「不同」的兩個存在，可偏偏能走到一起。

她輕輕笑了一下，不是覺得荒謬，而是覺得有意思。

嬤嬤在一旁看著，忍不住低聲問：「太后怎麼忽然問起這些？」

太后抬眼看了她一眼，語氣淡淡：「隨便問問。」

她沒有多說，只是心裡想得很清楚。

那兩個小的，現在還像聽雷的鴨子一樣，可有些事，從來不是他們懂不懂的問題。

太后沉吟了一會兒，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了兩下，像是把什麼念頭理順了。

然後她抬眼，看向心腹嬤嬤，語氣不高，卻很明確：「明日你出宮一趟。」

嬤嬤立刻應聲：「是。」

太后慢慢說下去，像是在交代一件極平常的事：「去京城裡幾家書肆，再往周邊幾個縣城走一走。」

嬤嬤心裡微微一動，這範圍不小。

太后語氣依舊平穩：「那些話本子……書生妖狐、人鬼結緣、還有與靈物相伴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方向：「這一類的……想辦法，把它們的名氣抬一抬。」

嬤嬤這回是真的聽明白了，她微微低頭，聲音壓得更低：「太后的意思是……讓人推？」

太后輕輕「嗯」了一聲。

「書肆那邊，可以讓人多擺在顯眼處，說書的，也多講這一類。」她語氣淡淡，「讓人聽得多了，自然就覺得尋常。」

嬤嬤心中一震。這哪裡是單純看話本子，這是在改風氣。

太后卻說得像閒事，她又補了一句：「另外，找幾個有名氣的書生，若是能請動大儒，更好。」

嬤嬤抬頭，眼神微變。大儒寫這種話本？

太后已經慢慢接下去：「讓他們寫個一兩本。」

語氣依舊不疾不徐：「不必寫得太露骨，講個情理，講個因果。」

她看著窗外，像是在想什麼，最後，輕輕落下一句：「結局——要良善，要圓滿。」

嬤嬤這一刻，徹底明白了。她低頭行禮：「老奴明白。」

太后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端起茶，輕輕抿了一口。

她心裡很清楚，人心這種東西，有時候不是用道理說服的，是慢慢看、慢慢聽，習慣了就覺得理所當然了。

至於那一人一魚，現在還懵懵懂懂。

可將來若真走到那一步，這世間，總得先學會不覺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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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腹嬤嬤辦事，一向不拖泥帶水。

太后話音落下的第二天，她便悄然出宮。沒有大張旗鼓，只帶了兩個人，換了身尋常富戶夫人的打扮，先從京城幾家最有名的書肆開始。

她沒有直接說「太后旨意」，而是換了一種更聰明的方式。

先看。

哪些書賣得好，哪些題材受歡迎，說書先生最愛講什麼，她一圈走下來，心裡已經有了底。

接著才動手，銀子下去，位置就有了。

原本壓在角落裡的那些「書生妖狐」、「人鬼結緣」的話本子，被悄悄移到顯眼處；說書的，也多了一兩段「偶然新得的奇聞」，講的正是人與靈物相伴的故事。

一開始，沒人特別在意，只是覺得最近這類故事，好像多了點。可真正厲害的不在這裡，而在後面。嬤嬤用了幾天時間，親自登門拜訪。

不是誰都請，她挑的，全是有名望、有筆力、甚至有些清高到不屑寫話本的人。

三名當世大儒，兩位已經致仕的首輔。

這種人，平日寫的不是策論就是經義，誰會去寫那些市井故事？

可嬤嬤的話，說得極巧。

「不過是借故事，講人心、講因果、講世道。」

「若由諸位來寫，自然不流於俗。」

再加上她沒有說明來意，卻讓對方隱隱知道，背後是「宮中」的意思。

於是，有人沉吟，有人推辭了一次，最後還是應了。

第一本話本子出來時，京城還沒太大動靜。畢竟，那只是一個名字低調、內容卻出奇精緻的故事。講的是書生與一隻靈狐相遇，從試探、防備，到相知相伴，最後修得善果。

文筆極好。

甚至帶著幾分經義裡才有的厚重感，一時間，讀書人開始傳閱。

「這不像話本，倒像寓言。」

「這是誰寫的？」

名字一看——

某位退下來的大儒。

京城瞬間安靜了一下，然後漸漸熱鬧起來。接著，第二本、第三本。不是同時湧出，而是一點一點，隔著時間，慢慢出現。

有書生與鬼魂共守誓約的，有人與山靈相伴共修的，甚至還有靈獸守護一方、與人結緣的故事。

每一本結局都圓滿，沒有悲劇，沒有分離。所有「異類相伴」，最後都走向一種被承認、被接納的結局。

讀的人多了，說書的講多了，街頭茶樓裡，甚至開始有人討論。

「其實……也沒什麼不好吧？」

「若真有靈物有情，比人還乾淨呢。」

「那些故事裡，不都修成正果了？」

一開始只是閒聊，慢慢地變成一種風氣，沒人知道這股風從哪裡吹起來的，只覺得這樣的故事，越來越理所當然。

而宮中太后坐在榻上，聽嬤嬤回報。

她沒有露出什麼特別的神情，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慢慢來。」

這一局，太后已經落子。

但這不是一兩日見效的事。書肆的擺放、說書人的段子、幾本話本子的流傳，只是第一層水面。真正要讓一種觀念變得「不奇怪」，不是靠一時熱鬧，而是要讓人習慣，讓人反覆聽、反覆看，最後在心裡默默接受。

這樣的事沒有三五年，見不了成效。

所以太后不急，她也從未打算立刻看到結果，只是先把種子埋下，讓它自己慢慢長。

這條線，暫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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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之後，道路寬闊，往護國寺的香道上人來車往。婦人提著香籃，書生搖著折扇，小孩被牽著一路吵鬧，遠遠的山門隱在薄霧裡，像一層淡淡的影。

若凡整條魚貼在缸壁上，幾乎沒挪開過。

不是不動，是看不過來。

「好多人……」

她在心裡小聲驚嘆，眼睛亮得不行，「他們都要去那裡嗎？這麼多人一起去，菩薩會不會很忙？」

懷錦原本閉目養神，聽到這句話，微微睜開眼。

「菩薩？」

若凡點頭，尾巴輕輕甩了一下。

「對啊。」

她語氣很自然，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護國寺的菩薩，不是每天都在的。」

懷錦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每天？」

若凡很認真地想了想，解釋給他聽。

「嗯，他們很忙的。」她歪了歪頭，「有時候會來，有時候不在。」

她還補了一句：「要看緣分。」

懷錦沒有打斷，只是靜靜聽著。

若凡見他有興趣，反而更認真了，尾巴都不自覺晃起來。

「像有些人很虔誠，或者剛好有機會，菩薩就會來看一下。」她想了想，又補充，「但不是每個人都會遇到。」

她說得理所當然，因為在她的世界裡，這本來就是常識。

懷錦卻微微眯了下眼。這種說法不像是聽來的，更像是……她本來就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問了一句：「那今天呢？」

若凡愣了一下。

她看向前方那座越來越近的山門，像是在「感覺」什麼。

過了兩秒，她小聲說：「不知道欸……」

然後又很誠實地補了一句。

「但今天人很多，可能會來看看吧？」

語氣帶著點不確定，卻又有點期待。

懷錦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

車駕繼續往山上走，人流越來越密，香火氣息也慢慢濃起來。

若凡卻還在那裡小聲碎念：「如果今天剛好在，就可以看到很多人……」

她自己想了想，忽然又覺得有點有趣：「他們會不會覺得很好笑？」

懷錦：「……」

車子輕輕晃了一下，繼續往山門而去。

山門越來越近，香火氣也愈發濃了。

人聲、鐘聲、木魚聲混在一起，帶著一種人間特有的熱鬧與虔誠。香客們一波一波往山上走，誰也不知道——

今天的護國寺，有點不一樣。

若凡還貼在缸壁上看得入神。

她只是覺得這裡人好多，好熱鬧，心裡隱隱還有一點說不出的期待。像是要見什麼，又說不上來是什麼。

她不知道的是……不是她來看菩薩，是整座護國寺的「存在」，都在等她。

寺中正殿、偏殿、供奉的諸佛菩薩，那些平日裡或在或不在的意念，今日幾乎全都「落了位」。

不是因為香火，不是因為人多，而是因為她。

瑤池之中，那位向來被眾仙寵著的小錦鯉，本就不是尋常靈物。她身上帶著的，不只是靈氣，還有一種極淡、卻極純的福澤氣息。

那種東西，很奇怪，不像威壓，不像氣勢，更像是靠近了，就會讓人覺得輕鬆。像風輕了一點，像心鬆了一點，就連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也不例外。

所以她一動，便有人察覺，不是命令，不是召喚。

只是「她要來了」，於是，自然而然地都來看看。

寺內的鐘聲忽然比平日沉了一分。

風吹過簷角，帶起一點微不可察的變化，香火繚繞之中，多了一層說不清的寧靜。

而這一切若凡完全不知道，她只是忽然覺得有點舒服。

「欸……」

她小聲在心裡說了一句，「這裡好舒服喔……」

尾巴不自覺地慢了下來，不像剛才那樣興奮地亂甩，而是一種很自然的、放鬆下來的節奏。

懷錦也察覺到了。

他原本還在觀察四周的人流，忽然覺得氣息一沉——不是壓迫，而是一種讓人心緒變穩的安靜。

他微微皺眉。這種感覺，很少見。不像戰場上的壓力，也不像修煉時的內息。

更像是某種「場」。他下意識看向魚缸。

若凡正安安靜靜地游著，比平時乖了不止一點，甚至還輕輕貼在水面，像是在感受什麼。

「你怎麼了？」他低聲問。

若凡回過神，眨了眨眼。

「沒有啊。」

她想了一下，很認真地說：「就是覺得……好舒服。」

她自己也說不太清楚，只是覺得，這裡讓人很開心。

懷錦看著她，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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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國寺的山門剛過，住持已親自迎了出來。

他面色如常，行禮周全，語氣恭敬，卻在看見那只琉璃魚缸的瞬間，瞳孔極輕微地一縮——那不是看見什麼，而是「感覺到什麼」。

他沒有多問，只側身引路：「王爺，正殿人多，請這邊稍歇。」

懷錦點頭，隨他往側殿長廊走去。

這條廊道臨著主殿，一側開闊，正好能望見整個前殿與廣場。人潮如織，香煙繚繞，從這裡看過去，一切井然有序。

若凡原本還在東張西望，忽然間——

她整條魚頓住了：「欸……？」

她往前游了一點，貼在缸壁上，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下一瞬，她的眼睛亮了起來：「欸欸欸？！」

尾巴啪地一甩，水紋盪開。

「啊！原來是你啊！」

她直接在心裡喊了出來，語氣又驚又喜，「好久不見！！」

懷錦站在廊下，目光微微一凝，他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正殿之中，香火繚繞，菩薩像端坐其上，神情慈悲，沒有半分異樣。

可若凡卻已經轉向另一側：「欸？你也在？！」

她更開心了，整條魚在水裡轉了一圈，「今天怎麼這麼齊啊！」

她像真的遇到一群老朋友，一個一個認過去，語氣熟稔得不像話。

「你不是在南邊那座山嗎？怎麼跑來這裡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bMeLYGEra
「還有你！你上次不是說要閉關嗎？」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lyLPqqhpp
「你們是約好一起來的嗎？」

她問得認真，而就在這一刻——

鐘聲，響了。

「咚——」

不是例行的鐘，而是一種低沉、厚重，像從更深處傳出來的聲音。

懷錦眼神一沉。

第二聲。

第三聲。

整座護國寺的鐘，幾乎同時應和。

「咚——咚——咚——」

聲聲震開。

長廊之外，住持臉色已經變了，他看不見，可他感覺得到。

全都來了！不是一尊、不是某一方，是全部。

他沒有猶豫，轉身疾步往正殿而去，聲音低沉卻帶著壓不住的顫意：「開鐘——！」

僧人如同接到無聲的號令，一個個從各殿現身。

鐘聲齊鳴，經聲隨之而起。

「南無——」

聲音一層一層鋪開，整座寺院瞬間沉了下來。

香客們還沒反應過來，便見住持已經在正殿前跪下，接著，是一排一排的僧人。

再往外人潮如浪，一層一層，全部俯下。

沒有人明白發生了什麼，可所有人都知道……此刻，不該站著。

整個護國寺，頃刻之間，萬人叩首，而長廊之上，懷錦站在原地。

沒有進殿，也不在跪拜的人群之中。

他站在光影交界處，腳下是陰影，前方是滿地俯首的人潮。他沒有動，只是看著，看著這場本不該發生在人間的場面。

而魚缸裡，若凡還在那裡開開心心地揮著尾巴。

「欸欸你也來了啊！」

她完全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只是開心地看著那些「熟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今天真的好多喔……」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外面，一大片人，全跪著。

她愣了一下，尾巴慢慢停住。

「……欸？」

她轉頭，小聲問懷錦：「他們在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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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煙漸散，經聲歸於平緩，方才那種壓在心口的莊嚴感像潮水一樣退去，只留下餘韻在人群之中慢慢回盪。香客們陸續起身，還有人低聲誦念，卻再也說不出剛才為何而跪，只覺得理所當然。

長廊之上，風過簷角。

懷錦站在原地，目光沉靜，像是把剛才的一切都收進心裡，卻沒有立刻整理。

魚缸裡的若凡，則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左看看、右看看，尾巴晃了一下，整條魚都透著一股困惑。

「欸？怎麼都不見了？」

她還在找人：「我剛剛還沒問完欸……」

語氣裡甚至有點小小的不滿。

她完全沒意識到剛才那一刻代表什麼，也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才是那個「原因」。

這時，腳步聲靠近。

護國寺住持親自走來，手中捧著一壺春茶，茶香清淡，帶著山間剛醒的氣息。他在長廊前停下，先行了一禮，才將茶奉上。

「王爺，春茶已備。」

語氣平穩。

可他的目光，卻不自覺落在那只魚缸上，很輕，很穩，帶著一點長者才有的溫和，像是看著什麼……剛剛鬧過一場，又安靜下來的小東西。

若凡正好對上他的視線，她愣了一下：「……他在看我？」

她下意識往後縮了一點，又忍不住探出頭來。

住持自然聽不見，他只是微微一笑，像是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若凡卻更困惑了，她轉頭小聲問懷錦：「他是不是知道我剛剛在說話？」

懷錦淡淡回了一句：「聽不見。」

若凡更懵了：「那他幹嘛這樣看我？」

她想了想，又自己補了一句：「而且他剛剛是不是在對我笑？」

她越想越覺得不對：「我有做什麼嗎？」

懷錦沒有回答，他接過茶，神情如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若凡卻還在那裡想半天，最後只得出一個結論。

「……奇怪的人。」

她嘀咕了一句，尾巴一甩，然後下一秒，又被茶香吸引了注意力。

「欸，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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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國寺一行，就這麼結束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安靜許多。香客們還在議論方才的異象，有人說是菩薩顯靈，有人說是吉兆，也有人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一臉恍惚。

懷錦沒有再多看，他上了馬車，讓人啟程回京。

魚缸被安穩地放在車內一側，若凡原本還想趴在缸壁上繼續看外頭，結果沒過多久，就被那股淡淡的茶香吸引了注意力。

那壺春茶，正靜靜放在案上。

「好香……」

她忍不住游近了一點，小鼻子（如果有的話）努力湊了湊，「這個可以吃嗎？」

懷錦看了她一眼：「不能。」

語氣乾脆。

若凡「哦」了一聲，有點小失望，但很快又被別的東西分散了注意力，開始在水裡轉圈，回想剛才看到的「熟人」。

「今天真的好多人喔……」她小聲嘀咕，「下次不知道還會不會遇到……」

她說得很輕鬆，像只是去逛了一趟熱鬧的地方。

懷錦卻沒有接話，他靠在車內，眼睛半閉，像是在休息。可腦子裡，卻一點都不平靜。

那場萬人俯首，那種無形卻真實的「在」。他沒有去問，也沒有打算現在就弄明白，只是把這一切，暫時壓了下去。

馬車一路回到京城，天色已經轉暗。王府門前燈籠亮起，車駕停穩，隨從上前接應。

懷錦下了車，那壺春茶，被他隨手提起，他站在門前，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側頭看了一眼跟在暗處的身影。

「玄一。」聲音不高。

一道人影無聲落地：「王爺。」

懷錦將茶遞過去：「送進宮，給太后。」

語氣平靜，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差事。

玄一雙手接過，低聲應道：「是。」

沒有多問一句。

他轉身，身影很快隱入夜色之中。

懷錦這才回身入府。

魚缸被重新放回書房原位，水面微微晃動，若凡探出頭，看了看熟悉的窗子，滿足地甩了甩尾巴。

「還是這裡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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