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男人們的情事】 BL 短篇徵文企劃 - 蒼野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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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風捲起千堆雪，如無形的寒刃般剮蹭著荒原，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彷彿連時間都被這極寒凍結。

大荒雪境，八荒中的絕地，連飛鳥也無法橫渡的萬劫深淵。

浮白仰倒在厚重的冰層之上。

玄天紫雷的餘威仍在四肢百骸肆虐，那是神格被生生劈碎後留下的氣息，九十九道天劫，道道皆是沖著教他魂飛魄散而來。

原本一塵不染的白袍，此刻已被血浸透，暗紅的血漬在極寒中迅速結成了冰霜，宛如盛開的曼珠沙華。

他沒有掙扎痛呼，只是平靜地感受生命從軀殼中一寸寸抽離，身為九天之上的戰神，他掌管殺伐，鎮守星軌萬載，卻最終被自己拔劍守護的天道所棄。

「天命不可違。」

那群高踞雲端的神祇冷眼看著他被九幽罡風絞碎神格時，口中吐出的皆是這般高高在上的判詞。他覺得荒謬，若天命便是要以萬千生靈為芻狗，那這天庭，反了又何妨。

即便跌落塵埃，他連死亡的姿態都透著不容褻瀆的孤傲。那雙曾經俯瞰眾生的重瞳微微闔著，將漫天風雪與這萬惡的塵世一併隔絕在外。

「喀……喀……」

不知過了多久，積雪被踩碎的聲音由遠而近，那腳步聲虛浮、凌亂，伴隨著如破風箱般粗重的喘息，在這死寂的荒原上顯得格外突兀。

浮白連眼皮都未曾抬起，左不過是哪隻餓極的雪狼，循著血腥味來啃食這具殘破的軀體，他連漫天神佛的誅殺都不懼，又怎會在乎這區區野獸的撕咬。

然而，腳步聲在他身側停下了，緊接著，是一雙手開始瘋狂地扒拉他身上覆蓋的落雪。

那不是狼爪，而是人的手。

浮白緩緩掀起眼簾。

風雪交加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看著不過十五六歲，單薄的粗布衣裳上打滿了補丁，根本擋不住刺骨的寒風，他整個人抖得像寒風中的枯葉，一雙手早已凍得發紫，指節高高腫起，佈滿了被冰雪割裂的血口。

那雙沾滿泥污與凍瘡的手，正死死抓著浮白染血的衣襟，似乎想要將他從冰層裡拖出來。

少年原本以為自己挖出的是個死人，正想扒下這身布料禦寒。但在對上那雙眼的瞬間，他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雙清冷的重瞳。

那一刻，某種源於靈魂深處的本能讓他無比確信，這跌入泥淖的絕非凡俗血肉。

縱然滿身血污、神力盡散，那雙重瞳中流露出的漠然與威壓，依舊帶著斬破蒼穹的銳氣，猶如萬古不化的冰雪，沒有一絲一毫凡塵的溫度，就這麼靜靜地、睥睨著腳下的泥沼。

少年被那無形的煞氣震得跌坐在雪地裡，嘴唇發白，牙齒直打顫，他那雙像孤狼一樣充滿防備與野性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卻硬是咬著牙沒有逃跑。

「滾。」

浮白薄唇微啟，吐出的字音極輕，甚至被風雪扯得有些破碎，但那份骨子裡的清冷與強勢，卻未減分毫，一字落下，周遭的風雪竟似有感應般，硬生生避開了這方寸之地。

少年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是被這高高在上的態度激起了骨子裡的狠勁。他胡亂地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冰雪，粗著嗓子開口：「你都在這等死了，還耍什麼威風。」

浮白不再看他，重瞳緩緩闔上，他無意與一個凡人多費唇舌，更不願讓這凡塵的濁氣髒了自己的眼。

耳邊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浮白以為這少年終究是畏懼了那無形的殺意，知難而退了。

然而下一刻，一陣微弱的溫熱，伴隨著粗糙的觸感，突兀地抵在了他的唇邊。

浮白倏地睜開眼。

少年不知何時又挪到了他身邊，半跪在冰雪中。那雙佈滿血口的手，正捧著半塊黑乎乎的東西，固執地往他嘴裡塞。

那是一塊烤紅薯。

外皮已經被凍得像石頭一樣硬，上面還沾著些許灰燼與黑泥。這幾日，他將它貼身藏在最靠近心口的地方，用自己微薄的體溫護著，捨不得吃一口，那是他留給自己最後的保命符。

少年的手抖得厲害，指尖皸裂的鮮血甚至蹭到了他蒼白的唇角。

「吃。」少年死死盯著他，眼眶因為嚴寒和固執而憋得通紅，「吃下去。」

浮白微微蹙眉，頭顱微偏，避開了那塊沾著泥灰的食物。

身為九天之上的戰神，他飲的是九重天的清露，食的是崑崙巔的仙果，何曾沾染過這等污穢粗鄙之物，更何況，他命數已盡，何須這凡人多此一舉。

「你是不是瞎了眼還是被凍傻了？」少年見他不為所動，急得聲音都劈了岔，猛地將那半塊紅薯又往前懟了懟，語氣裡滿是草莽的粗礪與急切，「這是我拿命護下來的乾糧，你要是不吃，今晚就得變成這雪原上的冰雕。」

浮白的目光落在少年那雙鮮血淋漓的手上。

見浮白依舊無動於衷，少年急了眼，這世道人命如草芥，他見慣了死人，卻偏偏看不得眼前這個男人帶著這副乾淨又高傲的模樣死在爛泥裡。

他索性收回手，將那凍如堅石的紅薯用力掰下一小塊，緊緊攥在掌心。他雙手合攏抵在唇邊，對著掌心呵出熱氣，用自己微薄的體溫與急促的呼吸，將那塊冰硬的殘羹一點點焐得微軟。

接著，少年欺身而上，一隻手蠻橫卻又刻意收著力道，一把捏住他線條凌厲的下頜，強行迫使他張開嘴；另一隻手將那一小塊帶著他體溫與混濁氣息的紅薯泥，硬生生塞進了浮白嘴裡。

「嚥下去。」少年惡狠狠地命令著，像是一頭護食卻又強行要把食物分給同伴的幼狼，「我叫你活下去。」

粗糙的泥土味、焦苦的灰燼味，夾雜著一絲微弱的甘甜與凡人的體溫，在浮白的口腔中瀰漫開來。

那是凡塵泥淖中最卑微、最粗鄙的味道，卻也是這世間最熾熱的求生意志。

伴隨著那點微不足道的熱度滑入喉嚨，浮白那具幾乎已經被極寒凍結、被天威摧毀的軀體裡，竟奇蹟般地泛起了一絲微弱的暖意，那股暖意順著他破碎的經脈遊走，猶如枯木逢春，將他即將渙散的神魂按在了這具軀殼裡。

浮白沒有將這口屬於人間的泥濘吐出來。

他靜靜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滿是污垢的臉，少年的眼神依然兇狠、防備，像一頭隨時準備齜牙的野獸，但在那最深處，卻藏著一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執拗的純粹。

那是他在漫長的歲月中，俯瞰蒼生千萬年，都未曾見過的生機。

「你叫什麼？」

浮白的聲音依舊清冷，宛如玉石相擊，縱然虛弱，卻依舊帶著上位者的從容不迫。

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高傲得不可一世的男人會主動開口，甚至連聲音都這般好聽。

他用凍僵的手背胡亂蹭了一下臉頰，下巴微微揚起，帶著倔強、毫不退縮地迎上那雙令人敬畏的重瞳：「蒼野。」

浮白將口中剩餘的紅薯嚥下，沾染著少年指尖鮮血的薄唇微微抿起，那雙彷彿能看透世間萬象的重瞳，此刻只清晰地倒映出少年一個人的身影。

「蒼野。」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調平淡，卻像在生死簿上落下了一筆不可磨滅的硃砂。

漫天風雪依舊淒厲地嘶吼著，彷彿要將天地間的一切生機抹殺。

「既然吃了我的東西，你的命就是我的，不准死聽見沒有。」蒼野見他有了些許生氣，立刻將剩下的半塊紅薯塞回懷裡，隨後不由分說地架起他的一條胳膊，搭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咬著牙準備將這個比他高大許多的男人從冰層上強行拖起來。

浮白的身軀沉重如山。那是經過萬載歲月淬鍊的仙骨，縱然神力散盡，其分量也絕非一介肉體凡胎所能輕易撼動。

他雙手死死扣住他的腰際，脖頸處青筋暴起，喉嚨裡發出野獸般低沉的嘶吼，硬是一寸一寸地將他從雪地裡拔了起來。

「放手。」

清冷如霜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蒼野喘著粗氣，惡狠狠地抬起頭：「放什麼手！放手讓你繼續躺在這裡等死嗎？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還沒見過像你這般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的。」

浮白垂眸，看著少年那雙因為過度用力而滲出血絲的手，重瞳中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芒。

「本座還輪不到一個螻蟻來拖拽。」

語畢，浮白強行抽調起深藏在骨血深處，僅存的一絲護體真氣，他輕輕一拂袖，那股力量雖然微弱，卻帶著不可違抗的意志，直接將蒼野震退了半步。

在蒼野錯愕的目光中，他緩緩站直了身軀。

風雪狂暴地撕扯著他殘破的白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游絲，但那挺拔的脊背卻宛如一柄寧折不彎的神劍，即便失去了一切光環與力量，他依舊是那個令九天十地都為之膽寒的戰神。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攙扶，更不需要這凡俗的憐憫。

浮白邁開步伐，踩在及膝深的積雪中，每一步，都彷彿走在刀尖之上，破碎的經脈傳來凌遲般的劇痛，但他沒有發出半點聲響，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蒼野愣在原地，看著那個在風雪中搖搖欲墜卻始終不肯彎腰的背影，眼底閃過一抹難以名狀的震撼，他咬了咬牙，連忙邁開凍僵的雙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了上去。

兩人在大荒雪境中艱難地跋涉。

風雪愈發肆虐，如同千萬隻利爪在天地間撕扯。蒼野走在浮白身後，他發現了一個極為詭異的現象。那些狂暴無比的罡風與冰雪，在靠近浮白三尺之內時，竟會不由自主地減弱幾分，彷彿連這無情的天地之力，都在敬畏著這個男人殘留的威儀。

這讓他免去了被風雪直接絞殺的危險，得以那人的背後留下一絲喘息的空間。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極夜的荒原，寒氣足以將人的血液瞬間凍結。

就在蒼野覺得自己即將撐不下去，雙腿重如灌鉛之時，風雪中隱約出現了一座殘破的輪廓。

那是一座早已荒廢的古廟，廟頂塌了一半，幾根巨大的石柱傾斜著支撐著殘存的穹頂，廟門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個黑漆漆的豁口。

蒼野大喜過望，連忙加快腳步，超越那人，率先衝進了破廟之中。

廟內雖然依舊寒冷，但好歹擋住了外頭的風。蒼野在一處相對完好的角落裡找到了一些枯敗的茅草和幾塊碎裂的木板，他用凍得不聽使喚的手指，從懷裡摸出兩塊打火石，試圖生火。

然而，木板早被雪水浸透，他敲擊了半天，打火石只迸出幾點微弱的火星，瞬間便在潮濕的木頭上熄滅了。

「可惡！」蒼野狠狠地將打火石砸在地上，眼眶發紅。沒有火，他們絕對熬不過這個夜晚。

就在他絕望之際，一抹幽藍色的光芒突然在昏暗的破廟中亮起。

蒼野猛地轉頭。

只見浮白不知何時已在他身旁盤膝坐下。那件染血的白袍即使破敗，穿在他身上也依舊透著一股神聖不可侵犯的莊嚴，他修長蒼白的指尖微微抬起，一縷幽藍色的火焰如同精靈般在他指尖跳躍。

那不是凡間的火，它沒有煙火氣，卻透著一股純粹威能。

浮白輕輕一彈指，那縷幽火輕飄飄地落在了濕透的木板上。

「轟——」

濕透的木板在瞬間被幽火點燃，化作一堆溫暖的篝火。那火焰並非凡火的赤紅，而是透著淡淡的金色，將整個破廟照得通明，驅散了刺骨的嚴寒。

蒼野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火焰，又看了看閉目調息的浮白，喉嚨滾動了幾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凡人怎能徒手馭火？且這火焰竟能讓濕木瞬間燃燒。

浮白沒有睜眼，語氣冷如寒潭：「你無須知曉。」

神與凡的界線，猶如天塹。他雖落魄至此，卻也沒有向一個凡人剖白身世的興致。

蒼野見他不願多說，便也識趣地閉上了嘴。他往篝火旁湊了湊，感受著那股奇異的溫暖。這火不但不燙人，反而有一種奇妙的力量，正一點點撫平他身上的凍瘡和傷痛。

蒼野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胸口。那裡有一道猙獰的傷口，從左肩一直撕裂到右側肋骨，皮肉外翻，邊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焦黑色，隱約還有紫色的電光在傷口深處竄動。

蒼野眉頭緊鎖，他在荒原上討生活，見過無數刀傷劍創，卻從未見過如此可怖的傷勢，他不由自主地從懷裡摸出一個髒兮兮的布包，那是他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用來止血的草木灰和幾株不知名的草藥。

他挪到浮白身邊，伸手想要去解開男人已經破碎的衣襟。

「你想做什麼？」

浮白猛地睜開雙眼，那雙重瞳中瞬間爆發出的銳利寒芒，宛如實質的劍氣，刺得蒼野雙目生疼，伸出的手頓時僵在半空。

「給你上藥啊。」蒼野被他這防備的眼神激怒了，一把扯開布包，露出裡面粗糙的粉末，「你這傷口再不處理，遲早要爛透！」

浮白的目光掃過那包散發著腐朽氣味的草芥，眉宇間浮現出一抹極淡的嘲弄。

「凡人的草芥，治不了天罰的創口。」

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那道深可見骨、日夜折磨他的傷痕，長在別人身上一般。

「什麼天罰地罰的，我不管。」蒼野咬著牙，固執地將手裡的草藥往前遞了遞，「我只知道，你若是流血流乾了，就真的死了，我好不容易把你從雪裡刨出來，你休想就這麼輕易地死掉。」

浮白看著少年那張倔強的臉，看著他眼底那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狠勁。

天罰。

那是九重天最高的神律，是天道降下的毀滅。漫天神祇無不聞之色變，唯恐避之不及。而眼前這個渺小的、猶如蜉蝣般的凡人，卻妄圖用一把地上的野草，去抗衡天道的意志。

何其愚蠢。

卻又……何其無畏。

「退下。」

浮白語氣依舊冰冷，但那股逼人的煞氣卻無聲無息地斂去了幾分。他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緩緩勾勒出一個繁複的金色印記。

隨著印記的成型，破廟四周的空氣發出細微的嗡鳴。一股無形的力量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將那肆虐的風雪與極夜的死氣，徹底隔絕在破廟之外。

這是一道結界，即便他神力枯竭，單憑這殘存的神魂之力布下的結界，也足以保證這方寸之地不受荒原邪祟的侵擾。

做完這一切，浮白的手臂微微顫抖了一下，唇角溢出一絲刺目的鮮紅。他隨意地用拇指抹去唇邊的血跡，動作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傲慢。

「本座的命數，由不得天，更由不得你。」

他重新闔上雙眸，挺直的脊背猶如孤峰，「守好你的火，若火熄了，你便去死。」

他這是在警告，卻也是在護持，那金色的篝火，是他用本源的神火點燃的，只要火不滅，這凡人便能在這極寒之地安然度過今夜。

蒼野看著男人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脾氣比石頭還硬，真不知道是從哪被趕出來的。」

他嘴裡雖然嘟囔著，卻小心翼翼地將那包草藥收回懷裡。他不敢再去碰觸那個危險的男人，只能抱著膝蓋，蜷縮在離篝火最近的地方。

破廟外，風雪依舊淒厲地嘶吼著。

蒼野盯著那跳躍的金色火焰，眼皮越來越沉。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看著那個端坐在陰影中、猶如神明塑像般不可褻瀆的身影，在心底默默發狠。

你說你的命數由不得我？

我偏不信邪。既然把你從死神手裡搶了下來，就算是老天爺親自來收人，我也要從祂手裡咬下一塊肉來。

浮白聽著少年逐漸平穩的呼吸聲，緩緩睜開了眼。

金色的火光映照在他清冷絕塵的面容上，那雙看透了萬古星辰的眼眸裡，破天荒地映入了一縷人間的煙火。

神明墜落神壇，滿身血污與死氣，而凡人少年宛如從泥沼中生長出的荊棘，帶著一身不屈的生命力。

在這片連蒼天都準備放棄的絕境裡，一個從廢墟裡爬出來的凡人，用一雙流血的手和半塊殘羹，強行扣住了戰神即將消散的命脈，將高高在上的神明，一把拽入了這紅塵之中。

浮白微微仰起頭，目光穿透了殘破的穹頂，看向那被烏雲遮蔽的九重天。

天道無情，視萬物為芻狗。

但這滿身泥濘的芻狗，似乎比那高高在上的滿天神佛，要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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