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脈的餘燼 - 第三章：延期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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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遊巴的車窗外，山脈的輪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看，那邊在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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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同學的指點，我轉過頭，心臟瞬間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遠處山腰，一簇暗紅色的火光正從樹叢間竄出。而在火光上方，那台在夢中出現過的巨大壓路車，正發出令人不安的重低音轟鳴。

現實，正在一秒一秒地對準夢境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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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絕對不能下車！」我瘋狂地衝向司機位，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扭曲，「山要塌了！那台車會翻下來！求求你們相信我一次！」

車廂內陷入了一片尷尬的死寂。老師站起身，眼神中透著疲憊與不耐煩：「這只是正常的山體加固工程，火光可能是工人在燒雜草。同學，你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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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玩笑！這真的不是玩笑！」我死命抓著車門的扶手，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滲出血色，語氣近乎哀求，「如果你們現在下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但車門還是發出了氣壓洩出的「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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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們魚貫下車，有人在經過我身邊時故意撞了我的肩膀，留下一句嘲諷的笑聲。我看著他們的背影，那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孤獨感，讓我幾乎要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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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最後一名同學剛踏上柏油路面，而我也被迫跨出車門的那一瞬——

「轟——！！」

大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一聲悶雷般的巨響從山頂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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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同時抬頭。只見那台壓路車下方的土坡瞬間崩塌，整台鋼鐵巨獸伴隨著爆炸的火球，翻滾著從山坡墜落。泥石流像咆哮的黑龍，精準地吞噬了我們原本預計要走的「困難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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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塵席捲而來，打在每個人的臉上。剛才還在嘲笑我的同學，此刻集體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得像死人一樣。

如果我們晚一分鐘下車，或者早一分鐘出發，現在那堆泥石流下面埋的就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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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充滿焦味的空氣。我成功了，我阻止了這場悲劇。

但當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錶，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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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並沒有因為災難的發生而繼續走動。指針依然死死地釘在 13:13。

山頭那隻被火光驚飛的烏鴉，在我們頭頂發出一聲淒厲的「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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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彷彿在嘲笑：這場交易，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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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的轟鳴聲還在迴盪，碎石滾落的聲音在死寂的山谷裡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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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粗糙的柏油路上，粗大的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滲進眼睛裡，刺痛得讓我睜不開眼。但我不敢閉眼，因為只要眼皮一合上，腦海裡那些「未發生的意外細節」就像壞掉的幻燈片，瘋狂地切換、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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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剛才那個嘲笑我的女生，在回程的旅遊巴上因為司機一個急煞，脖子呈極不自然的角度折斷；我看到老師在酒店洗澡時，濕滑的磁磚讓他後腦重重著地，紅色的液體在白色的浴缸裡無聲地蔓延；我甚至看到剛才救下的同學，在慶祝生還的晚餐上，被一塊小小的肉塊卡住氣管，臉色由紅轉紫，雙手在空中虛弱地抓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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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還沒結束……」我低聲呢喃，聲音顫抖得連自己都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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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的襯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稠地貼在皮膚上，像是一隻隻冰冷的手正死死地攀附著我。周遭明明是春季的和風，我卻感覺自己掉進了冰窖。

「喂，你沒事吧？」一個同學走過來想拉我，他的手還沒碰觸到我的肩膀，我卻像觸電般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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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腦不受控制地推演著：如果他碰到我，他會不會因為重心不穩跌落山坡？或者他的指甲會劃破我的皮膚造成無法解釋的感染？

每一件平凡的日常小事，在這一刻都變成了致命的兇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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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群驚魂未定的生還者，他們以為自己逃出生天，但在我眼裡，他們的背後都拖著一條漆黑的、深不見底的影子。黑暗沒有被解釋，它只是從那座燃燒的山脈，悄悄移到了我們每一個人的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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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看向手錶。13:13。

那兩個數字像是一對嘲弄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我這場徒勞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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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聲如槍響般的爆裂聲毫無預警地炸開。一隻通體漆黑的烏鴉撞碎了旅遊巴的厚玻璃，像一顆漆黑的砲彈直衝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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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痛後知後覺地在額頭炸裂。溫熱的液體順著眉骨流進眼眶，視線瞬間被染成了一片慘紅。我顫抖著手抹了一把，指縫間全是黏稠、帶有鐵鏽味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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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烏鴉支離破碎地躺在車廂的地板上，羽毛沾著血跡。我的大腦像被重錘擊中，最後的一根神經終於斷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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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夢……對，這只是夢……」我縮在座位的角落，雙手死死抱著膝蓋，嘴唇神經質地顫動著，發出微弱且嘶啞的喃喃自語，「只要醒過來就沒事了，這不是真的，手錶是壞的，烏鴉也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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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一刻，周遭所有的聲音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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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老師正張大嘴巴對我喊著什麼，手掌焦急地拍打著車身；同學們圍攏過來，臉上滿是驚恐與疑惑。但我什麼都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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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片詭異的、真空般的死寂中，我只聽見自己如雷鳴般沉重的呼吸聲，以及血液滴落在地板上那輕微卻刺耳的「嗒、嗒」聲。空氣變得極度稀薄且沈重，每一次吸氣都像是要把肺部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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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是一具被絲線操控的木偶，全身帶著無法抑制的痙攣與顫抖，踉蹌地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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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踩過那堆混雜著羽毛的玻璃碎片，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每走一步，腦子裡就閃過一個鮮血淋漓的畫面。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旅遊巴的，我只知道，當我踏上地面的那一刻，那股不被解釋的黑暗已經完全將我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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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自己不是在逃生，而是正一步步走入另一場更大的、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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