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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鐘的鈴聲像鋸齒一樣割開了清晨的寂靜。我死死地盯著天花板,手錶的指針在視線中微微重疊,跳動著。我知道現在是該出發去學校的時間,但我全身的細胞都在瘋狂地撤退,彷彿前方不是校園,而是一個巨大的、正張開血盆大口的黑洞。
「這不是真的……這只是一個巧合。」
我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臉色慘白、雙眼佈滿血絲的自己。我用力地掐著手臂,試圖用痛覺來證明此刻的真實。但那種揮之不去的幻痛依然在額頭深處跳動,每跳一下,腦海裡就閃過一次那隻烏鴉撞擊玻璃的殘影。
我的身體已經完全失控了。當我試圖拿取校服時,指尖不自覺地劇烈顫抖;當我走向門口,我的雙腳像是被地面吸住一樣沉重。這種生理性的不情願,讓我每跨出一步都像是在逆水而行。
「不去就沒事了,只要我不去……」
我的腦海裡不斷閃過各種可能發生的「意外細節」。如果我出門,會不會在轉角遇到那台壓路車?如果我踏進班房,那個滿地黑血的教員室會不會再次出現?這種草木皆兵的偏執,讓我幾次握住門把手又縮了回來。
但我心裡很清楚,那種「不被解釋的黑暗」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它不會因為你的躲避而消失。
我深呼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停止胡言亂語。我對著鏡子小聲地、反覆地說服自己:那只是寫作太累的後遺症,那只是夢。如果你連校門都踏不進去,那你就真的瘋了。
最終,我僵硬地穿上了那件沉重的校服。我正要轉動門把的手,卻突然僵住了。
客廳角落那台老舊的收音機,在晨光中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隨後,新聞播報員那冰冷、毫無起伏的聲音傳了出來:
『……現在播報一則突發消息。本港北部山脈於今日清晨發生嚴重火災,火勢蔓延迅速,現場煙霧瀰漫。據了解,該山脈目前正進行土地平整工程。由於火場位置偏遠,消防部門仍在全力撲救中,目前尚未發現死傷人數……』
「轟」的一聲,我的大腦瞬間炸開。
收音機裡的字句,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鋼針,精準地刺進我昨晚的記憶。北部山脈、土地平整、突發火災……這些詞彙拼湊在一起,就是我夢裡那個鮮血淋漓的現場。
「尚未發現死傷人數……」我喃喃自語,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見。
我知道為什麼還沒發現死傷。因為在我的夢裡,那台壓路車還沒翻滾下去,那些同學還沒踏上那條死路,而這一切,原本應該是在今天下午才發生的。
我的心頭劇烈地一震,那種被命運盯上的惡寒從腳底板直竄上脊椎。這不是預知夢,這是預告。
原本不情願的身體,此刻卻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硬如磐石。我低頭看向手錶,指針正冷冷地走過早晨的刻度。如果火災已經發生,那意味著現實的劇本已經翻開了第一頁。
我的雙腳不再沉重,而是像灌了發條一樣,在通往學校的斜坡上瘋狂地暴衝。
「快點……再快點……」
山道上的涼風刮在臉上如刀割,但我渾身已被冷汗浸透。收音機裡那冰冷的播報聲還在腦海裡放大。我一邊狂奔,一邊顫抖著從口袋掏出手機,屏幕上的時間是 7:42 AM。
根據學校的通告,這次的中五地理科考察團,旅遊巴預計在 8:00 AM 從校門口出發。我還有十八分鐘。
「喂?陳梓豪!不要上車!聽我說,今天千萬不要去北部山脈!」我一撥通班長的電話,便對著話筒失控地大喊。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嬉鬧聲,隨後是陳梓豪疑惑的聲音:「斌寂?你在發什麼瘋?大家都已經在校門口排隊點名了,老師說一夠鐘就開車。你遲到就快點啦,司機說北區那邊今天有點塞車,要提早出發……」
「不要去!那邊會發生火災!那台壓路車會——」
「嘟……嘟……嘟……」
訊號在關鍵時刻戛然而止。我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面顯示著「無服務」。北區山脈的火災所引起的連鎖反應,似乎已經開始波及這一帶的基站。該死!
當我終於衝上最後一條斜坡,遠遠看見校門口的校巴停泊處時,我的心臟幾近停擺。
那輛漆著深綠色、在我的夢裡最終翻滾下懸崖的旅遊巴,此刻正靜靜地停在陽光下。排氣管正吐出一陣白色的廢氣,發動機的轟鳴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同學正一個接一個,帶著說說笑笑的輕鬆神情,踏上那條通往地獄的階梯。
「等一下!不要上車!」
我撕心裂肺地喊了出來。這一喊,讓校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班主任黃老師皺著眉頭走過來,眼神裡滿是責備:「斌寂,你看看你,校服不整,大呼小叫的像什麼樣子?快點排隊點名上車!」
「黃老師,不能去!北部山脈清晨火災,那邊的工地有危險!收音機已經播了!」我一把抓住老師的手臂,力道大得連我自己都害怕。
周圍的同學開始竊竊私語,甚至有人低聲笑著說:「斌寂是不是昨晚寫小說寫到瘋了?」
黃老師嘆了口氣,用力撥開我的手,語氣嚴厲了起來:「出發前校方已經和當地地盤負責人確認過,火點在山脈另一側,我們去的觀測點完全安全。斌寂,如果你不想參與考察,可以現在申請事假回校務處,但不要在這裡煽動恐慌,耽誤大家的時間。」
「安全?這根本不安全!」我轉向同學,看著那些平日裡熟悉的面孔——陳梓豪、坐在後排的阿敏、還有正在聽音樂的組員。在我的記憶片段裡,他們幾天後都會變成墳墓裡冰冷的名字。
「你們相信我!真的會死人的!」
「夠了!」黃老師徹底動怒了,「斌寂,你現在立刻給我回課室罰站,這次考察當你曠課!」
說完,老師轉身跨上了旅遊巴的車門。
司機按響了喇叭,刺耳的「嗶——」一聲,像是在為這群人鳴響喪鐘。車門在我的眼前緩緩開始關閉。
看著那扇即將合上的車門,看著車窗內那三十多個毫無防備的靈魂,我心底那種「不被解釋的黑暗」再次湧了上來。躲避是不可能解決問題的。既然地獄的大門已經打開,我要是不坐上去,就永遠無法阻止這個詛咒。
「操!」
我咬緊牙關,在車門即將徹底關死的最後一秒,側身硬生生擠進了車廂。
司機嚇了一跳,黃老師更是一臉震驚。但我什麼都顧不上了,只是大口喘著氣,拖著灌鉛般的雙腿走到最後一排的空位坐下。
旅遊巴緩緩駛出校門,向著遠方那座被霧氣與濃煙籠罩的山脈駛去。
車廂內冷氣開得很足,但我卻在不停地發抖。我轉過頭,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逼自己看著車窗外飛逝的街景。
就在這一瞬間,一聲沉悶的「砰」在耳邊炸裂。
一隻碩大的黑烏鴉,毫無預兆地狠狠撞擊在我眼前的玻璃窗上。
刺目的鮮血瞬間在玻璃上爆開,順著風速拉出一道長長的、觸目驚心的血痕。那隻烏鴉殘破的身軀在窗外一閃而逝,而玻璃內側,倒映著我那張徹底失去血色的臉。
這不是夢。
這正是,我夢裡的第二個細節。那些同學,現在已經全部坐上了這輛旅遊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