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紙在木桌上鋪開,教室裡充滿了蠟筆與木頭摩擦的沙沙聲。這對雙胞胎在畫紙前的表現,簡直像是來自兩個不同的維度。
利維正滿頭大汗地與畫紙「搏鬥」。他抓著粗短的彩色蠟筆,在紙上畫出了一個長著五根放射狀頭髮、四肢如同火柴棍般的不明生物。
「嘿嘿,這是爸爸!這是爸爸在打獵的樣子!」利維興奮地向隔壁座位的同學展示。雖然那「火柴人爸爸」看起來更像是一隻長了毛的蜘蛛,但利維那種發自內心的快樂卻極具感染力。
而另一邊,露希的桌前則是另一番景象。
對露希而言,畫畫不只是消遣,那是她前世唯一保留下來的溫柔習慣。她垂下眼簾,腦海中浮現出花店裡被陽光浸透的午後,以及芙蘿拉那頭如烈焰般燦爛的紅髮。她手中的炭筆像是有了生命,動作流暢且精準,完全沒有同齡孩子的遲疑與笨拙。
她細膩地勾勒出芙蘿拉那優雅的下顎線條,以及那些交織在背景中、帶著波希米亞風格的繁複花紋。她喜歡美麗的事物,尤其是那些在寧靜中綻放的生命力。前世累積的透視感與光影技巧,讓這幅畫在短短十幾分鐘內,就展現出一種令人屏息的層次感。
「哇……」
不知道是誰先發出了第一聲驚嘆。緊接著,原本還在各畫各的孩子們,像被磁鐵吸引一般,紛紛放下了手中的筆,悄悄地挪動腳步圍到了露希的桌邊。
「這、這是芙蘿拉阿姨嗎?好像真的喔!」 「露希,妳是怎麼畫出花瓣那種皺皺的感覺的?好厲害!」 「天啊,這簡直像是有魔法一樣……」
聽著周遭此起彼落、稚嫩且純粹的驚嘆聲,露希握筆的手微微一頓。她本想維持那種「隨便畫畫」的低調姿態,但當她抬起頭,看到那幾雙充滿崇拜與亮晶晶的小眼睛時,內心深處那份屬於「傲慢容器」的自尊心,竟然泛起了一絲微妙的愉悅。
「雖然只是一群小鬼,但審美眼光倒是還不賴。」 露希在心底冷冷地想著,嘴角卻極其輕微地向上勾起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她沒有推開圍觀的孩子,反而優雅地換了一種顏料,在畫中的薔薇上點綴了一抹亮眼的紅,淡定地開口:「只是觀察得比較仔細罷了。如果想學,就先學會安靜地看。」
利維在一旁看著被人群簇擁的姊姊,一點也沒有被冷落的失落感,反而自豪地插著腰大笑:「看到了吧!我姊姊可是全世界最厲害的!這畫裡的媽媽,簡直跟本人一樣漂亮!」
這堂畫畫課,原本是露希最想逃避的社交環節,卻意外地因為那份「過份老練」的才華,讓她在這群孩子心中建立起了一種神祕且高貴的權威。
下課鐘聲敲響,原本應是享受寧靜的休息時間,對露希而言卻成了一場意料之外的「圍攻」。
隨著老師走出教室,小小的木屋學堂瞬間沸騰了。露希還沒來得及收起畫紙,身邊的空氣就被一群興奮的小腦袋擠得密不透風。
「露希,妳的頭髮為什麼是白的?我可以摸一下嗎?像雲一樣漂亮耶!」幾個男孩子紅著臉,眼神閃爍地圍在旁邊。他們或許還不懂什麼是天選之人,但露希那種冰雪般的精緻面容與靜謐的氣質,讓這群平日裡只見過泥猴子的小男生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可愛得不敢直視」。
而另一邊,女孩子們則對著那幅畫驚嘆不已:「露希,妳能教我畫這種蕾絲嗎?妳畫的花好像真的有香味一樣!」
露希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手心卻微微沁出了汗。在前世的記憶中,她總是在角落裡安靜地畫畫,像是一道被世界遺忘的影子。她習慣了孤獨,習慣了冷眼旁觀,卻唯獨沒有預演過如何處理這種熱烈且純粹的「喜愛」。
那種被無數雙亮晶晶的眼睛注視的感覺,讓她體內的傲慢之力感到一絲侷促——她不討厭被崇拜,但她討厭這種失去掌控的混亂感。
就在露希快要因為過度社交而瀕臨崩潰、表情逐漸冷得像要掉下冰渣時,一個充滿活力的聲音像救星般在後方炸響。
「嘿!各位看過來!」
利維不知從哪裡翻出了兩個塞得滿滿的紙包,整個人跳上一張空課桌,像個街頭賣力演出的雜耍藝人,高高舉起手中的戰利品:「媽媽親手炒的鹹香花生!誰表現得好,我就分給誰吃!誰要吃花生——?」
這聲呼喊簡直比神靈的召喚還管用。對於一群正處於成長期、隨時都會肚子餓的小孩來說,酥脆的花香遠比高冷的白髮少女更有吸引力。
「我要吃!」「給我一顆!」「利維,分我一點!」
原本圍得水洩不通的人群瞬間像退潮的海水一般,呼啦啦地全朝著利維的方向湧去。利維一邊大笑著一邊分發花生,還不忘俏皮地對露希眨了眨左眼,眼神裡寫滿了「交給我,妳快撤」的默契。
「呼……」
露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肩膀微微塌了下來。她轉過頭,看著那個在人群中心被推來擠去、笑得一臉燦爛的弟弟,原本冰冷的眼底掠過一抹溫暖的漣漪。
雖然這個弟弟畫畫只會畫火柴人,還總是傻呼呼的,但在這種時候,他確實是她最可靠的盾牌。她輕輕收起畫具,在那陣陣討要花生的喧鬧聲中,心底第一次覺得:或許上學,也不是那麼糟糕的事。
教室的一角,喧囂聲隨著那兩包花生遠去,利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像隻打了勝仗的小公雞般蹭到露希身邊。
他笑嘻嘻地湊近,壓低聲音調侃道:「怎麼樣,我們的大明星露希小姐?剛才我看妳差點就被那些狂熱粉絲淹沒了。收獲了多少『追隨者』呀?」
露希斜睨了他一眼,如釋重負地靠在圓木牆邊,這才終於褪下那層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偽裝。她抬起纖細的手,輕輕按著有些發脹的眉心,發出一聲無奈的長嘆。
「唉……別說了,真煩人。」她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只有在利維面前才會展現的疲憊,「那根本稱不上是崇拜,他們只是來湊熱鬧的。這種注意力來得快也去得快,只要兩包花生,他們就能把那個所謂的『偶像』拋到九霄雲外。」
雖然嘴上說著煩,但露希的心底其實非常清醒。那群孩子對她的熱情,與其說是喜愛,不如說是對「神祕事物」的好奇。而在這座木屋裡,唯一能看穿她這層冰冷外殼、甚至能在危急時刻用兩包花生把她救出來的,只有眼前這個傻笑著的少年。
「不過……」露希轉過頭,紅寶石般的眼眸認真地注視著利維,語氣軟化了許多,「比起被他們圍著,我還是覺得安靜地跟在你身邊比較自在。」
對於露希而言,前世的漂泊與今生的宿命都太過沉重。在那些被黑暗與未知包圍的深夜裡,是利維的手心給了她溫暖;在那些被眾人視為「天選之人」的目光中,是利維的胡鬧讓她覺得自己還活在現實的世界裡。
利維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唯一的半身。
「嘿嘿,我就知道妳最依賴我了!」利維得意地吸了吸鼻子,隨後從兜裡摸出兩顆刻意留下的、剝好了皮的花生仁,遞到露希面前,「給,這是『保鏢服務』的額外獎勵。既然不想理他們,那我們就趁現在偷偷討論一下,放學後要不要去後山幫爸爸找那棵會發光的草?」
露希看著那兩顆乾淨的花生仁,嘴角終於露出一抹淡淡的、真心的微笑。她接過花生,優雅地送進嘴裡,清脆的口感在齒間散開。
「好啊,但先說好了,如果你又被草叢裡的兔子嚇到,我可不會再幫你保密。」
「姊姊!那是意外啦!」
在那陣遠去的喧鬧背景下,這對雙胞胎並肩坐在一起,分享著最後一點寧靜的甜頭。在這個陌生的學堂裡,只要彼此在身邊,無論是枯燥的課程還是吵鬧的人群,似乎都變得不再難以忍受。
放學的鐘聲在部落的山谷間迴盪,夕陽將學堂的圓木牆鍍上了一層厚重的金邊。芙蘿拉站在校門口,火紅的長髮在晚風中輕輕飄揚,那雙溫柔的紅眸在人群中精準地捕捉到了自家那一對耀眼的白髮小腦袋。
「媽媽!」利維遠遠地就揮起手,像顆小砲彈一樣衝進芙蘿拉的懷裡,隨即迫不及待地從書包裡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紙,像是在展示什麼稀世珍寶,「看!這是露希今天畫的畫!老師一直誇獎她,想把這張畫貼在教室牆上,露希理都不理,說一定要帶回來給妳看!」
芙蘿拉驚訝地接過畫紙,當她看清畫中那細膩的蕾絲、如夢似幻的花店角落,以及那抹熟悉得令她心顫的紅髮時,眼底不自覺地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哇……好漂亮。」芙蘿拉伸出指尖,輕輕摩挲著畫紙邊緣,轉頭看向跟在後頭、故作冷淡卻耳尖微紅的露希,「謝謝妳,露希。妳把媽媽畫得這麼美,這簡直是媽媽收過最棒的禮物了。這張畫……可以讓我掛在花店最顯眼的位置嗎?我想讓每個進店的客人都看到我女兒的才華。」
露希看著母親那發自內心的喜悅與驕傲,那種在學校被同學簇擁時的侷促感終於煙消雲散。她微微揚起精緻的小臉,語氣依舊帶著那份「傲慢」的淡然:「既然妳這麼喜歡,那就掛著吧,反正也只是隨手畫的。」
芙蘿拉寵溺地笑了笑,牽起兩人的手往花店的方向走去,一邊隨口問道:「那麼露希,今天在學校除了畫畫,有交到什麼新朋友嗎?有沒有哪個孩子特別合妳的眼緣?」
露希的腳步瞬間僵了一下,腦海中閃過那一群吵著要摸她頭髮、搶著吃花生的「嘈雜人類」,她張了張嘴,最終卻陷入了長長的語塞。
「朋友?」 她在心底默默重複這個詞,對她來說,除了利維以外,要將其他人納入「朋友」的範疇,實在太過跨越她的心理防線。
芙蘿拉察覺到了女兒的沉默,溫柔地捏了捏她的手心,聲音像晚風一樣和緩:「好吧,看來我們露希的門檻很高呢。沒關係,這件事不急的,友誼就像花開一樣,需要時間慢慢澆灌。利維——」
芙蘿拉看向另一邊正忙著在路邊採野草的兒子,調皮地眨眨眼,「你最擅長跟人打成一片了,以後在學校,記得多帶帶姊姊,別讓她老是待在自己的小世界裡,好嗎?」
「當然沒問題!」利維把那株野草像勳章一樣塞進口袋,拍著胸脯保證,藍色眼睛裡滿是自信的光芒,「交給我吧,媽媽!我會負責把那些有趣的人帶到姊姊面前,如果不有趣的人,我就用花生把他們引開!」
露希聽著弟弟那大言不慚的宣言,雖然無奈地翻了個白眼,但看著一大一小那充滿活力的背影,她心中的那抹孤寂感卻在一點一滴地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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