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罪之名(小說) - 部落篇 10 憐憫

月色微涼，艾德加獨自坐在居所的石階上，殘缺的視界讓眼前的世界顯得有些傾斜。他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苦行傷痕的手，內心的情緒如潮汐般翻湧——那是一種混雜著悔恨、渴望，卻又揮之不去的嫉妒。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ZDikRd0sH

他無法不嫉妒席昂。

回想起當初，芙蘿拉剛來到部落時，他曾那樣意氣風發地展開追求。他是酋長之子，擁有最純正的血脈與尊貴的地位，他自認能給予芙蘿拉一切。然而，那位優雅的公主卻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曾留給他，而是毫不猶豫地傾心於那個沉默、強悍，甚至有些木訥的外來戰士席昂。

「為什麼偏偏是他？」艾德加捏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後來，命運更是對他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芙蘿拉因為畏懼生育，竟得到了神明的憐憫，賜予了那枚震驚部落的神蛋。當露希與利維從蛋殼中破繭而出，那白皙如精靈的模樣，瞬間讓他們成為了部落口中神聖不可侵犯的「天選之人」。

這一切，原本都該是他幻想中與芙蘿拉共同擁有的榮耀。他多麼希望那棟溫暖的木屋、那間芬芳的花店，以及那兩個閃閃發光的孩子，全都是屬於他的。但殘酷的現實是，他只能站在遠處的陰影裡，看著席昂擁有這一切他夢寐以求的幸福。

现在的他，早已不再奢望能奪回芙蘿拉，那場雷霆之火燒盡了他的狂妄，卻沒能燒盡他的孤獨。

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種病態的矛盾：他嫉妒雙子擁有的一切，卻又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他們。因為這兩個孩子散發出的能量太過純淨，那是他這種在泥淖中掙扎的人唯一的救贖。

「只要能跟他們交好……」艾德加閉上那隻失明的左眼，僅存的金瞳閃爍著複雜的光，「只要能讓他們不討厭我，或許我也能分到一點那種名為『幸福』的餘溫，讓我能從這個失敗、狼狽的處境中稍微喘口氣。」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最後的尊嚴。他不再試圖佔有太陽，他只是想成為一個能在陽光下站一會兒的普通人。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PzAmv8exv

隔天的清晨，部落的會議廳內氣氛凝重，白虎神的石像肅穆地俯瞰著下方。空氣中瀰漫著乾草與燻香的味道，艾德華酋長坐在高位，那雙能看穿真相的金瞳在席昂與艾德加之間來回掃視。

席昂換上了戰士的武裝，挺拔的身姿如同一柄入鞘的利劍，即便站在酋長面前，那份守護家庭的壓迫感也絲毫不減。他轉過頭，目光如刀鋒般割向站在一旁、顯得有些消瘦的艾德加。

「昨日你在市集接近雙子，到底有什麼意圖？」席昂的聲音低沈而有力，帶著戰士特有的警告意味，「你應該很清楚，你被禁止踏入那個區域。」

艾德加低著頭，那頭乾枯的綠髮遮住了他瞎掉的左眼。他沒有避開席昂的質問，而是緩緩抬起僅存的右眼，金色的瞳孔中不再有往日的狂傲，反而透著一種乾涸後的空洞。

「我只是……想感受『光』而已。」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桌面，「在那座深山裡待得越久，四周就越黑暗。我知道我犯下了無法原諒的錯，我曾試圖掐滅那兩道光，但這兩年來，每當我閉上眼，腦海裡全是他們出生時那種純淨的白。這兩個孩子不知為何，散發著令我想親近的能量……那種能量，彷彿能讓我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艾德加自嘲地牽動了一下嘴角，那是對過去卑劣自己的不屑：「那不是覬覦，席昂。那是一種……垂死之人對太陽的渴望。」

艾德華酋長一直沈默地觀察著兒子。透過那雙白虎金瞳，他能看見艾德加靈魂深處的顫抖與那份真實的唏噓。他轉過向席昂，聲音威嚴中帶著一絲對老友的尊重：

「席昂，你是這兩個孩子的父親，也是部落最強悍的盾。看著艾德加的眼睛，你怎麼看？」

席昂沉默了片刻，他在艾德加身上感覺不到殺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自毀的愧疚。他踏前一步，用只有戰士與戰士之間才有的重量說道：

「向我承諾，艾德加。無論未來發生什麼，你都不會以任何方式傷害他們，也不會試圖帶走他們。如果你違背諾言，即便追到天涯海角，我也會親手終結你的罪孽。」

艾德加看著席昂，又轉向父親。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那隻焦黑的左眼，那是他這輩子收過最慘痛的教訓。

「我已經知道傷害他們有什麼後果了。」艾德加低聲承諾，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動容的死寂，「白虎神的閃電至今還在我骨頭裡作痛。我不會這麼做，我也……不敢再這麼做了。」

午後的市集人聲鼎沸，金色的陽光斜斜地灑在青石板路上。利維踢著路邊的小石子，目光不停地在人群中梭巡，顯然還在惦記著昨天的串燒，或者說是惦記那個買串燒給他的人。

「真希望再次遇到那位神祕的叔叔啊。」利維輕聲說著，語氣裡透著一種孩子純粹的期盼。

露希走在他身側，步伐優雅且節奏穩定，白色的短靴踏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她斜眼睨了自家弟弟一眼，語氣依舊清冷：「你很喜歡他？別忘了媽媽昨天才剛嚴肅地警告過，不要靠近那個人。他身上帶著不祥的氣息。」

「我不是喜歡啦，姊姊。」利維停下腳步，撓了撓後腦勺，那雙清澈的藍眼睛裡浮現出一種超乎年齡的困惑與悲憫，「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很可憐。昨天他遞串燒給我們的時候，手一直在抖，看我們的眼神也怪怪的，不像是在看小孩，倒像是在看什麼一輩子都摸不到的寶物。」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我想，他大概只是個非常、非常寂寞的人。這世界上最難過的事，不就是身處在熱鬧的市集裡，卻沒有一個人願意看你一眼嗎？」

露希聽著利維的話，腳步微微一頓。身為靈力天賦者，她能感覺到利維體內的「嫉妒之力」正泛起微弱的漣漪。那不是惡意的嫉妒，而是一種對「匱乏」與「孤獨」的感同身受。

「看來，你內心有一部分正在跟他共鳴。」露希平靜地揭穿了這份感應。

利維體內的容器，讓他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想要卻得不到」的苦澀。而艾德加那種對幸福的渴望與對失敗的唏噓，正好觸動了利維靈魂深處最柔軟的那根弦。

「哈哈，不知道呢。」利維抬起頭，重新露出了那種沒心沒肺、卻又像太陽一樣燦爛的笑容，「我只知道，如果下次再見到他，我一定要分他一半好吃的，這樣他可能就不會那麼寂寞了吧？」

露希看著弟弟那副傻樣，輕輕嘆了口氣，眼中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守護之情。

「笨蛋，到時候我會站在你前面。如果他敢對你伸出手，我會讓他知道『寂寞』和『痛苦』的差別。」

這對雙胞胎，一個代表著能照亮陰影的憐憫之光，一個代表著守護光明、斬斷混沌的理智之刃，在喧鬧的市集中，構成了一幅奇異而和諧的畫面。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Wr0pYDSJ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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