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的午後逐漸變得悶熱,空氣中交織著草藥、乾酪與皮革的氣息,但最霸道、最讓孩子無法抗拒的,莫過於那間炭火燒烤攤傳來的油脂焦香味。
花店裡的寧靜對精力旺盛的四歲孩子來說,終究還是有點待不住了。在徵得芙蘿拉同意後,露希與利維牽著手,像兩隻小白狐般穿梭在市集的地毯與木櫃間。
「好香啊……姊姊。」利維停在燒烤攤前,鼻尖用力地吸著氣,看著鐵架上滋滋作響、撒滿香料的肉串,眼睛瞪得圓圓的,「我們買這個好不好?」
露希從腰間的小布包裡掏出芙蘿拉給的幾枚銅幣,放在白嫩的手心裡認真數了數。她的眼神中閃過一抹不符合年齡的冷靜與遺憾:「利維,媽媽給的錢是要買晚餐食材的,扣掉之後……剛好不夠買兩串。」
利維的肩膀塌了下來,藍色的眼眸瞬間變得像沒要到糖的幼犬般委屈,但他還是乖巧地捏緊露希的手:「那……那算了吧,我們看著肉串想像它的味道就好。」
就在這時,一雙布滿傷痕、指節粗大的手從斜後方伸了出來,在櫃檯上輕輕放下了幾枚成色極好的硬幣。
「給這兩個孩子,各來兩串最好的。」
一個低沉且略帶沙啞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兩人回頭,只看見一個全身裹在寬大灰斗篷裡的身影,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下巴處露出一點沒刮乾淨的鬍渣。
利維看著遞到眼前的香噴噴串燒,驚喜地叫出了聲,隨即很有禮貌地鞠了個躬,笑得燦爛奪目:「哇!謝謝你,神祕的叔叔!你是大好人!」
而一旁的露希卻沒有立刻動手。她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眸微微瞇起,體內的靈力讓她對周遭的感知異常敏銳。當風吹過,斗篷的帽簷微微晃動,露希捕捉到了一抹枯草般的綠髮,以及那隻在陰影中閃爍著冷冽光芒的金瞳——那是看穿真相的眼睛,卻帶著一種被火灼燒過的焦慮感。
露希接過串燒,禮貌地道謝,但她的目光卻像利刃一樣,試圖穿透那層厚重的布料,將那抹獨特的色彩與氣息深深刻入腦海。
「不客氣。」神祕人留下一句話,便迅速轉身沒入擁擠的人潮中。
利維已經開心地大快朵頤,嘴邊沾滿了醬汁,而露希則望著那個背影,輕聲低語:「利維,那個人的眼睛……和酋長爺爺的一模一樣。但他身上,有一股很悲傷的味道。」
夕陽將市集的影子拉得格外修長,花店內溢滿了晚霞的橘紅。芙蘿拉正低頭清點著剩下的花材,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只見兩個孩子嘴邊還帶著油光,手裡卻拎著熱騰騰的串燒,而先前給他們的錢袋竟然原封不動地繫在腰間。
芙蘿拉放下手中的噴水壺,雙手叉腰,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挑起眉毛:「露希、利維,你們是去哪裡當小土匪啦?媽媽教過你們,不可以用這張臉去裝可愛詐人家東西吃的,要付錢才是好孩子哦。」
「媽媽!我們才沒有詐騙呢!」利維激動地揮舞著手裡的竹籤,像是在守護某種榮譽,「是有個好心的神祕叔叔看我們錢不夠,主動買給我們的!他還跟老闆說要給我們最好的!」
芙蘿拉嘴角的笑意微微凝固,一種皇室出身特有的直覺讓她嗅到了不安。她放下花剪,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好心的叔叔?他長什麼樣?有沒有說他叫什麼名字?或是對你們提過什麼要求?」
利維咬著肉塊,含糊不清地想著:「他穿著大斗篷,遮得嚴嚴實實的……」
「他沒說名字。」露希冷靜地開口,她那雙紅眸直視著母親,語氣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份調查報告,「但他有很明顯的特徵。他的頭髮是深綠色的,斗篷下露出的右眼是金色的——跟酋長爺爺的眼睛一樣,但是他的左眼戴著眼罩。」
「……!」
芙蘿拉的呼吸在那一瞬間窒礙了。那些被她刻意塵封在記憶深處、帶著毒香與雷鳴的畫面,隨著露希的描述如潮水般湧回。她彷彿又聞到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迷香,想起了那個在祝福儀式上瘋狂且扭曲的影子。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指尖微微顫抖,下意識地抓緊了雙胞胎的手臂。
「媽媽?妳受傷了嗎?」利維察覺到母親的異樣,擔憂地湊過去。
芙蘿拉迅速深呼吸,強迫自己恢復鎮定。她不想讓孩子知道他們曾差點死於那人的毒手,更不想在他們年幼的心靈種下被暗殺的恐懼創傷。她將兩個孩子拉進懷裡,語氣變得無比凝重,甚至帶著一絲她平時罕見的強硬:
「聽著,露希、利維。以後如果在市集再見到那個人,不管他給你們什麼,或者說什麼,絕對、絕對不要接觸他。」她看著孩子們疑惑的眼神,補了一句解釋,「那個人……他正在接受神明的懲罰,身上帶著不祥的氣息,會給你們帶來災禍的。明白嗎?」
露希看著母親緊抿的嘴唇,心中那份對「綠髮金瞳」的懷疑得到了證實。她懂事地拍了拍芙蘿拉的手背,低聲應道:「我知道了,媽媽,我會看好利維的。」
夜幕低垂,卡馬拉格斯部落的木屋內透出橘紅色的爐火光芒,溫暖的香氣在空氣中緩緩流動。
隨著沉穩且有節奏的腳步聲踏上木階,席昂推開了家門。他身上還帶著山林間清冷的草木氣息,腰間掛著獵物與長矛,但在看到屋內燈火的那一刻,他那剛毅的輪廓瞬間柔和了下來。
「爸爸回來了!」
利維不知從哪裡找來了兩面木蓋充當銅鑼,哐哐哐地敲得震天響,露希則配合地在後方有節奏地拍著手(雖然表情依舊淡然,但動作很誠實)。這份喧鬧且熱烈的迎接儀式,是席昂每天在部落訓練場和叢林搏鬥後,最強效的靈魂治癒劑。
他放下裝備,大笑著一把將兩個孩子抱起,感受著他們扎實的分量:「喔?看這架勢,今天這兩位守衛大人在花店立了大功?」
「那當然!」利維得意地挺起胸脯,像個授勳的小將軍,「爸爸,今天我們超努力的!我們總共趕跑了兩隻試圖靠近花架的狗、一隻想偷吃花蕊的貓,還有五個一直盯著媽媽看的怪人,甚至連琥珀叔叔都被我們『擊退』了!媽媽今天超級安全!」
席昂聽得一臉驚奇,正準備誇獎兒子的勇猛,坐在一旁優雅地喝著清水的露希卻在此時冷冷地插了一句話:
「這個白痴把所有來過、並在買完東西後正當離開店裡的生物,都一併計算為『趕跑』了。」
露希放下杯子,用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眸斜睨了一眼僵在半空的利維,平靜地補充事實:「那五個人裡有三位是來買祭祀花束的大嬸,剩下兩位是問路的旅人。至於琥珀叔叔,他是因為被你的樹枝揮到眼睛,覺得太吵才趕快溜掉的。」
「……姊姊!這種時候就不要拆穿我了嘛!」利維的氣勢瞬間像漏氣的皮球,紅著臉埋進席昂的頸窩。
席昂愣了一下,隨即發出爽朗的笑聲,寬大的掌心揉了揉利維的頭,又伸手捏了捏露希那張緊繃的小臉:「沒關係,至少警戒心滿分!只要有你們在,爸爸在外面工作就很放心了。」
芙蘿拉端著最後一盤熱氣騰騰的燉菜從廚房走出來,看著這一大兩小鬧成一團的模樣,眉眼間滿是溫柔的笑意。然而,在目光交會的瞬間,她對席昂遞了一個略帶深意的眼神,那是關於下午那個「綠髮金瞳」男人的暗號。
晚餐的桌上,利維依舊滔滔不絕地講著他在市集的「戰功」,而露希則默默地將不愛吃的蔬菜挑到一旁,一家四口的影子映在木牆上,顯得既和諧又溫馨。
夜深了,孩子們在二樓的臥室發出平穩的呼吸聲,木屋內只剩下爐火熄滅前微弱的嗶啪聲。席昂與芙蘿拉在床上依偎,窗外的月光灑在芙蘿拉擔憂的面龐上,顯得有些蒼白。
芙蘿拉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隔壁的安穩:「席昂,我今天真的很不安……艾德加雖然幫了孩子,但他接近雙子的意圖太模糊了。當初酋長大人明明嚴令禁止他踏入市集半步,更別說是接觸雙子。那個男人,他到底想怎麼樣?」
想起四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祝福儀式,芙蘿拉仍感到一陣後怕。那個曾經想毀掉這一切的影子,如今卻以「好心叔叔」的姿態出現,這種轉變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
席昂伸出佈滿厚繭的大手,將妻子包裹在懷裡,那股來自戰士的厚實溫度讓芙蘿拉的心跳稍微平緩了一些。
「別害怕,芙蘿拉。」席昂的聲音低沉且堅定,眼中閃過一抹銳利的寒芒,「既然他違反了禁令,明天一早我就會去見酋長大人。艾德華酋長是一言九鼎的人,他不會允許自己的兒子再次挑戰部落的底線。」
「但是……」芙蘿拉靠在席昂的肩頭,嘆了口氣,「利維那孩子你也知道,他看這世界全是善良的人,誰給他一串肉串,他就能把人家當成最好的朋友。我真害怕他哪天會被艾德加那種人騙了,甚至被帶走……」
席昂想起利維剛才在飯桌上那副「傻乎乎」的英雄模樣,嘴角浮現一抹複雜的笑意,但隨即他想到了另一個身影,眼神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信任:
「別忘了,我們還有露希。」席昂轉頭看向二樓的方向,語氣變得柔軟卻充滿信心,「雖然他們是雙胞胎,但露希那孩子擁有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理智。她看艾德加的眼神,可不像利維那樣天真。那孩子天生就有一種守護者的直覺,她會一直在利維身邊保護他的,就像影子守護著光一樣。」
他輕輕吻了吻芙蘿拉的額頭:「在艾德加靠近利維之前,他必須先過露希那一關,然後……還要過我這一關。」
這份來自父親與戰士的承諾,終於讓芙蘿拉心頭的重擔稍微減輕了一些。她閉上眼睛,在席昂的懷抱中汲取勇氣。她知道,只要這家人心連著心,即便前世的宿命與今生的陰謀交織,他們也能守住這方小小的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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