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台的另一角,哀慟與溫情正無聲交織。一位老碼頭工人正對著錢包裡皺巴巴的家庭合照低頭啜泣,照片上是他孫子在神社會酒祭時的笑臉,而現在,那裡或許已成煉獄。
「大姊姊……妳餓嗎?」
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孩,揉著紅腫的雙眼走向櫻子。她從沾滿灰塵的口袋裡掏出一枚壓扁的「櫻花大福」,這是她逃難時唯一帶出來的寶物,「這是我最喜歡的,分給妳吃……妳別哭喔。」
櫻子愣住了,她看著女孩清澈的眼眸,鼻頭一酸。她放下懷中沈重的銀色 Z-001 箱子,接過那枚甜品,輕聲說:「謝謝妳……我們都會沒事的。」
那只合金製的箱體在慘澹的微光下反射出一種冰冷的光澤,與孩子手中的大福形成了極端諷刺的對比。
元羲和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在上一世,有人也曾這樣溫柔地遞給他某樣東西,在某個他早就忘記細節、卻記得那個溫度的時刻。
「妳很快就會明白,這只是一個開始,淺野小姐。」元羲和走回櫻子身邊,聲音在寒風中帶著一種殘酷的柔和,「世界正在重組,規則變了。妳必須學會變強,才能守住這份溫柔。」
「重組?」櫻子抬起頭,眼中盡是迷惘。
元羲和沒有解釋,他移開視線,看向東方的地平線。在那裡,一抹病態的魚肚白正緩慢浮現。黎明即將到來,但那抹光映照出的,是整座橫濱市正升起的無數道絕望黑煙。
「櫻子!老大!她的頭燙得像火,還有……妳看她的手臂!」
張止戈的聲音如同裂帛,撕碎了天台那層薄薄的寧靜。
元羲和瞳孔驟縮,幾步跨過凌亂的雜物,粗暴地翻開櫻子的衣袖。昨晚在鋼鐵迷宮中被鏽蝕貨櫃劃出的深痕,此刻已不再流血,而是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紫黑色。細小的青筋宛如一群被詛咒的黑色幼蛇,正沿著那白皙的皮膚,猙獰地向著心臟的方向逆流而上。
「是破傷風,伴隨嚴重的敗血症。」元羲和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唯有眼底那抹冷冽如刃的精芒,昭示著他內心的震盪。
「我就說了!我早就說了!」
田中太郎像被踩到尾巴的耗子般跳了起來,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孔在灰色黎明下顯得格外猙獰。他指著意識模糊的櫻子,聲音尖銳得刺耳:「她感染了!趁她還沒變成那種紅眼的怪物,我們得趕快把她推下去!這是為了大家好!」
「你這畜生……你敢動她一下試試看?」
止戈的手已經放到了斧柄上。
「元先生,這不是歧視,這是算術。」田中的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得斯文掃地,卻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邏輯,「用一個重傷者的命換我們剩下所有人的生存機率,這是最合理的交易。你以為你是在救她?不,你是在親手處決我們所有人!」
元羲和看著田中,沉默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知道田中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從純粹的數學來看,從那種把人當棋子的角度來看,田中的邏輯是成立的。這就是為什麼這句話這麼難聽。不是因為它是謊言,而是因為它太接近某種冰冷的真實。
「如果你覺得這是為了大家好,」元羲和緩緩轉頭,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田中,「你可以試著先跳下去,幫我們看看路。」
田中在那雙看透生死的眼睛注視下,原本扭曲的臉孔瞬間僵住,惡毒的話語生生卡在喉嚨裡。
張止戈緩緩站起身,消防斧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沉悶的磨砂聲。砰!斧刃重重地砸在天台的水泥地上,濺起幾星火花。
「哎呀,別衝動,但田中先生說的也不是沒道理……」一名躲在遠處的工人眼神游移,小聲嘟囔著,「你們基地出來的人,帶來的本來就不是好東西。誰知道你們身上還藏著什麼?要不……你們去天台那頭待著?離我們遠點。」
「沒錯!她要是變異了,我們一個也跑不掉!」另一名倖存者緊緊抱著自己的孩子,眼神中充滿了防備,「元先生,我們感激你救命,但你不能拿我們所有人的命去賭一個快死的人。」
那名送大福的小女孩在母親懷裡瑟瑟發抖,她看著櫻子,眼裡滿是淚水:「媽媽,大姊姊生病了,我們不能幫幫她嗎?」
「閉嘴!大人的事小孩別管!」母親粗魯地捂住了她的嘴。
元羲和沒有再說話。他低頭看著昏迷的櫻子,看著那道沿著她手臂蔓延的青黑色血管,感受著她頸側那個狂亂的脈搏。
他在末世活過很多次,見過很多種死亡。他知道這種樣子的傷口意味著什麼,知道不處理的話會在多快的時間裡走到最後。
他也知道,如果他是旁觀者,如果他看的是別人而不是她,田中說的話在某種意義上是對的。
但他不是旁觀者。他從來都不是旁觀者。
「沒時間爭論了。」
元羲和站直了身體,一種超越凡人的權威感從他身上擴散開來,讓喧鬧的人群瞬間噤聲,「她的傷口需要高劑量的廣譜抗生素和抗毒血清。這附近最近的綜合醫院,就在兩個街區外。」
「醫院?你瘋了嗎!」田中太郎尖叫著,五官因為恐懼而扭曲,「那裡是整個橫濱感染最密集的地獄!為了這一個快死的拖油瓶,要我們所有人去陪葬?」
新崎敦也也縮著脖子,小聲附和:「元先生,這……這不理智。醫院的封閉動線太多,進去就是自尋死路。」
「不去,她就會死。」
元羲和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田中。那是一雙看透過無數次文明毀滅的眼睛,深邃、荒涼且不帶一絲情感。
田中在那樣的眼神下打了個冷顫。然後,在生存本能的驅使下,他趁著張止戈轉身去扶櫻子的瞬間,對身後兩名早已被恐懼洗腦的碼頭工人使了個眼色。
「佐藤!我們走!那台車雖然撞了,但底盤還能動,留在這也是等死!」田中邊跑邊吼,帶著那兩個人瘋狂地朝著消防站的側樓梯衝去。
「混蛋!給我回來!」張止戈提斧欲追,卻感覺肩頭被一隻如鐵鉗般的手死死按住。
「隨他們去。」
元羲和冷冷地看著田中等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樓梯間。
沒有人說話。
新崎敦也看了看元羲和,又看了看那個消失的方向,手指在金屬管上收了又收。佐藤龍一把菸掐滅,眼神看向下方的街道。森本教授低下了頭。
然後,在所有人的沉默裡,元羲和開口了:
「這座大樓已經被包圍了。他們強行啟動車輛,引擎聲會成為方圓一公里內所有感染者的集結號。對我們來說,他們是目前最完美的誘餌。」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天台上又是一陣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樣。這次沒有人試圖去填滿它,沒有人反駁,也沒有人贊同。那句話就懸在冷風裡,讓每個人各自去消化它意味著什麼——關於這個世界,關於這種時候的邏輯,關於一個二十七歲的男人說出這句話時臉上那種平靜。
止戈看了元羲和一眼。元羲和沒有回頭。
果不其然,不到五分鐘,下方街道傳來了發財車勉強發動的刺耳乾嘔聲,緊接著,是響徹天際的瘋狂嘶吼。
然後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鋼鐵撞擊聲。
然後,無數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叫,在狹窄的巷弄間絕望地迴盪,卻在短短數秒內,便被成千上萬隻喪屍瘋狂撕咬的低吼聲徹底淹沒。
隨後,歸於死寂。
佐藤龍一靜靜地站在天台邊緣,看著下方那輛被血色殘肢淹沒的卡車殘骸,重重地吐出一口夾雜著菸草味的濁氣。他轉過身,看向元羲和:
「那混蛋雖然該死,但他有一點說對了。」佐藤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冷冽,「去醫院,真的是在闖鬼門關。那裡的走廊會比剛才的貨櫃迷宮窄上一萬倍,而裡面的『東西』,恐怕比外面多上一百倍。」
「那是唯一的路。」
元羲和沒有遲疑,他彎下腰,將昏迷中的櫻子背起。他拉緊了繩帶,將她那冰冷且顫抖的身體緊緊縛在背後,每一道繩結都像是一個承諾——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兌現,但他紮下去了。
他抬頭看向止戈:「開路。」
「沒問題,老大。」張止戈將消防斧扛在肩上。
「我……我也去。」新崎敦也臉色慘白,正打算縮回角落,卻被森本教授那雙布滿皺紋卻異常有力的手死死拽住。
「新崎,你對那間綜合醫院的物流通道最熟悉,我們需要你的腦袋。」教授的聲音雖然顫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既然是為了救櫻子,為了救 Z-001,我們就沒有退路。」
「我也陪你們走一趟。」佐藤龍一從裝備櫃裡翻出一柄短斧,別在腰後,「我是橫濱人,那間醫院的每一條防火逃生梯我都在實習時跑過。你們這群外地人沒我帶路,進得去出不來。」
倖存者群體中出現了短暫的騷動。一名年輕的男實習生和一名神情堅毅的女護理師對視一眼,默默走到了元羲和身後。
然而,剩餘的幾個人卻面露恐懼,那名緊抱著孩子的母親、帶著合照的工頭老者,以及另外兩名倖存者,死死地抓著消防站的欄杆。
「我們……我們留在這裡。」母親抱著瑟瑟發抖的女兒,聲音微弱,「這裡有鐵門,還有高處……至少我們現在是安全的。」
老工頭點了點頭,渾濁的眼裡噙著淚水,他看向元羲和:
「元先生……求求你們,如果你們能回來的話……如果還有餘力的話,能不能幫我們帶點吃的?孩子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
天台上的風在這一刻停了一下,像是連風都沉默了。
元羲和看著這幾個人。看著那個老人皺巴巴的手,看著那個女孩趴在母親肩上、偷偷地往他這邊瞄的眼睛,看著那個一天沒吃東西、從口袋裡掏出大福遞給陌生人的孩子。
他在上一世,從來沒有在出發前回頭看過留下來的人。因為他那個時候知道,回頭沒有用,感情消耗的每一分精力都可能奪走某個人的命。他把自己訓練成了一台機器,一台知道什麼時候該走、什麼時候不回頭的機器。
但這一世他停了一下。就那麼一下。
「守好門,非必要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他沒有承諾回來,也沒有說不會。他只是把這幾個人的臉,記在了那個他一直在填滿的地方。
然後轉身走了。
佐藤龍一領頭,張止戈斷後,這支由八人組成的遠征隊伍,拖著長長的、孤獨的影子,緩緩沒入了那座正在冒煙的「白色地獄」——橫濱綜合醫院的方向。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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