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這座死城裡唯一的餘燼。
港嶺高中的校園沉在夜色之中。雨水沿著看台往下流,匯入操場邊緣的排水溝,發出單調而漫長的滴答聲。足球場平整的草坪與紅土跑道在雨中顯得泥濘不堪,整座校園安靜得不正常,像一座被世界遺忘的空殼。
元羲和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口的軌道式鐵柵門,手掌撐在冰冷的鐵桿上,屏息控制著力道,深怕發出輪子特有的「咖啦咖啦」聲而吸引更多喪屍前來。當他們踏進校門的那一刻,幾乎是同一瞬間停住了腳步。
沒有任何人說話,所有人的視線都被操場周圍的鐵絲網吸引住了。
黑影。密密麻麻的黑影。
起初看上去像是被風吹動的垃圾袋,但當眼睛逐漸適應昏暗的光線,一道蒼白的閃電如利刃般切開夜幕,慘白的光在地平線上一閃而過。那一瞬間,整片圍網的真面目被強行曝露在眾人眼前。
那不是潮水,是人——或者說,曾經是人。
數百具穿著港嶺高中制服的身影,層層疊疊地緊貼在鐵網內側。白襯衫在雨水與血污的長期浸染下,呈現出一種腐爛的鉛灰色。有的還背著書包,有的肩上掛著運動袋。閃電的餘光映照出那些掛在胸前的黃銅校徽,原本該閃耀著青春榮譽的金屬,此刻卻沾滿了發黑的黏液,在雨中反射著冰冷且諷刺的微光。
幾名老師模樣的人夾雜其中,西裝早已破碎成條狀,與學生的制服纏繞在一起。它們沒有咆哮,只是在泥濘中做著無意識的推擠,喉嚨深處發出那種規律、沉悶且斷續的摩擦聲。那聲音像是幾百個生鏽的齒輪在強行轉動,匯聚成一股能滲進骨髓的低頻震動,在寂靜的操場上奏響了一場無聲的安魂曲。
幾百具軀殼在泥濘中推擠,沒有意識,卻有一種原始而整齊的渴求。雨水打在它們身上,沒有洗淨血污,反而讓整片圍網散發出一種令人絕望的、濕冷的死亡韻律。
在元羲和的感知裡,那片圍網是一團龐大且嘈雜的飢餓頻率,幾百個訊號交疊在一起,發出一種低沉的、持續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太陽穴上緩慢地收緊。他閉了一下眼,把感知的範圍縮到最小,只保留距離最近的那幾個頻率。
張止戈的手慢慢握緊了斧柄,他皺起眉頭,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是一口氣:「……怎麼會這樣?」
在鐵網邊緣,站著一個年紀很小的女生,粉色髮夾還別在瀏海上,但下顎已經被撕掉了一半。她那雙紅通通的小眼睛死死盯著元羲和一行人,緩慢地將手伸出鐵網。那看起來像是求救的小手,在手電筒微光的反射下,指尖卻帶著對食物近乎瘋狂的渴求。
被元羲和揹在背上的櫻子,看著那隻近在咫尺的小手,眼淚奪眶而出。她下意識地想伸出手去。
元羲和感受到背後的躁動,他沒有回頭,卻精準地按住了櫻子的手腕。他的指尖冰冷如石,力道克制卻帶著一種不可撼動的意志。
「櫻子,別看。」元羲和的聲音很輕,「她已經不在那裡了。在那具身體裡的,已經不是她了。」
新崎敦也的目光落在操場上,他看見那高聳的鐵絲網,一扇鐵絲門被一條成人手臂粗的鋼鐵鎖鏈從外側纏繞數圈,再用工業掛鎖扣死。鎖鏈在雨水裡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
「是從外面鎖的。」新崎敦也低聲說,背脊微微一涼。
這意味著這些人不是被困在裡面,而是被人關在裡面。
止戈站在元羲和旁邊,看著那把鎖,沒有說話。他在想什麼,元羲和不知道。但那種沉默不是麻木,是一個人在消化某種他第一次遇到的東西——有人在死前,還在想著替別人做某件事。佐藤是這樣,這裡的老師也是這樣。
也許這個世界並沒有爛得那麼徹底。
也許。
元羲和環視四周,那陣陣如錐刺般的精神疼痛提醒著他,他正在透支感知的極限。他維持著最低限度的掃描,勉強確認走廊沒有立即的威脅。
「走。」元羲和聲音極低且果斷,「保持安靜,跟緊我。」
一行人壓低重心,在雨幕的掩護下,朝著那棟透著詭異火光的校舍潛行而去。
他們從操場鐵絲網旁的花圃邊繞過了操場,推開半開的玻璃大門進入校舍內部。厚重的混凝土牆立刻隔絕了雨聲。昇降口的鞋櫃區整齊得令人不安,數百雙白色室內鞋排在格子裡。鞋子還在……但鞋子的主人都不在了。
走廊地板上,橫陳著幾具屍體。他們有的靠在牆邊,有的趴在教室門口,身上沒有變異的青紫色,只有致命的創口。這些是沒能變成喪屍的死者,安靜地躺在黑暗中。空氣裡瀰漫著混合的氣味:汗水、灰塵、還有某種腐敗的甜腥味。黏在喉嚨裡,讓人不自覺地想咳嗽。
「它們……會不會突然爬起來呀。」新崎敦也下意識地往元羲和身後縮了縮。
他們沿著樓梯爬上四樓。火光從「3-2」教室透出來,元羲和在門外停住腳步,他聞到了燃燒紙張的味道。張止戈正要上前,卻被元羲和伸手攔住了。
「止戈,等一下。」
「太安靜了。」新崎敦也聲音顫抖,「萬一那是陷阱呢?就像那些把操場鎖起來的人做的……」
元羲和湊近玻璃窗。裡面堆滿了課桌椅,像一座小型堡壘,將火光嚴密地封鎖在內。他聞到了乾燥的紙張燃燒味,還有一種極度壓抑、屬於人類特有的驚恐荷爾蒙氣味。
他向張止戈點了點頭,做了一個「撞門」的手勢。
張止戈深吸一口氣,渾身的肌肉因興奮與緊張而繃緊,他沈下肩膀,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黑熊,朝著木門猛地撞去。「砰!」桌椅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再撞一次,門板終於鬆動。
就在門被撞開的瞬間——左側那排灰色儲物櫃猛地爆開。一個身影衝了出來,斷裂的掃把柄帶著破風聲直刺張止戈的喉嚨。
「西內——!」(死吧!)
第八章(上) 完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7ZaJM1IN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