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ntabile - 09 - 砂糖匙的幸福 (3）

起初，Arthur 並沒有察覺。

晚宴裡人來人往，裙擺與西裝衣角在柔和的燈光下交錯，侍者端著金屬托盤安靜地穿行其間。Althea 剛才本就離他不遠，偶然往同一個方向走，似乎也沒有什麼值得在意。

直到他與一位董事簡短寒暄過後，轉身去取香檳時，仍然在身側不遠處看見了那抹香檳金色的裙影。

她就站在距離他不過幾步遠的長柱旁，兩隻手空落落地交握在身前，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緊繃。那雙亮晶晶的藍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準確地說，是盯著他手裡的香檳杯。

似乎是注意到他轉過頭來，她纖細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後立刻有些心虛地別開視線，假裝萬分感興趣地去研究長柱上雕刻的復古花紋。

Arthur 沒有立刻開口。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不久後，他在窗邊停下，跟一位劇院理事說了幾句話。等對方離開，他側過眼，果然又看見 Althea 站在不遠處。

這一次，她正假裝從侍者的托盤裡挑選飲品。

她挑得很認真。

認真到那名侍者端着托盤站在原地，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似乎不知道自己究竟該繼續等她，還是禮貌地先行離開。

Arthur 終於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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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ss Lyr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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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thea 嚇了一跳，纖細的肩膀輕顫了一下，像是完全沒有預料到他會忽然叫住自己。

「Arthur 先生。」

Arthur 的視線落在她手裡那杯剛從侍者托盤裡取來，卻一口也沒有喝過的香檳上，隨後又重新回到她臉上。

「妳在做什麼？」

Althea 安靜了一瞬。

隨後，她微微仰起頭，很誠實地說：

「其實我在跟著您。」

Arthur 垂眼看著她。

「我知道妳在跟著我。」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依舊平穩，可語氣裡卻隱隱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無奈。

「我是問，妳為什麼要跟著我？」

Althea 這才明白，原來他的問題真正落腳點是在這裡。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杯香檳，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衣著得體、笑容溫和，卻隨時可能走過來跟她寒暄的陌生人。她的神情慢慢變得有點苦惱。

「因為這個會場裡，我只認識您一個人。」

Arthur 沉默了一瞬。

「妳的經理人呢？」

Althea側過頭，往宴會廳的中央看去。

那位經理人今晚仍是一身剪裁利落紅色套裝。此刻正站在人群中央，與幾位理事討論著 Althea 下一季的表演場地與行程安排。她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從不遠處投來的視線，微微偏過頭，朝著 Arthur 與 Althea 的方向看了過來。

隔著交錯的人群，經理人輕輕推了一下臉上那副無框眼鏡。

那道鏡片上的冷光，在一瞬間折射過來。

Althea 立刻收回視線。

「Miss Hart 真的很可靠，她很體貼，很會照顧我，也會替我安排好工作上的所有細節。」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尋找一個足夠委婉的說法。

「但是怎麼說呢，有時候，她真的很恐怖。」

Arthur 看着她握着香檳杯微微收緊的手指。

「您知道嗎？其實在晚宴開始之前，她已經警告過我，今晚不可以再吃甜點了。上次我沒有聽她的話，只是多吃了兩口，結果一下子便重了兩公斤。她激動地問我怎麼可以一晚之間增重兩公斤，那我又怎麼會知道？」

她說著，聲線甚至開始有些微微顫抖，彷彿想起了某段可怕的經歷。

「之後呢？Miss Hart 每天早上六點都會打電話給我，逼我跟她一起去運動場跑步。那時候我其實根本沒有睡醒。如果我不接電話，她就會直接跑到我家門外一直按電鈴，直到我開門為止。我在睡夢中聽到咇咇咇咇的聲音，然後一轉眼，看到自己站在運動場上，看著那條長得沒有終點的跑道，突然覺得人生真的很漫長。Miss Hart 吹著哨子，我便跟著她跑起來了。然後我問自己，為什麼要早上六點鐘？為什麼人類要跑步？」

Arthur平靜的看著她。

「那妳要不要試試跟其他人再聊一下？」

Althea 臉上的神情立刻變了。

「不，Arthur先生。」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站近了半步，但又很快停住，像是知道自己這樣的反應實在有些失禮。

「就當作我求您好了。就今晚。真的只是今晚。讓我跟著您，好不好？」

Arthur 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站在那裡，穿著成熟漂亮的香檳金色晚禮服，金髮優雅地挽在頸後，耳垂上那枚小巧的耳飾在柔和的燈光下，折射出一段流麗而微醺的光。

明明外表看起來，像極一位完全懂得如何應付這種場合的成年女性，可此刻她卻手裡端著香檳，眼神無比誠懇地在請求他，讓她跟著他一整晚。

Arthur 垂下眼，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Althea 立刻像抓住了機會，緊接著上前了半步：

「如果您覺得這樣不公平……那我可以再送一顆糖給您。」

Arthur 驀地抬眼。

「妳不要再提糖。」

Althea 瞬間想起上次自己誤以為他失戀，還認真把糖塞給他，便立刻乖乖閉上了嘴。

宴會廳的音樂聲在兩人之間流淌。

過了幾秒，她又微微仰起頭，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

「那今次我不給您糖。」

她低頭想了想，像是真的在認真替自己尋找另一個公平交換的方法。很快，她的眼睛忽然又亮了起來。

「不如這樣，這個星期日我陪您出去走走？」

Arthur 的目光微微停住。

「出去走走？」

「嗯。」她立刻點頭，像是怕他沒聽明白，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了些，「我這個星期日正好有一天假期。經理人很早以前就把我的行程清空了，所以那天我不用排練，不用接受訪問，也不用去見任何人。」

她神情陶醉，語調輕快地繼續說著。

「我們可以去逛街，可以去花店，也可以去喝茶，或者去書店也可以。如果您不喜歡人太多的地方，我們可以早一點出發，早上的街上人應該比較少。」

Arthur 沒有插話。

宴會廳裡喧囂的人聲彷彿在一瞬間退去，他的視線停留在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裡。

「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啊。」

她答得飛快，彷彿這個提議再理所當然不過。

Arthur安靜地看着她。

她顯然是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卻又顯然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樣的邀請落在旁人耳中，究竟會顯得多麼曖昧。

星期日，一整天空出來的假期，不用排練，不用接受訪問，也不用去見任何人。

逛街、花店、喝茶、書店。

她把這些事說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只是在替今晚跟著他這件事，認真尋找一個足夠公平的補償。

可那幾個詞落在 Arthur 耳中，卻無論如何都不太像補償。

他垂下眼，指腹在香檳杯細長的杯腳上摩挲著，隨後重新抬眸看向她，聲音低沉的說道。

「妳通常會這樣邀請一位只見過幾次的男士？」

「不會呢。」

她答得太快，快得毫無猶豫。

「那為什麼邀請我？」

Althea 握著手裡的香檳，亮晶晶的藍眼睛看著他，聲音卻比方才輕了一點。

「因為如果在假期見到您，我會很高興。」

Arthur 沒有接話。

她像怕這個理由不夠完整，又很認真地補充下去。

「而且如果我跟您一起走在街上，其他女孩應該都會用很羨慕的眼神看著我。她們會交頭接耳地說：『妳看，看那個女生多幸福。她身邊那個人長得真好看，我快要羨慕死了。』」

她頓了頓，神色認真地繼續想像下去。

「然後我就會裝作沒有聽到。但是我的臉上應該會露出一點『哇，是的，我真的很厲害』的表情。」

Arthur 徹底靜住。

旁邊經過的侍者好像剛巧聽到他們的對話，忍不住輕咳了一聲，腳步明顯慢了一瞬，隨後才努力拿出專業素養，神色緊繃地繼續往前走。

Althea 卻仍然看著 Arthur，語氣真誠得不可思議。

「您不覺得這樣很好嗎？」

Arthur 凝視著她，過了一會，才緩緩開口。

「所以妳邀請我陪妳，是為了讓其他女孩羨慕妳。」

「也不是全部。」

Althea 立刻搖頭。

她低著頭想了想，像是在腦海裡很認真地把所有的理由分析好。

「一部分是這樣。一部分是我真的想在假期見到您。還有一部分是，如果今晚您在我身邊，我應該不會那麼緊張。」

她說到最後，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一點，臉上的神色卻真摯得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而且……」

Althea 握著那杯始終沒有喝過的香檳，指尖輕輕貼在冰涼的杯身上，微微垂下眼睫。

「我好像只要知道您在旁邊，就會安心一點。」

那句話落下來時，宴會廳裡那些杯觥交錯的喧囂，彷彿在頃刻間遠去。

Arthur 原本應該提醒她，這樣毫無防備的邀請，完全不合分寸。

一位剛剛因為音樂會而被王城報章熱烈簇擁的鋼琴家，與一位只見過幾次面的 Rovenne 家族繼承人，要在星期日空出整整一天的假期去踐行一場私密而平凡約會，無論出於哪個社交角度，都不像她口中所謂的「公平交換」。

可他沒有立刻開口。

那一雙向來冷靜沉穩的眼眸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她亮得像星光的注視下，無聲地陷落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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