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ntabile - 10 - 砂糖匙的幸福 (4）

主宴會廳高處，巨大的水晶吊燈靜靜垂落，將細密而冷冽的光折散開來。流轉的光影落在來往賓客的禮服與珠寶上，與長桌旁的白色鮮花和鎏金燭台彼此輝映。

Althea 抬起眼，正正撞上 Arthur 的視線。

藍色的眼眸在微微晃動，彷彿揉進了垂落的細碎微光，形成一片靜謐流淌的璀璨星河。

就在這時，幾位賓客端著香檳走近，笑著喚了一聲。

「Miss Lyria。」

Althea 原本已經放鬆下來的肩背，又在一瞬間繃緊起來。她站直身子，強壓下心頭湧動的侷促，唇邊很快浮出溫柔得體的笑容。

「您好。」

她應對得十分平穩，任誰也看不出半點破綻。只是Arthur站在她的身邊，因此可以清楚看到——她握著香檳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壓出幾分缺乏血色的蒼白。

前來的是一位基金會董事與他的夫人。二人端著香檳走近時，Althea 已經將自己重新收拾成那位溫柔端莊的 Miss Lyria。若不是 Arthur 剛剛聽見她說，只要知道他在旁邊就會安心一點，幾乎誰也不會察覺她此刻有多緊張。

「Miss Lyria 在音樂廳重啟首演的演出實在令人難忘。」基金會董事笑著開口。「我太太一直想親自向妳致意。」

Althea 很快向對方微欠身軀，優雅得挑不出絲毫錯處。

「董事長太客氣了。」

這句答得非常得體。可還不等她鬆一口氣，下一個問題很快便如潮水般再度將她包圍。

「妳下一季還會留在王城嗎？聽說南方劇院那邊，向妳遞了巡演的邀請？」

Althea 的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她大概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回答，卻又在短短一瞬間，被無數的變數與可能性絆住了思緒。她有些無措地看了看那位董事，又看了看旁邊面帶微笑的夫人，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香檳金色晚禮服的裙擺。

「關於南方劇院方面……」

她還在努力地想著如何給出一個體面的答覆。可站在她身側的 Arthur，已然隱隱約約捕捉到她聲音中滲透著的一絲絲慌張。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下一刻，他微側過身，在裙影的遮掩下，極其自然地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貼的瞬間，Althea 感到有些錯愕。她抬起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Arthur。

Arthur 看著眼前的董事夫婦，神色不慌不忙，淡淡說道：

「Miss Lyria 接下來的行程仍由她的經理人與劇院方面確認。我相信關於下一季巡演的安排，Miss Lyria 的工作室不久之後便會有正式的消息公佈。」

她的手指在他寬大的掌心裡微微僵了僵。隨後，她終於從那穩固而炙熱的溫度中找回了一點呼吸，繃緊的指尖才慢慢放鬆了下來。

那位董事似乎對這番意料之外的透露感到十分驚喜，隨即笑了起來。

「那真的太好了。消息公佈之後，我們音樂廳這邊都會協助宣傳呢，到時候我跟夫人必會出席捧場。」

「可不是嘛。」旁邊的夫人也溫和地接過話，望向 Althea 時，眼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我們都是 Miss Lyria 的忠實樂迷。」

她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香檳杯，金色的酒液在水晶杯壁間漾開一點細碎的光。

「只是重啟首演的演出實在太精彩了。我們都盼望著，能早日再聽見 Miss Lyria 的演奏。」

Arthur 低頭看了看Althea 的手。隔著交扣的指縫，他能清楚感覺到，她原本繃緊的指尖終於輕輕地動了一下。

Althea 很快便收拾好呼吸，向夫人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

「夫人太過獎了。」她輕聲道，「我也很希望之後還有機會在王城演出。」

Arthur 這才稍稍鬆了一點手上的力道，卻依舊沒有放開她。

那位夫人又笑了笑，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不過，Miss Lyria 今晚倒是比我想像中安靜許多。」她的語氣裡帶著一點真切的好奇，「我還以為，能彈出那樣鮮活琴聲的人，私下性格也會更明亮些呢。」

宴會廳裡刺眼的水晶燈光彷彿在這一刻微微凝滯。Althea 剛剛放鬆下來的指尖，又在 Arthur 掌中輕輕一僵。她羽睫微顫，嘴邊那抹溫柔得體的微笑，差點便要維持不住。

Arthur 幾乎在同一刻開口。

「Miss Lyria 這幾日連軸轉地接受各方採訪與肖像補拍，休息的時間確實少了些。」

他的嗓音不慌不忙，在周遭杯盞交錯的喧囂中顯得格外沉穩。

「今晚她雖然有些疲憊，卻仍然撥冗出席，與諸位見面。對主辦方而言，已經十分難得。」

Althea 聽得一愣，立刻轉頭看他。

Arthur 卻只是神色平靜地迎向賓客的目光，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像安撫似的，極輕微地捏了捏。

「Miss Lyria 無論在哪一方面，都是這般出色。」那位夫人由衷地稱讚著。

基金會董事也跟著笑著附和。「Lord Rovenne 也是功不可沒。多虧您悉心安排這場宴會，才令 Miss Lyria 的樂迷可以如此近距離地接觸她。」

Arthur 微微垂眼，看了看身側的女子。

「這是自然。」他體面地應對著，深綠色的眼眸裡凝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微光。「Miss Lyria 想必也很高興，能有這個機會可以跟她的樂迷分享她的音樂理念。」

Althea 忍不住稍稍往他身邊靠近，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問道：

「有嗎？」

Arthur 沒有移開視線，只用同樣低沉的聲音淡然回了一句：

「這時候，應該要有。」

她抬頭望向他，方才眼裡殘存的那點慌張，已在他不動聲色的幾句話裡悄然散去。而他掌心傳來的溫度，仍然穩穩覆著她的手背。

兩位客人很自然地接過話題，開始談起重啟首演那夜的盛況、音樂廳的修復進度，以及新設計的聲學結構。

Althea 靜靜站在 Arthur 身邊。

那股原本堆壓在心中的局促，也因為 Arthur 站在身旁，不知不覺間緩和下來。

她沒有再急著說話。

只是偶爾有人問到她時，Arthur 總會不著痕跡地先替她接住最難的一半，再留下一個她能輕鬆應對的位置。

慢慢地，她終於不再像剛才那樣繃緊。

甚至在中途聊起服飾與搭配、那位夫人稱讚起她重啟首演那晚的黑色禮服時，她也能輕巧地笑起來，安穩地自己接上一句話。

「Miss Lyria 的品味真好。」夫人笑道，「那天晚上演奏時所穿的黑色禮服，是今季剛送到王城的設計吧？」

Althea 微微一怔，很快便點了點頭。

「是的。」她輕聲道，「我自己也很喜歡那個品牌。」

「那真的太好了。」夫人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我與那位設計師是舊識，她也一直是 Miss Lyria 的忠實聽眾。若她知道那條裙子被妳穿得這樣漂亮，一定會很高興。」

後來，又有幾位來賓走近。

有人試探著問她是否會接受私人演奏邀約，也有人語氣裡帶著一點過分熱心的暗示，試圖邀約她出席某位新貴舉辦的私人舞會。

每當 Althea 的手指下意識一緊，Arthur 便會淡淡接過話題。

「那場舞會，我也收到了請帖。」他語氣不冷不熱，像只是順口提起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原本還準備邀請Miss Lyria 同行，只是她的行程安排一向嚴密，到此刻為止，我方仍未收到確切答覆。」

那位來賓怔了一下，很快便露出恍然的笑意。

Arthur 神色平靜，繼續說道：

「若屆時時間許可，我想 Miss Lyria 自會作出安排。」

「Miss Lyria 確實不容易，連私人時間都早已被安排得這樣緊密。」來賓有些遺憾地笑道。

Arthur 沒有讓話題再往她身上停留，只淡淡一轉，提起基金會稍後安排的春季音樂沙龍。來賓自然接了下去。

Althea 站在他身邊，這才輕輕鬆了一口氣。

再之後，又陸續有人走近。

有人邀她出席稍後的剪綵禮，也有人提起同類型的慈善活動；甚至有品牌贊助商含蓄地詢問她平日偏好的禮服與珠寶風格。

Arthur 並沒有每一句都替她回答。

他只是站在她身側，總在她明顯被問題絆住之前，先不動聲色地接過最難處理的部分，再留下一句她能輕鬆接上的話。

起初，Althea 的手還有些僵著。

可到了後來，她的指尖慢慢鬆開，肩背也不再繃得那樣緊。她仍然靜靜地站在他身邊，仍然笑得溫柔得體，但臉上的笑意不再浮於表面。

她偶爾能自己答上一兩句，甚至在對方由衷稱讚她的演奏時，也能輕鬆自如地向對方致謝。

有那麼幾次，當她轉頭向客人致意時，能感覺到 Arthur 的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

當晚宴終於接近尾聲時，宴會廳裡的客人漸漸散去。

喧囂了一整夜的華麗大廳終於安靜下來。侍者們微低著頭，開始收起長桌上空了的香檳酒杯。銀匙與水晶杯偶爾輕輕相碰，發出一點清脆而短促的聲響。

Althea 靜靜站在 Arthur 身邊，聽著最後一位董事向他致意。直到對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門外，她才像終於從那場漫長的晚宴裡回過神來，輕輕低頭看了一眼。

他還握著她的手。

從第一位董事走近，到後來幾次寒暄，再到此時晚宴接近尾聲，他一直沒有放開。

隔著相貼的掌心，Arthur 的溫度仍然安靜地覆著她的手。

Althea 微微晃神了一瞬。

她這才恍然發現，自己今晚後來竟沒有再想過要逃回甜點桌旁，也沒有再一遍遍留意出口的方向。

只要他在旁邊，只要他的手還這樣穩穩地握著她——她緊張的心，便會在不知不覺間，一點一點被安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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