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刺客 - 《城市刺客》第09集速度極限

阿哲把那雙鞋放在桌上的時候，沒有任何儀式感。

只是「砰」的一聲，放下去，然後退後兩步，雙臂交叉，用一種努力壓住驕傲的表情看著它。

那雙鞋看起來很普通——黑色的輕量跑鞋，款式和街上賣的運動鞋沒有太大差別，稍微厚了一點點，鞋底的紋路更細密，鞋跟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凸起，從側面看，像是鞋裡藏著什麼東西。

「慣性靴，」阿哲說，「原型版本，一號。」

林凱走過去，拿起一隻，比了比重量——比普通跑鞋重大概三百克，但分布均勻，穿上去大概不會有太奇怪的感覺。

「原理？」林凱問。

阿哲立刻活過來，走到折疊桌前，把一張圖紙展開，那是他親手畫的，密密麻麻地布滿了箭頭和公式：

「你知道牛頓第三定律，對不對——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你推地，地推你。普通跑鞋的鞋底是橡膠，吸收衝擊，減少反作用力，這對日常跑步很好，但對需要瞬間加速的跑酷，不夠理想。慣性靴的鞋底裡有一層彈性儲能材料，」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區域，「每次你的腳踩下去，它壓縮，把你的動能儲存起來；當你抬腳的那一刻，它釋放，把儲存的能量加回你的推進力。」

「就像彈簧，」思敏說，她也走過來看。

「比彈簧更精準，」阿哲說，「普通彈簧的釋放時機是固定的，但這個材料的釋放時機，可以被一個小小的感應器控制，感應器讀取你的步態節奏，在最佳的時間點釋放能量——就是你的後腳跟離地、前腳掌準備發力的那零點零五秒。」

「效果是什麼？」林凱問。

「起跑的前三步，速度可以提升百分之三十到四十，」阿哲說，「之後儲能需要時間重新蓄積，所以持續效果只有那三步，大概一點五秒。」

「一點五秒，」林凱重複，「很短。」

「足夠了，」師父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他走過來，看著那雙鞋，「跑酷裡，起跑的前三步決定了你能不能在最短時間內達到最高速度，那一點五秒，是整個加速過程最關鍵的部分。慣性靴把那部分放大了，其他的，還是你自己的能力。」

林凱把鞋放下，看向阿哲。

「你說原型版本，說明還有問題，」他說，「什麼問題？」

阿哲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那個努力壓住驕傲的表情，有一點點被別的東西替代了。

「感應器的校準，」他說，「需要根據每個人的步態節奏個別校準，如果校準不準確，釋放時機會偏差，能量釋放在錯誤的時間點，會讓你的步伐節奏被打亂，反而比沒有穿還慢。」

「多少校準時間？」

「在正常情況下，大概需要你走路和跑步各五百步，讓感應器學習你的節奏，」阿哲說，「但……」

「但什麼？」

「我還沒有完全測試過，」阿哲說，語氣不太自然，「所以我說是九成穩定。」

師父看著阿哲。

「剩下那一成？」

「不知道，」阿哲說，「可能什麼都不會發生，也可能感應器在高強度運動下會有一個短暫的重新校準，那個重新校準的過程大概零點三秒，在那零點三秒裡，鞋底的儲能完全釋放——不是在最佳時機，是一次性的，可能會讓你的步伐突然改變。」

「在高速移動中，步伐突然改變，」大文說，語氣很平，「可能跌倒。」

「可能，」阿哲說，「但只是可能。」

沉默了一下。

林凱拿起那雙鞋。

「我來測試，」他說。

二

測試在附近的一個廢棄停車場進行。

阿哲陪著林凱，帶著一台小型的數據記錄器，連接到慣性靴的感應器上，實時顯示校準狀態。師父站在停車場的一端，看著，沒有說話。

林凱穿上慣性靴，先走了幾步。

感覺有點奇怪——每次後腳跟離地的時候，有一種細微的、額外的推力，像是地面在那一刻輕輕推了他一下，把他往前送了一點點。不是不舒服，只是不熟悉。

「感應器在學習你的節奏，」阿哲看著數據，「繼續走，保持自然。」

林凱走了大概三百步，然後開始慢跑。

慢跑的感覺更明顯，每一步的推進力都多了一點，不是很多，但累積起來，到第十步，他的速度已經比平時的慢跑快了大概百分之十五。

「校準到百分之七十二，」阿哲說，「再快一點。」

林凱加快速度，換成全速跑。

前三步——

就是那個感覺，師父說的，身體和重力談判的那個瞬間，在慣性靴的輔助下，那個瞬間變得更有力，更快，像是有一個額外的推力從腳底向上貫穿整個身體，把他彈出去。

他跑了五十米，轉身，跑回來。

「校準到百分之八十九，」阿哲說，眼睛盯著屏幕，「再來一次，快一點。」

林凱深呼吸，全力衝刺。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速度是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那種快不只是快，是一種把空氣切開的感覺，風在耳邊的聲音從呼嘯變成了高頻的嗡嗡聲。

然後，就在第四步，他感到那個阿哲說的東西——

感應器重新校準。

鞋底的儲能在錯誤的時間點爆發，那個力量從腳底傳上來，方向略微偏右，林凱的右腳的落地角度瞬間改變了，他的重心失去了——

但他的身體在那一刻做了一件事，那是在無數次訓練中積累下來的肌肉記憶做的，不是他有意識決定的：他的左腳提前落地，以一個非常低的角度接住了偏移的重心，然後順著那個偏移的方向，轉化成一個側向滾翻。

他在停車場的地面上滾了一圈，站起來。

膝蓋有一點擦傷，但沒有大礙。

阿哲跑過來，臉色不太好看。

「對不起，」他說，「就是那個一成。」

「沒事，」林凱說，拍了拍膝蓋，「我知道怎麼應對了。」

「你怎麼應對的？」阿哲問，明顯是在收集數據。

「提前落腳，把偏移轉化成滾翻，」林凱說，「感應器重新校準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嗎——我是說，在它發生之前，有沒有任何預兆？」

阿哲想了想，看向數據記錄器。

「有，」他說，「重新校準前零點一秒，儲能的壓力值會有一個細微的下降，然後急速上升，」他停頓，「如果你能感覺到腳底的壓力變化，也許你能提前察覺。」

「零點一秒，」林凱說，「讓我再試一次。」

三

他試了七次。

第一次，跌倒，右膝著地，疼。

第二次，感覺到了壓力下降，但反應太慢，側翻但手掌擦地。

第三次，成功應對，但速度因此損失了不少。

第四次、第五次，開始找到感覺——那個細微的壓力下降，在腳底的感知裡，是一種很輕的、幾乎說不清楚的「空」感，就像踩在一個剛剛失去支撐的東西上的那一刻。

第六次，他感覺到了「空」，提前調整，步伐沒有明顯受影響，繼續跑。

第七次，完美。

阿哲在旁邊看著數據，臉上的表情從緊張，到認真，到最後帶著一種複雜的佩服。

「你的感知能力，」阿哲說，「真的很不正常。」

「好的不正常還是壞的？」林凱問。

「好的，」阿哲說，「非常好的。」

師父從停車場的另一端走過來，他看著林凱，然後說：

「你明白慣性靴的限制了嗎？」

「明白，」林凱說，「它讓起跑更快，但需要校準，而且感應器可能重新校準，那個瞬間需要提前感知和應對。它不是完美的工具，是一個有代價的工具。」

「好，」師父說，然後他走到停車場的欄杆旁邊，俯瞰下面的街道，「那現在，告訴我青馬大橋的挑戰是什麼。」

林凱想了一下。

「風，」他說。

師父轉過來看他。

「說下去，」師父說。

「青馬大橋是懸索橋，橋面離海面七十三米，橋塔高二百零六米，」林凱說，「懸索橋的設計讓它可以在風中輕微擺動，這是故意的，是工程師設計的安全特性——但對在橋上移動的人來說，意味著你的平台本身在動。加上大橋上的風速，比地面快很多倍，在橋上高速移動，每一個起跳都需要把風速和風向計算進去，因為它會改變你的飛行弧線。」

「慣性靴呢？」師父說。

林凱想了想。

「風速改變了空氣阻力，空氣阻力改變了速度的消耗，，慣性靴的起跑效果會讓初速更大，但如果風向是逆向的，初速越大，阻力也越大——這需要在現場判斷，根據風速調整起跳的角度和力度。」

師父點了點頭。

「第四份證據的任務，在大橋的北主塔，」他說，「你需要從大橋的橋面，攀上塔頂附近的一個維修艙，那裡有一個傳輸節點，存放著教育資金挪用的加密通訊記錄。」

「一個傳輸節點在大橋的主塔上，」思敏說，「這不是正常的存放位置——」

「因為那個節點，原本是大橋的通訊系統的一部分，」師父說，「但它被額外加裝了一個隔離的數據模組，用的是橋塔自身的電力，不連接任何外部網絡，AI審查系統進不去，實體上幾乎不可能到達——除非你能爬上去。」

「二百零六米高的橋塔，」大文說。

「不需要到頂，」師父說，「維修艙在北塔的一百四十米高度，」他停頓，「林凱，下週任務。你有一週準備。」

四

那一週，林凱在深水埗的屋頂和廢棄停車場，每天和慣性靴相處八個小時。

他學會了和它共處——不是依賴它，而是把它的特性整合進他的動作裡，就像他把重力的法則整合進跑酷一樣。它有能力，也有代價，他的工作是最大化能力，同時知道代價在哪裡。

師父在這一週，只說了一件事，而且只說了一次：

「任何裝備都是延伸，不是替代。延伸你的能力，但核心還是你。如果你的核心不夠，任何裝備都救不了你。如果你的核心夠，沒有裝備，你一樣能走到終點。」

「那為什麼要用裝備？」林凱問。

「因為世界是真實的，真實的世界裡，能用的工具就用，」師父說，「但永遠要知道，在沒有工具的那一天，你有多少。」

林凱把這句話放在心裡。

同時，阿哲在那一週把慣性靴的感應器校準問題改良到一成改善成了百分之三——他用了林凱七次測試的數據，加上余啟聰提供的一個更精準的校準算法，把重新校準的概率壓低了。

「現在是百分之三，」阿哲說，「不是零，但已經好很多了。」

「沒有辦法到零嗎？」林凱問。

「也許可以，需要更多時間，」阿哲說，「但你說你能感覺到那個空，所以……」他聳了聳肩，「你是最好的備用安全系統。」

林凱想，他成了一個裝備的備用安全系統，這個說法有點奇怪，但並不是沒有道理。

五

任務當晚，青馬大橋，凌晨一點。

這個時間，大橋上沒有行人，只有偶爾通過的車輛，車燈在橋面上掃出長長的光帶，然後消失。橋面的風很強，比林凱預計的還要強，那是一種有方向的、持續的力量，不是陣風，是穩定的氣流，從海面上來，往北吹，風速大概是每秒七到八米。

每秒七到八米，林凱在腦子裡換算：那大概是強風的邊緣，會讓體重六十公斤的人感到明顯的阻力，如果迎風奔跑，速度會減慢百分之十到十五，如果在這個風速下跳躍，飛行弧線會被向後推移大概二十到三十厘米。

「風速確認，」思敏在耳機裡說，「每秒七點三米，北偏東風，未來兩小時穩定。」

「明白，」林凱說。

他站在橋塔旁邊的維修通道入口，那是一個只有工程師和維修人員才知道的位置，余啟聰從大橋的建設資料庫裡找到了它的位置和進入方式。

入口是一個金屬艙蓋，嵌在橋面結構裡，阿哲提前破解了它的電子鎖。

林凱打開艙蓋，往裡面看。

裡面是一條垂直的攀爬隧道，大概五十厘米寬，有金屬爬梯固定在牆上，一路往上延伸，消失在黑暗裡。這條隧道是大橋的內部維修通道，工程師用它進行定期的結構檢查，最高通到橋塔的維修艙位置。

「計時開始，」阿哲說，「你有二十分鐘，維修系統的例行監測在一點二十分重啟，如果你那時候還在裡面，攝影機會記錄到你。」

二十分鐘，爬上去拿數據，爬回來。

林凱進入隧道，開始往上爬。

六

攀爬隧道裡沒有風，只有橋塔結構傳來的細微震動，那是大橋在風中的呼吸——不是真的在動，只是金屬在溫度和壓力下的細微形變，但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那種震動是可以感覺到的，每隔幾秒鐘，像是有一個很遠的地方，有人輕輕敲了一下。

林凱往上爬，計算著高度。

每個爬梯的間距是三十厘米，一百四十米的高度，意味著大概四百六十七個爬梯。他不去想這個數字，只是一個接一個，手扶，腳踩，往上。

到了大概七十米的高度，他停下來，讓手臂休息了二十秒。

手臂開始有一點酸，那是正常的，這種連續攀爬對前臂的消耗比跑酷大，因為支撐的不是下肢的大肌肉群，而是手臂和核心。師父在過去一週讓他加強了懸吊訓練，就是為了這個。

「七十米，狀況良好，」他輕聲說。

「十六分鐘，」思敏說。

他繼續往上。

一百米，手臂的酸開始變成一種均勻的灼感，但還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他讓自己的呼吸保持節奏，用腹式呼吸，讓核心肌肉參與進來，分擔一部分手臂的負荷。

一百二十米，橋塔的震動更明顯了，因為越靠近塔頂，風對結構的作用越大，那種細微的震動變成了一種更清晰的搖晃感，很輕，但確實存在。

林凱不理它，繼續往上。

一百四十米，他的手摸到了一個不同質地的東西——不是爬梯，是一個凸出的金屬邊緣，那是維修艙的艙門。

他推開艙門，爬進去。

維修艙大概是一個兩平方米的小空間，艙壁上有幾個儀器箱，其中一個，就是余啟聰描述的那個額外加裝的數據模組——一個比普通電話稍大的灰色金屬盒，用螺絲固定在儀器箱的背後，如果不是知道它在那裡，很容易忽略。

林凱取出阿哲準備的工具，把螺絲卸下來，把數據複製器插上去。

傳輸開始。

他看了一下計時——到達這裡用了十一分鐘，傳輸需要三分鐘，撤退需要再十一分鐘。

二十五分鐘，但他只有二十分鐘。

「思敏，」他說，「我進度比預計慢了五分鐘，有辦法延長窗口嗎？」

短暫的停頓。

「阿哲，」思敏說。

「在，」阿哲說，然後是鍵盤聲，快速的，持續了大概二十秒，「我可以把維修系統的重啟時間往後延三分鐘，但只有一次機會，如果我延了之後你還是出不來，就沒有補救了。」

「延，」林凱說，「三分鐘夠了。」

「延了，」阿哲說，「新的窗口截止是一點二十三分，你要在那之前出來。」

傳輸完成，林凱把複製器拔下來，把數據模組裝回去，擰緊螺絲，推開艙門，開始往下爬。

往下爬比往上快，因為重力在幫忙，但需要更小心——手的握力要持續控制，太鬆了會滑，太緊了手臂會更快疲勞。他找到一個平衡點，讓自己以一個均勻的速度下降，不快不慢，像一個有節奏的機器。

七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一分鐘，」思敏說。

二十米，十米——

林凱跳出艙蓋，落地，把艙蓋帶上。

「出來了，」他說。

「一點二十二分四十秒，」阿哲說，「你還有二十秒。」

林凱站在橋面上，強風迎面吹來，把他的頭髮全部往後掃。

他深呼吸，讓那個新鮮的海風把攀爬隧道裡的悶熱全部換掉。

然後，遠處，傳來了一個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車聲，是一種低沉的、穩定的嗡嗡聲，從南邊的天空往這個方向來。

林凱往南看。

黑暗的海面上，有兩個移動的紅點，是燈，是飛行物的燈。

「阿哲，」他說，「南邊，兩個移動光點，高度……大概和橋面差不多，往北移動。」

阿哲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獵鷹三型，兩架，這不是例行巡邏路線，它們是臨時部署的。」

「為什麼？」

「不知道，但林凱——它們用的是熱感應，你在橋面上是一個非常清晰的目標，」阿哲說，語氣加快了，「你要離開橋面，要快。」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pN1vY7r7

七

林凱評估了一下局面。

兩架獵鷹三型，距離大概兩百米，以目前速度，大概四十秒後到達他的位置。橋面是開闊的，沒有任何遮蔽，熱感應會直接鎖定他。

往橋的兩端跑，距離太遠，跑不過無人機。

往橋下，橋的底部結構有鋼纜和桁架，可以提供遮蔽，但下去需要時間。

還有一個選項——

「大橋的鋼纜，」林凱說，「主纜，連接橋塔到橋面的那些。」

「那是……懸索，」思敏說，「傾斜角度大概是二十五到三十度，直徑大概一米，表面是光滑的鋼絲。」

「我知道，」林凱說，「熱感應對移動中的目標，比靜止目標更敏感嗎？」

「相反，」余啟聰的聲音插進來，「靜止目標的熱訊號更穩定，更容易被鎖定，移動目標的熱訊號有位移，系統需要重新計算，反應有零點五秒的延遲。」

「所以我要一直動，」林凱說，然後他已經開始往橋塔的方向跑，「我去鋼纜。」

「鋼纜上面沒有任何——林凱，那是一米直徑的斜面鋼索——」思敏說，但語氣裡已經有了一種她現在對林凱特有的認命的了解，「好，你要怎麼做？」

「站上去，往下跑，」林凱說，「鋼纜從橋塔往橋面方向向下傾斜，如果我能站在鋼纜上，往橋面方向跑，重力和傾斜角度會幫我加速，加上慣性靴的起跑效果——」

「速度會非常快，」思敏說，然後停頓，「但鋼纜的表面是光滑的。」

「鞋底有防滑設計，」林凱說，「阿哲，你設計了防滑的，對不對？」

「對！」阿哲說，「防滑橡膠，專門針對光滑金屬面，但我沒有測試過傾斜超過二十度的角度——」

「大概就是二十五到三十度，」林凱說，「沒時間了，我上去了。」

他到達橋塔底部，那裡是主鋼纜連接橋面的位置，鋼纜的直徑是一米，表面是密集的鋼絲束，有輕微的紋路，在夜色裡像一條沉睡的巨大動物。

林凱踏上鋼纜。

平衡。

腳底的防滑橡膠咬住了鋼纜表面，比他預計的更穩——不是完美的，仍然需要雙臂展開維持平衡，但是可以站立的。

他往橋面方向，也就是往下的方向，跑出去。

慣性靴的感應器在前三步爆發——

速度。

那種速度不像是跑步，像是滑翔，他的腳踩著傾斜的鋼纜表面，重力把他往前拉，慣性靴把他往前推，風從兩側呼嘯，橋下的海面在很遠的黑暗裡，橋塔的燈光在他身後快速縮小。

「他在鋼纜上！」阿哲的聲音，有一種壓不住的震驚，「他真的在鋼纜上！」

「我知道，我看著他，」思敏的聲音，平靜而專注，「兩架無人機，角度偏了，它們在橋面搜索，沒有往下看。」

鋼纜的傾斜角在接近橋面的地方漸漸變緩，林凱感到速度自然降低，他調整了重心，在最後幾米減速，跳回橋面，單膝著地，站起來。

背後，兩架獵鷹三型的嗡嗡聲在橋面上空盤旋，它們的熱感應在掃描橋面，但掃不到橋面以下。

林凱貼著橋的外側護欄，用橋的結構遮蔽自己的熱訊號，往橋的一端快速移動。

「它們要轉方向，」思敏說，「你要在轉過來之前離開橋面視野範圍，右邊，橋底的桁架，有一個向下的通道。」

林凱已經看見了，跳進去，在橋的底部結構裡，讓鋼鐵桁架完全把自己的熱訊號遮蔽。

黑暗，安靜，只有橋在風中的細微震動。

上方，嗡嗡聲持續了大概兩分鐘，然後漸漸遠去。

林凱靠著冰涼的鋼鐵桁架，閉上眼睛，讓心跳慢下來。

手中，複製器裡裝著第四份證據。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IRjltdvW

八

回到基地，師父聽完報告，沉默了很長時間。

「獵鷹三型臨時部署，不在例行路線，」他說，「這說明他們在擴大監視範圍，不只是地面，是立體的——地面、水面、空中，同步收緊。」

「WARDEN？」余啟聰說。

師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看著地圖，把第四個紅點換成藍色。

四個藍，三個紅。

「三份，」林凱說，「三個月的截止日，還有多少時間？」

「六週，」余啟聰說。

六週，三份證據，加上準備時間。

「師父，」思敏說，「我們需要談一談節奏，六週、三份，每兩週一份，這是目前最快的速度，如果每次任務的準備時間不能再壓縮——」

「可以壓縮，」師父說，然後他看向所有人，「但壓縮準備時間，意味著你們每個人都需要更快地吸收新的技能，更快地做決定，更能接受不完整的計劃。」

「不完整的計劃，」大文說，他的聲音裡有一種質疑，不是反對，是認真地在問，「我們一直說要想到第三層後備方案，但如果準備時間壓縮——」

「那第三層後備方案要在現場即興，」師父說，「你們做得到嗎？」

沉默了一下。

然後林凱說：「我今晚做到了。」

師父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有很多東西，不全是讚賞，但確實有一部分是。

「對，」師父說，「你今晚做到了。」

他轉身走回作戰室，在門口停下來，背對著所有人。

「有一件事，我必須說，」他說，語氣變了，不是計劃的口吻，是別的什麼，「最後三份證據，風險會比前四份大很多，因為WARDEN那邊已經在主動行動，不只是被動等待。」

「WARDEN是誰？」林凱問，他已經問過好幾次了，但每次師父都沒有直接回答。

這一次，師父停頓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

然後他說：

「是一個認識我的人。」

他走進作戰室，帶上門。

隧道裡，橙黃的燈光嗡嗡地響，所有人都沒有說話，那個回答在安靜裡漂浮著，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看得見，但夠不到。

林凱看著那扇關上的木板門，想著師父說話時的那個停頓，想著「認識我的人」這五個字裡藏著多少他還不知道的故事。

師父的過去，像一幅他只看見了邊角的畫，每一次，師父多說一句，那幅畫就多了一點輪廓，但離看清楚全貌，還很遠。

也許，很快就會看清楚了。

——第09集　完——

下集預告：六週倒計時，第五份證據的位置在沙田一棟廢棄的工廠——但更重要的是，師父的過去開始浮出水面。一份三十年前的舊文件，一個林凱從沒有聽過的名字，以及一個讓所有人重新理解師父的真相。

📚 STEAM知識角：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E7Jm1Y5xr
林凱在青馬大橋鋼纜上飛奔，用到了兩個物理概念：勢能與動能的轉換，以及空氣阻力。當他站在高處的鋼纜上，他的身體儲存著重力勢能（勢能 = 質量 × 重力加速度 × 高度）。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LTWwrzX1b

當他往低處跑，勢能轉換成動能，速度越來越快。慣性靴進一步在起跑瞬間增加了動能，所以他的速度格外驚人。與此同時，空氣阻力隨速度的平方增長——速度快兩倍，阻力大四倍。這就是為什麼林凱的速度不能無限增加，物理世界有自己的上限。工程師設計任何高速交通工具，都需要同時面對「怎麼加速」和「怎麼抵抗阻力」這兩個問題——慣性靴解決了加速，但它無法改變空氣阻力，那是物理定律，沒有辦法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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