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刺客 - 《城市刺客》第10集師父的秘密

一

那份文件，是思敏找到的。

不是在任務裡，不是在晶片或者硬碟裡，而是在整理第四份證據數據的時候，一個附帶的文件夾——混在教育資金挪用的資料旁邊，格式不同，年份不同，是一份用舊式掃描機掃出來的黑白文件，邊角有一點模糊，像是被掃描了很多次之後留下的痕跡。

思敏本來沒有打算認真看它，只是整理文件的時候滑過去，然後停下來。

停下來，是因為那份文件的抬頭，她認識。

不是文件的內容，是格式——那是政府資訊科技總署的舊式公文格式，用的是一九九幾年代的版本，思敏的父親做記者的時候研究過大量的政府文件，她從小看著那些文件長大，對那個格式有一種幾乎是本能的熟悉。

但讓她停下來的，不只是格式。

是文件上的一個名字。

她把文件放大，確認了一遍，然後又確認了一遍，然後她把電腦螢幕的亮度調暗，讓周圍的人看不見，然後她把文件截圖，存進一個加密的文件夾，然後她繼續整理其他文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

只是她的手，在鍵盤上敲的時候，稍微慢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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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那天晚上，思敏找到林凱。

不是在基地裡，是在後巷，那個他們偶爾會出來坐一下的地方，磚牆旁邊，地上放著幾個舊木箱。

「我找到了一些東西，」她說，把手機遞給他。

林凱接過來，看了屏幕上的文件截圖。

那是一份三十年前的報告，標題是《城市資訊管控系統可行性研究》，發布年份是一九九七年，在香港回歸的那一年。報告是一個研究小組提交的，研究的是如何建立一套能夠管控城市資訊流動的技術系統，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早期版本的AI監控概念框架。

報告的作者名單在第一頁的底部，四個名字，林凱快速掃過去——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第四個名字讓他停下來。

梁守正。

那個名字，他沒有聽過。但那個姓，他聽過。

師父的姓，也是梁。

林凱抬起頭，看向思敏。

「這不一定是師父，」他說，「梁是很常見的姓。」

「我知道，」思敏說，「所以我繼續查了，」她把手機往上滑，「這份報告的研究小組，後來成為了政府資訊科技總署的早期核心團隊，九七年到○三年之間，他們設計了香港最早的城市數字基礎設施，包括公共交通的電子系統、政府的內部網絡架構，還有……」

她停頓了。

「還有什麼？」林凱問。

「一個叫做『天網計劃』的項目，」她說，「在任何公開紀錄裡都找不到，但在這份報告的附錄裡提了一次，說是『未來十年的延伸方向』。天網計劃，後來就是守望柱的前身。」

林凱把這件事在腦子裡排了一遍。

一九九七年，師父——如果那個梁守正真的是師父——參與了一份研究報告，那份報告成了守望柱的思想起點。

三十年後，師父在帶著一群少年，試圖對抗守望柱代表的那個系統。

「如果這是真的，」林凱慢慢地說，「師父是這個系統的……」

「創造者之一，」思敏說，語氣很平，「或者至少，是早期設計者之一。」

沉默在後巷裡停了很長時間。

遠處，守望柱的藍光在街道上轉，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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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林凱問思敏：「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她說，「所以我先告訴你。」

「為什麼是我？」

思敏想了一下。

「因為你是最不會把這件事變成一個判斷的人，」她說，「你去查阿哲，查完了，你沒有說阿哲是叛徒，你說他是在保護媽媽的人。」她停頓，「我覺得這件事，也需要先找事實，再說判斷。」

林凱點了點頭，把手機還給她。

「我們去問師父，」他說。

思敏看著他。

「就這樣？」她說。

「就這樣，」林凱說，「有什麼事比直接問更清楚？」

思敏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如果他不想說呢？」

「那他不說，我們等他準備好，」林凱說，「但我們要讓他知道，我們找到這份文件了，而且我們不是來指責他的。」

思敏看著他，那個眼神讓林凱有點不自在，因為那個眼神裡有很多東西，他說不清楚是什麼。

「你有時候，」思敏說，語氣很輕，「真的很……讓人安心。」

林凱不知道怎麼回應這句話，所以他站起來，說：「走，去找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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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師父在作戰室。

他坐在那張舊木椅上，面前攤著幾份文件，燈光把他臉上的輪廓照得很清楚——那些輪廓，林凱看過很多次，但今晚，他用一種不同的方式看，像是在看一個有很長過去的人，而不只是一個他認識了四個月的師父。

林凱敲了門，推開，思敏跟進來。

師父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把面前的文件翻過去，示意他們坐。

林凱坐在木箱上，思敏站在旁邊，把手機遞給師父，屏幕上是那份文件截圖。

師父接過去，看了一眼，然後停在那裡，沒有往上滑，就看著那一頁。

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林凱開始覺得，也許師父不打算說任何話。

然後師父說：「你們是怎麼找到的？」

思敏說了，簡短地，整理文件的時候，附帶文件夾，格式讓她注意到。

師父點了點頭，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梁守正，」他說，那個名字從他口裡說出來，有一種很奇怪的距離感，像是在說一個他認識但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人的名字，「那是我。」

林凱和思敏都沒有說話，讓那個確認在空氣裡停留。

師父站起來，走到那張地圖前。那張地圖，林凱看過無數次，七個點，現在四個藍，三個紅。師父背對著他們，看著地圖，開始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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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一九九四年，我二十二歲，剛從大學的電腦科學系畢業，」師父說，語氣很平靜，那種把情緒壓得很深的平靜，「那時候的香港，正站在一個門口——九七年就要回歸，所有人都在想，這座城市的未來會是什麼樣的，應該建成什麼樣的。」

他停頓了一下。

「我那時候相信，技術可以讓這座城市更好，」他說，「這不是謊言，那是我真心相信的事。我加入了政府的研究小組，和幾個一樣年輕、一樣相信這件事的人，開始研究城市資訊管理系統。」

「天網計劃，」思敏說。

「那時候還不叫天網，我們叫它『城市脈搏』，」師父說，語氣裡有一種非常輕微的、幾乎不可見的苦澀，「我們想做的，是讓這座城市更有效率、更安全，讓交通、醫療、教育的資源分配更公平。這些，我們都做到了，一部分。交通的電子系統、醫療的數字紀錄、教育資源的在線分配——這些，確實讓很多事情更好了。」

「但是，」林凱說。

「但是，」師父轉過身，看著他們，「我們設計的系統，有一部分，被用在了我們從來沒有想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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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師父在木椅上坐下來，這次他正對著林凱和思敏。

「二○○三年，」他說，「我在那個研究小組工作了差不多十年，我開始注意到，系統的數據，不只是用在城市管理上，某些數據的查詢記錄讓我意識到，有人在用它追蹤特定的人——不是罪犯，是一些表達了某些政治意見的市民，是一些寫了某些文章的記者。」

思敏的手，輕輕握緊了。

「我去問，」師父繼續，「我去問我的上司，去問整個小組，去問為什麼這些查詢記錄會存在。我得到的答案是，這是正常的安全評估，是必要的，是合規的。」

「你相信了嗎？」林凱問。

「我想相信，」師父說，「因為如果不相信，就意味著我花了十年建造的東西，被用來傷害人。這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

他停頓了。

「但我沒有能騙自己太久，」他說，「二○○四年，有一個我認識的記者，一個我私下見過幾次的人，因為寫了一篇調查報導，在一個月內失去了工作、銀行帳戶被凍結、最後離開了香港。我查了系統的記錄，發現在那篇報導發表之前的三個月，他的行動軌跡被全面追蹤，他的聯絡人被識別，他的消息來源被逐一定位。」

「系統做的，」思敏說，聲音很低。

「我的系統做的，」師父說，那個「我的」兩個字，說得很輕，但很重，像把一塊石頭放在桌上，「那一刻，我明白了——技術本身沒有立場，但使用技術的人有。我設計了這個系統，我沒有想過它會被這樣使用，但這不能讓我不負責任。」

林凱想著那句話——「技術本身沒有立場，但使用技術的人有。」

他想到阿哲，想到阿哲問過的那個問題：一個工程師，對他設計的系統被怎樣使用，有沒有責任？

師父當年在課堂上回答：問這個問題，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原來，那不只是一個哲學問題，那是師父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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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你離開了，」林凱說，「二○○四年。」

「對，」師父說，「我提交了辭職，理由是個人原因，他們沒有追問，也許他們那時候還不夠警覺，也許他們以為我只是想休息。」

「WARDEN，」思敏說，「WARDEN是那個時期認識你的人？」

師父看著她，那個眼神說明了一些事，但沒有立刻確認。

「WARDEN，」師父說，「當年也在那個研究小組，但比我晚加入，大概一九九八年。他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比我更聰明，在技術上，在策略上，在理解人性上。」

「他當時是你的朋友嗎？」林凱問。

「是，」師父說，「很長一段時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停頓。

「但他和我做了不同的選擇，」師父說，「當我看見系統被濫用，選擇離開的時候，他選擇留下來，然後選擇繼續往上走，然後選擇成為那個濫用的人，而不只是旁觀者。」

「他現在負責那個追捕黑霧的專責小組，」思敏說，那不是問句，她已經把邏輯接起來了。

「對，」師父說，「WARDEN，是我給他的代號，因為他在守護的，是這個系統繼續運作的權力。」

「他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林凱問。

師父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有人在做這件事，」他說，「但他不確定是我，至少目前還不確定。」

「但他在猜，」林凱說。

「他在猜，」師父說，「因為他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他，三十年的認識，有些東西，不用說出來，兩個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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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三個人在作戰室裡，沉默了一段時間。

燈光昏黃，地圖上的七個點靜靜地在那裡，四藍三紅，像一個等待被完成的句子。

林凱在腦子裡把師父說的故事排了一遍，試圖找到一個完整的輪廓。

一個二十二歲相信技術可以讓世界更好的年輕人，花了十年建造了一個系統，然後發現那個系統被用來傷害人，選擇了離開，花了二十年，用另一種方式，試圖讓那個系統造成的傷害有一個終點。

零點協議，是師父的補償，也是師父的贖罪，但更重要的，是師父認為每個市民應該知道的事。

「師父，」林凱說，「你有沒有後悔？」

師父看著他。

「後悔建了那個系統？」

「後悔，任何一個選擇，」林凱說。

師父想了很長時間，那個思考的時間，比平時的沉默更深，像是真的在往一個很遠的地方找答案。

「後悔是一種很貴的情緒，」師父最後說，「它讓你看著過去，但過去改不了。我試著用另一個方式對待它——不是後悔，是理解，理解我為什麼在那個時候做了那個選擇，理解那個選擇帶來了什麼，然後問，現在我能做什麼。」

「現在你能做什麼，就是零點協議，」林凱說。

「是，」師父說，「但不只是補償，」他停頓，「你們，也是。」

林凱愣了一下。

「我們？」

「你們每個人，」師父說，語氣很平靜，但有一種林凱從沒有聽過的、非常深的東西，「你們讓我看見，這座城市裡，每一代都有人相信正確的事情值得為它做一些事。思敏為父親，阿哲為了他的才能不被浪費在恐懼裡，大文為了他手上那道疤代表的往事，小雨為了她天生就有的、想看清楚這個世界的眼睛。」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看向林凱。

「你呢，影？你為什麼在這裡？」

林凱想了很長時間。

他想起那個信封，那句「如果你想改變這座城市，周五晚上來這裡」。

他想起守望柱下面那些低著頭走路的人，他們低著頭，不是因為懶，而是因為抬起頭，不知道會看見什麼，或者看見了，不知道能做什麼。

他想起思敏的父親的案件編號，想起那份監控名單上的二十個名字，想起那個只要你說了不受歡迎的話，兩個小時之內就會從網絡上消失的世界。

「因為，」林凱說，「這座城市裡有很多人，他們不是不在意，是不知道可以怎樣，我也不完全知道，但至少我知道，不做是肯定沒有的。」

師父看著他，很長時間。

那個眼神，林凱說不清楚，但感覺很重，像是很多東西被壓縮在裡面，只是透過那個眼神，慢慢地，漏出一點點。

「好，」師父說，就這兩個字，但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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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離開作戰室之前，思敏問了一個問題。

「師父，那個研究小組的報告，」她說，「最後一頁，有一段話，我讀了很多遍，但我不確定我理解得對不對。」

「哪段話？」

思敏把手機拿出來，找到那頁，念出來：

「『技術系統的長期穩定，有賴於使用者對系統的信任，而信任的基礎，是透明度。任何缺乏透明度的系統，長期而言，都將面臨合法性的侵蝕。建議在系統的設計層面，內置定期公開審查的機制。』」

她停頓，看向師父。

「這段話，是你寫的嗎？」她說。

師父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是。」

「那你在一九九七年就知道，沒有透明度的系統會出問題，」思敏說，語氣很平，「但系統還是建了，沒有那個公開審查的機制。」

「是，」師父說，「我的建議，沒有被採納。」

「為什麼你當時沒有堅持？」

這個問題，很輕，但很尖，像一根細針。

師父看著思敏，那個眼神裡有很多東西，但最清楚的，是一種坦誠。

「因為我二十五歲，我以為系統建起來比建起來的方式更重要，」他說，「我以為先做，問題以後再解決。這是我最大的錯誤。不是建了系統，而是相信『以後』是一個可靠的時間點。」

思敏聽完，點了點頭，把手機收起來。

「謝謝你告訴我們，」她說。

師父點了點頭，那個動作有一種很難說清楚的鬆動，像是一個長期緊繃的東西，有一點點，放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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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林凱和思敏走出作戰室，帶上木板門。

隧道裡，阿哲在折疊桌前睡著了，頭枕在手臂上，呼吸很平穩。小雨在帆布床那邊，不知道醒著還是睡著。大文靠著牆，眼睛閉著，但林凱走過去的時候，大文睜開了一隻眼，確認了一下，然後閉回去。

林凱在自己的帆布床上坐下來。

他在腦子裡把今晚的事情過了一遍，師父的故事，那份三十年前的報告，那段關於透明度的話，WARDEN的存在，三十年的友誼和三十年的分歧。

他想起師父說的那句話：技術本身沒有立場，但使用技術的人有。

然後他想起另一件事——師父在一九九七年就寫了那段關於透明度的話，寫了「缺乏透明度的系統，長期而言，將面臨合法性的侵蝕」。

零點協議，本質上，就是在做那份報告裡沒有被採納的建議做的事——讓市民看見，讓透明度存在。

只是方式，不是在系統內部，而是在系統外面。

師父用了三十年，兜了一個很大的圈，回到了他在二十五歲就已經知道是對的那個方向。

林凱躺下來，看著隧道的拱形天花板，那片長著苔蘚的磚頂在橙黃的燈光下看起來像另一個世界的地圖。

三份，還有三份。

但今晚，他感到某種不同的東西——不是更有信心，不完全是，而是更清楚了一件事：他們做的這件事，不只是為了眼前的七份證據，不只是為了一次廣播。

它是一個更長的故事的一部分，一個從三十年前就開始的故事，而他們，是在這個故事的某個位置，決定讓它往一個不同的方向走。

那個責任不輕，但也不讓他害怕。

他閉上眼睛。

遠處，師父的作戰室的燈還亮著，透過木板門的縫隙，那一條細細的光線，一直到林凱睡著，都還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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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集　完——**

*下集預告：第五份證據，油麻地以北的一棟廢棄工廠。任務前夕，余啟聰帶來緊急消息：WARDEN已鎖定了黑霧的一個成員身份，但還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他掌握了多少。黑霧需要在被識破之前，完成任務並且轉移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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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TEAM知識角：**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rpEj54Is
> 師父在一九九七年寫的那段話，涉及今天科技倫理學裡一個核心概念：**演算法透明度（Algorithmic Transparency）**。當一個系統做出影響人們生活的決定——例如PROPHET評估誰是「異常」、影響誰的工作申請和醫療優先級——人們有沒有權利知道這個決定是怎麼做出來的？這個問題，在AI時代越來越重要。今天，世界各地的政府和研究機構都在討論「可解釋AI」（Explainable AI，簡稱XAI），就是讓AI系統的決策過程對人類可見、可理解、可挑戰。師父在三十年前就寫了這個問題的核心——**不是技術能不能做，而是做了之後，人們有沒有辦法知道和質疑它在做什麼。這是技術人員和每一個生活在技術世界裡的公民，都需要持續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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