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刺客 - 《城市刺客》第02集影子組織

一

深水埗，凌晨兩點十七分。

基地裡沒有窗，林凱從來不知道時間，除非看手腕上那塊又舊又厚的手錶——師父說，這種老式機械錶不會發出無線訊號，AI掃描器掃不到它。

他坐在一個生鏽的金屬箱子上，背靠著潮濕的磚牆，看著基地。

「基地」這個詞聽起來很威風。實際上，它是一條廢棄的地鐵隧道。

一九九○年代，香港地鐵曾經有一條計劃中的支線，打算從深水埗往西延伸到荔枝角，但工程做了一半，資金告急，支線就這樣被封存了。三十年後，那條沒有火車的隧道靜靜地躺在地底，被遺忘了。

直到黑霧找到它。

隧道大約八十米長，天花板是拱形的，表面長滿了細小的苔蘚。阿哲在兩側拉了電線，掛上橙黃色的LED燈，暖光把整個空間照得像一個昏黃的山洞。隧道左側是阿哲的「實驗室」——其實是幾張拼在一起的折疊桌，上面堆滿了電路板、工具、半組裝的機器零件，以及數量驚人的即食杯麵。隧道右側是一排舊軍用帆布床，掛著帘子隔開，算是宿舍。最裡面，有一個用木板和鐵皮圍起來的小房間，師父叫它「作戰室」，裡面有一張巨大的香港地圖，密密麻麻地標了各種記號。

林凱已經在黑霧待了四個月。

但他覺得，今晚回來，好像第一次認真看清楚這個地方。

「你還沒睡？」

思敏端著一杯熱水走過來，在他旁邊的另一個箱子上坐下。她摘下眼鏡擦了擦，再戴上，屏幕的光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大、也更疲憊。

「睡不著。」林凱說。

「肾上腺素還沒退。」她說，「正常，第一次正式任務之後都是這樣。阿哲第一次任務回來，興奮到凌晨五點才睡著，然後一直睡到第二天傍晚，醒來還問現在是早上還是晚上。」

「我沒那麼誇張。」

「你從三十二層跳下來。」思敏看著他，「說真的，你當時怕嗎？」

林凱想了想。

「不是不怕，」他說，「但……怕和做不做是兩件事。師父說，感受到恐懼是正常的。讓恐懼幫你思考，而不是讓它幫你逃跑。」

思敏點了點頭，低頭看著杯子裡的熱水。

「師父說的話，你全都記住了。」

「他說的都有道理。」

「嗯，」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你知道我是怎麼來的嗎？黑霧。」

林凱搖搖頭。師父說過，在黑霧，不主動問別人的過去。

「我家住在土瓜灣，」思敏說，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我爸爸是個記者。三年前，他寫了一篇調查報導，講的是某個政府部門在工程合約上的貓膩。報導發出去的當天晚上，我們家的門被人踢開了。他們沒有搜查令，只說爸爸散播虛假訊息，把他帶走了。」

林凱沒有說話。

「後來我才知道，那篇報導在網上存在了不到兩個小時，就被AI內容審查系統全面刪除了，」思敏繼續說，「刪得那麼快，是因為有人在守著，等著他發。他們早就知道了。」

「你爸爸……」

「還在，」她說，「被關著，說是『調查中』，但已經三年了，調查還沒完。我每個月去探訪，每個月都被拒絕。」她喝了一口熱水，「所以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了。」

林凱點點頭。

隧道深處，阿哲正在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偶爾傳來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然後是「沒事、沒事、沒事」的快速保證。

「阿哲呢？」林凱問。

思敏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阿哲是天才。十三歲，你相信嗎？他在第一次接觸電腦的時候——那時候他九歲——用了兩個星期，就破解了他住的公共屋邨的Wi-Fi管理系統，幫全邨居民把網速提升了三倍，然後……當然，就被發現了。」

「被抓了？」

「差點，但師父在政府上門之前把他帶走了。」思敏說，「他媽媽同意了，她知道以阿哲的能力，留在那裡早晚也是麻煩。」

「師父怎麼知道？」

「師父有自己的消息網絡，」思敏說，然後看了林凱一眼，「就像他知道你的事一樣。」

林凱沒有接話。他知道思敏說的是真的，師父找到他的方式，他到現在還沒完全搞清楚。四個月前，一個信封出現在他的書包裡，裡面只有一個地址和一句話：

「如果你想改變這座城市，周五晚上來這裡。」

他來了。

然後他就再也沒走。

二

第二天早上——其實是下午兩點，但在沒有窗的隧道裡，時間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師父把所有人叫到作戰室。

所謂「所有人」，其實不多。

林凱、思敏、阿哲，加上另外兩個成員：陳大文和小雨。

陳大文是黑霧裡最年長的，今年十七歲，人高馬大，手臂上有一道從手腕延伸到肘部的舊疤。他話不多，但師父說他是黑霧裡跑酷技術最紮實的——在林凱加入之前，是最紮實的。

小雨是個女孩，十四歲，比林凱還小幾個月，臉圓圓的，看起來無害得像一隻貓，但師父說她在偽裝和跟蹤方面有罕見的天賦——她能在人群裡跟蹤一個人一整天，對方完全察覺不到。

五個人，加一個師父，這就是黑霧的全部。

師父站在地圖前，背對著他們，手指沿著地圖上的幾個紅點緩緩移動。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麻唐裝，頭髮完全白了，但背脊挺得很直，站在那裡，有一種很難描述的份量感——像一塊被風雨打磨過的石頭。

「昨晚，影完成了第一份證據的回收，」師父轉過身，掃了一眼所有人，「做得不算完美，但完成了。」

「他從三十二層跳下來，」思敏說。

「我知道，」師父說，語氣不置可否，然後看向林凱，「降落的方式？」

「冷氣機托架轉向，排水管減速，廣告招牌翻滾，榕樹緩衝，最後翻滾落地。五個步驟。」

師父沉默了一下。

「下次，還有沒有別的路線？」

林凱想了幾秒鐘。

「有，可以往上——屋頂有直升機停機坪，但那需要更多時間，而且風險更高，因為屋頂有額外的感應器。往下，我選的路線是正確的。」

師父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回地圖。

「好，」他說，「昨晚的行動說明了一件事：政府的部署比我們估計的更快。獵鷹無人機提早回到崗位，說明有人提前得到了警報。可能是有人注意到晶片保險箱有異動，可能是大廈的掃描系統比我們掌握的更靈敏。」

「也可能是巧合，」阿哲舉起手，「我昨晚分析了無人機的巡邏數據，它提前回來不是因為被觸發，而是例行測試改了時間。政府上週更新了排程，但我的數據沒有即時更新。這是我的失誤。」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非常直接，沒有辯解，沒有難看的表情，只是陳述事實。

師父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知道了，下次更新頻率提高，」他說，然後聲音沉了下來，「但不管原因是什麼，昨晚說明了一件事：AI的部署速度，比人類習慣的節奏更快。我們不能假設昨天知道的事，今天還是正確的。這個城市每天都在變化，變得更快、更精密。」

他用手指點了點地圖右上角，那裡有一個用紅圈圈出來的區域：中環。

「下一份證據在那裡，」他說，「但我們先不談下一個任務。我們先談黑霧是什麼，為什麼我們做這件事。」

他看向林凱。

「因為你是新人，你應該知道。」

三

師父在作戰室的地圖旁邊放了一張舊椅子，坐了下來。他很少坐下來說話，林凱注意到，所以這次感覺特別像是要說一件重要的事。

「二〇三八年，香港通過了《城市安全智能化條例》，」師父說，「那一年，守望柱開始在街道上建立，AI人臉識別系統全面覆蓋公共交通、商場、學校。政府說，這是為了降低犯罪率。他們說得對——在守望柱建立的第一年，街頭犯罪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二。」

「那不是好事嗎？」林凱問。

「是好事，」師父說，「這就是問題所在。」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落地。

「當一件事帶來明顯的好處，人們就會傾向於接受它帶來的代價，而不去仔細問：代價是什麼？」他說，「犯罪率下降了，但同時，上萬個監控攝影機進入了每一個角落。AI系統開始記錄每一個人的臉、每一個人的行動軌跡、每一個人的購買記錄和網絡行為。然後，這些數據被用來做別的事。」

「什麼事？」

「某個記者寫了一篇報導，說某棟政府大樓的合約有問題，」師父說，「三小時之後，那個記者的銀行帳戶被凍結，說是『可疑交易』。某個教師在課堂上討論了一個不那麼受歡迎的歷史事件，一個星期後，他的教學評分突然暴跌，然後失去了工作。這些，沒有一件事是任何人公開決定的——是AI系統自動做出的判斷，根據某些沒有人說清楚的『標準』。」

林凱想起思敏昨晚說的話——她父親的報導，在兩個小時內從網絡上消失。

「所以黑霧是要……？」

「揭露，」師父說，「不是革命。我們不是英雄，不是要推翻什麼，不是要和政府打仗。我們只有五個人，一個廢棄的隧道，幾台二手電腦。但我們有一件事：證據。」

他站起來，回到地圖前。

「七份證據，七個不同的腐敗案例，涉及不同的部門和官員。把它們整合在一起，用一個無法被AI審查攔截的廣播方式，送到香港每一個市民的手中，讓他們自己判斷。不是我們說政府是壞的，而是讓市民看到事實，讓他們自己說。」

「廣播，」阿哲說，眼睛亮了，「我負責廣播系統，對師父。我正在設計一個點對點的加密協議，繞過所有AI審查節點，直接推送到——」

「阿哲，」師父說。

「對不起，我知道，不在任務以外的時間討論技術細節，」阿哲立刻閉嘴，然後小聲補充，「但真的很精彩。」

師父忽略了他，繼續看著地圖。

「昨晚是第一份，」他說，「我們還需要六份。路還很長，風險會越來越大，因為每完成一次任務，政府就會多掌握一點關於我們的線索。他們還不知道我們是誰，但他們已經知道有人在行動了。」

他轉過身，看著五張年輕的臉。

「你們都還有機會離開，」他說，聲音很平靜，「沒有人逼你們。如果任何一個人覺得風險太大，現在說，沒有人會怪你。」

沉默。

大文第一個開口：「我留下。」

然後是小雨：「我也是。」

思敏沒有說話，但把眼鏡推了推，那個動作本身就是答案。

阿哲說：「我去哪裡？外面的世界不允許我存在，你們都知道的。」

最後是林凱。

他看著地圖上的那七個紅點，想著師父說的話，想著思敏的父親，想著守望柱的藍色眼睛，每天每夜在街上緩緩轉動。

「留下，」他說。

師父點了點頭，沒有說謝謝，只是再次轉向地圖。

「好，那就繼續，」他說，「林凱，從今天開始，你的訓練進入第二階段。大文，帶他熟悉中環的地形，那是我們下一個目標區域。思敏，開始分析昨晚回收的晶片數據。阿哲——」

「繼續研發廣播系統，」阿哲說，「還有更新無人機巡邏排程，確保這種事不再發生。」

「對，」師父說，「散了。」

四

當天下午，林凱跟著大文，從基地走到外面的街道。

大文沒有太多話，走路的步幅很大，但速度不快，像一個習慣了長途跋涉的人。他帶著林凱坐地鐵到中環，然後在出站之後，站在街口，沉默了一會兒。

「你在幹什麼？」林凱問。

「看，」大文說，「先看，後走。」

林凱也跟著看。

中環的守望柱比旺角的更密，幾乎每隔十米就有一根。街道兩側是高聳的玻璃大廈，把天空切割成一條條細縫。人群穿著深色的職業服裝，低著頭走路，沒有人和人對視，更沒有人抬頭看天空。

「你看到什麼？」大文問。

「很多守望柱，很多人，」林凱說，「建築物之間距離比旺角的大，天台比較難跳。」

「還有呢？」

林凱繼續看，仔細看。

「……大廈之間有橫向的天橋連接，」他說，「不是公共的，是大廈之間的私人行人天橋。如果能進入那些天橋，可以在大廈之間移動而不用上到屋頂。」

大文點了點頭，這是他說話以來第一次表情有所鬆動。

「對，」他說，「中環和旺角不一樣。旺角是垂直的，你要向上。中環是水平的，你要向內——穿進建築群的肚子裡，而不是爬到上面去。」

他開始往前走，林凱跟上。

「你手臂上的疤，」林凱說，「我可以問嗎？」

「不是任務留下的，」大文說，「是在黑霧之前。沒關係。」他說到這裡，語氣就停了，林凱沒有追問，那已經是一個完整的答案了。

他們走了兩個小時，大文帶林凱看了三條可能的撤退路線、兩個守望柱的盲區，以及一個在大廈陰影裡完全死角的位置——那裡是任何掃描系統都覆蓋不到的地方，「如果你需要停下來喘氣，就去那裡，」大文說。

回去的路上，大文停在一個麵包店門口。他買了兩個菠蘿包，遞給林凱一個。

「你昨晚真的做了計算？」他說，「還是跳了之後才想辦法？」

林凱咬了一口菠蘿包，想了想。

「兩者都有，」他說，「計算在腦子裡，很快，不是用筆算的那種。師父說過，練到夠了，就會變成直覺，但直覺的底下，還是算式。」

大文沉默了一會兒，又咬了一口麵包。

「師父說我沒有這種天賦，」他說，語氣沒有抱怨，只是陳述，「我比較慢，但比較穩。他說穩和快不是競爭的，是搭配的。」

「他說得對，」林凱說。

大文看了他一眼，然後難得地，露出一個很淡、但確實存在的笑。

五

那天晚上，林凱躺在帆布床上，睡不著。

他想著師父說的話，想著七個紅點，想著這個城市的守望柱每天在記錄什麼。他拿出師父第一次給他的那個信封，翻到背面——那裡有師父寫的一句話，他已經讀了很多遍，每一次讀都有不同的感覺。

「這座城市不缺少聰明人，也不缺少勇敢的人。它缺少的，是願意看清楚事情的人。」

林凱把信封放回口袋，閉上眼睛。

隧道裡，阿哲的鍵盤聲還在響，思敏的電腦屏幕還在亮著。大文已經睡了，呼吸聲很平穩。小雨不知道在哪裡，她有一個習慣，在睡前會在隧道裡走幾圈，師父說那是她的方式，讓自己確認四周是安全的。

守著這座城市，要從守著自己人開始。

林凱這樣想著，漸漸睡著了。

這一次，他沒有夢見守望柱，也沒有夢見三十二層的夜風。

他夢見七個紅點，一個一個，慢慢地，變成白色。

——第02集　完——

下集預告：阿哲研究昨晚帶回的晶片數據，發現一個意想不到的線索，牽出政府最新的秘密武器——一套能預測人類行為的AI系統。與此同時，師父開始林凱的第二階段訓練：物理學課，在屋頂上。

📚 STEAM知識角：

師父說守望柱用AI「預測」人類行為，這不是科幻，而是真實存在的技術概念，叫做預測性警務。電腦科學家透過分析大量數據，找出人類行為的規律——例如某個時間、某個地點，某種行為的出現頻率——然後提前部署資源。這種技術有明顯的好處，也有嚴重的爭議：如果AI系統對某類人的資料收集更多，它的「預測」就可能對那類人更不公平。數據不一定是中立的，因為收集數據的人不是中立的。 這是學習電腦科學和AI時，必須認真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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