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刺客 - 《城市刺客》第01集夜奔九龍

一

二〇四七年，九龍。

夜風吹過旺角的屋頂，帶著臭豆腐和機油的氣味。

林凱蹲在一棟舊唐樓的天台邊緣，俯瞰二十層樓下的彌敦道。街道像一條光的河——不是從霓虹燈發出的，那種暖橙色的舊式霓虹已經消失了。現在街上的光是冷藍色的，來自一根根立在路邊的「守望柱」：三米高的金屬柱子，頂端是一顆藍色的玻璃眼睛，每隔三秒轉動一次，掃視過往的每一張臉。

三百八十七根。林凱默默數過。光在旺角這一帶，就有三百八十七根。

他戴上護目鏡，切換到紅外線模式。整條街道頓時變成一片橙紅色的熱影像，行人變成發光的人形輪廓，而守望柱的掃描光束變成一條條旋轉的藍色光線，一碰到人就閃爍一下——那是它在讀臉、對比數據庫、判斷身份。

林凱的任務很簡單：前進三棟大樓，取走一個拇指大小的數據晶片。

當然，「簡單」只是紙面上的說法。

他十四歲，是「黑霧」地下組織最年輕的成員。師父說，年輕是優勢——AI系統對成年人的監控資料更完整，而像林凱這樣的少年，在系統裡還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影，準備好了嗎？」耳機裡響起一把聲音，是韋思敏的聲音，帶著一點電流的雜音。

「準備好了。」

「目標在大廈三十二樓。晶片在保險箱裡，但阿哲說他能在你到達前三十秒解鎖。問題是——」

「守望柱。我知道。」林凱說。

「不只是守望柱。」思敏的聲音壓低了，「今晚部署了移動單位。天空有兩架無人機在巡邏。型號是……等等，阿哲在查——」

「獵鷹三型。」另一把聲音插進來，聽起來急促又興奮，那是阿哲，「新型號，剛上週才部署，用的是熱感應追蹤，會自動鎖定體溫在三十六到三十七度之間的目標。換句話說，就是人。林凱，你是人嗎？」

「謝謝提醒。」

「你可以考慮變成機器人。」

「阿哲，夠了。」思敏說，「林凱，無人機巡邏路線是十五分鐘一個循環。你有九分鐘的窗口期。現在開始計時。」

林凱深呼吸一口氣。

然後，他跳了出去。

二

第一跳是最難的。

不是因為恐懼——恐懼在訓練的第一個月就被師父用各種方式逼走了。而是因為物理。

林凱明白：從靜止到移動，身體需要克服靜摩擦力。他的腳要先向後踏半步，把力量蓄積在小腿和大腿的肌肉裡，然後在最恰當的那一刻，像彈簧一樣釋放出去。

師父說：「忍者不是從電影裡學飛的。忍者是從物理學裡學飛的。」

他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三米外的金屬水箱頂端，雙腳同時著地，膝蓋微微彎曲，讓衝擊力分散到全身，而不是集中在腳踝。一點聲音都沒有。

接著是第二棟、第三棟。

在黑夜裡，他是一道影子。

守望柱的掃描光束從他腳下掃過去，但他已經跳開了——他計算過每根守望柱的轉速：每三秒轉六十度。這意味著他有一個窗口，大約零點八秒，在光束轉回來之前穿過它的盲區。

不夠一秒鐘，但對他來說足夠了。

「四分三十秒，」思敏在耳機裡說，「你到哪裡了？」

「第五棟。」林凱輕聲回答，同時用指尖勾住牆面的突出磚塊，像蜘蛛一樣往上攀爬，「再兩棟就到目標大廈。」

「快一點，右邊有守望柱剛轉向。」

「看見了。」

他換了路線，橫向移動到一根排水管旁邊，順著管子滑下兩層，然後從窗台跳到對面建築的空調機頂上。下面，彌敦道的人群繼續移動，沒有人抬頭看。

沒有人知道頭頂的夜空裡有個少年在飛奔。

三

目標大廈是一棟三十五層的商業大廈，外牆覆蓋著黑色玻璃，在夜裡像一塊巨大的鏡子。大廈的三十二樓是「恆盛集團」的香港辦公室。表面上，那是一家做基建投資的公司。

實際上，師父說，那是一個腐敗官員洗錢的中轉站。

那個拇指大小的晶片裡，存著過去五年的秘密帳目。

林凱繞到大廈背面，找到緊急逃生梯入口。鎖是電子的，但阿哲已經在遠端破解它，門鎖的紅燈在林凱觸碰把手的那一瞬間切換成綠色。

他滑進門，沿著樓梯往上跑。

走廊是空的，這個時間點辦公室早已下班。他數著樓層：二十九、三十、三十一……

「三十二層，往左走，第三個辦公室。」思敏說，「阿哲，計時。」

「計時開始，」阿哲說，「晶片在辦公室最裡面的保險箱，我現在傳送解鎖指令……好，你有三十秒，保險箱會在三十秒後重新鎖上。」

林凱推開辦公室的門，在黑暗裡穿越一排排辦公桌，找到角落的保險箱。保險箱的面板正在緩緩開啟，發出輕微的機械聲。

他伸手進去，摸到一個小小的硬物。

晶片。

「拿到了。」

「撤退，」思敏說，然後停頓了一下，「等等……林凱，停——」

她的聲音裡突然多了一種緊繃。

「怎麼了？」

「無人機，」她說，「它提前回來了。它在……它在大廈正面盤旋。有人觸發了警報。林凱，你要走背面——」

就在這時候，走廊的燈突然全部亮了起來。

刺眼的白光把整個辦公室照得通透。

然後，樓道裡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人的腳步聲——是金屬踩在地板上的清脆撞擊聲，每一步都像敲鐘，整齊而快速。林凱已經聽過師父描述過這種聲音。

AI警察。

四

正式名稱是「城市執法機械單位」，代號CEMU，身高一米九，外殼是啞光黑色的鈦合金，雙眼是兩顆紅色的感應鏡頭。它們沒有情緒，沒有疲勞，沒有猶豫，反應速度是人類的四倍。

但師父說過：「沒有弱點的機器是不存在的。只有你還沒找到弱點的機器。」

林凱往後退了一步，貼住牆壁，快速掃視整個辦公室。

出口：一個——正門，但那裡有CEMU要進來。

窗戶：有，但現在在三十二層。

時間：大概五秒。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跑向窗戶，用肘部撞破玻璃，外面的夜風衝進來，把文件颳得滿天飛舞。同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金屬腳步聲變得更響。

「影！你在幹什麼！」思敏在耳機裡叫道。

「出去。」

「那是三十二層！」

「我知道。」

他沒有時間解釋，因為他已經跳出去了。

三十二層樓高的夜空，風呼嘯而過。他的眼睛快速掃視下方：外牆有一排冷氣機托架，間距大約一米五；再下方，十五層的地方有一個突出的廣告招牌。

師父訓練過他：下墜時，先找著力點，再找緩衝點，然後找落地點。

一、二、三。

他的手抓住第一個冷氣機托架，衝擊力讓他的手掌一陣刺痛，但手指死死扣住。他不是停下來——他是借力轉向，把下墜的動能轉成橫向移動，盪到旁邊的排水管，順著管道快速下滑。

摩擦力讓他的速度慢下來。

物理學說：動能等於質量乘以速度的平方的一半。他需要把動能轉移出去，而不是讓它全部壓在雙腳上。

十五層，廣告招牌——他鬆開排水管，飛身一躍，在招牌的邊緣翻滾，吸收衝擊力，然後繼續下滑。

最後五層，他轉向一棵種在大廈旁邊的大榕樹，樹枝在他的手中折斷又再折斷，每折斷一根，他的速度就慢一點點，最後從離地三米的地方落下，屈膝翻滾，把最後的衝擊力用整個身體化解。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

耳機裡沉默了幾秒鐘。

「……你還在？」阿哲的聲音終於出現，聽起來難以置信。

「在。」

「三十二層。」

「知道。」

又是一段沉默。

然後阿哲說：「好吧，你確實不是機器人。但你也不完全是普通人類。」

五

林凱穿過旺角的後巷，沿著師父教他的路線——遠離守望柱，走在建築物的陰影裡，保持體溫在攝氏三十五度以下（這需要放慢呼吸，降低心率，這也是忍術的一部分）——回到深水埗的某條舊街道。

那裡有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門後面是「黑霧」的基地。

韋思敏已經在等他了。她十五歲，戴著一副厚邊眼鏡，頭髮紮成一個凌亂的馬尾，面前攤開三台筆記型電腦，屏幕上全是代碼。她看見林凱進來，先是鬆了一口氣，然後立刻皺起眉頭。

「三十二層，」她說，「你腦子有問題？」

「沒有，」林凱把晶片放在她的電腦旁邊，「我做過計算。」

「你做過計算，」她重複，語氣很平，「你從三十二層跳下來，是因為你做過計算。」

「動能轉移，著力點分析，緩衝物評估，」林凱認真地說，「師父說，忍者只做有根據的決定。」

思敏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晶片。

「下次做計算的時候，」她說，「也計算一下讓我少擔心的部分。」

她把晶片插入讀卡器，屏幕上開始閃爍著密密麻麻的數據。阿哲從基地深處跑出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後面頂著一副放大鏡，看起來像一隻好奇的昆蟲。

「出來了，出來了，」他低聲說，盯著屏幕，「帳目、轉帳紀錄、離岸戶口……林凱，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腐敗的證據。」

「不，」阿哲搖搖頭，「這是第一份。我們需要七份，才能讓真相廣播有足夠的力量讓全港市民相信。這是第一份，但已經……」他停頓了一下，「已經觸目驚心了。」

林凱走到窗邊，望著深水埗的夜色。遠處，守望柱的藍光在黑夜裡緩緩轉動，像一隻隻不眠的眼睛。這座城市從來不睡覺，從來不停止監視。

但監視之下，也有人在看著這座城市，守護著它。

「明天，」師父的聲音從基地深處傳來，沉穩而平靜，「你們好好休息。任務才剛開始。」

林凱轉過身，看著師父——一個頭髮花白、背脊依然挺直的老人。他不知道師父有多少個秘密，不知道這條路還有多長，不知道七份證據集齊之後，這個城市會不會真的改變。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晚，他從三十二層跳下來，活著站在這裡。

那就夠了。

——第01集　完——

下集預告：林凱進入深水埗地下基地，認識隊友、了解黑霧組織的使命。而政府已開始調查今晚的入侵者……

📚 STEAM知識角：

林凱從高樓跳下時，他用「動能轉移」原理保護自己。物理學告訴我們：動能 = ½ × 質量 × 速度²。跌落速度越快，動能越大，對身體的衝擊就越強。但如果我們把動能「分散」——透過多個著力點、翻滾、樹枝緩衝——每一步只吸收一部分能量，身體就能承受住。這就是為什麼貓從高處跌落能夠安全著地：牠們懂得用全身分散衝擊力。

ns216.73.216.13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