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刺客 - 《城市刺客》第13集家的代價

一

林凱在深夜的街道上停下來，是因為他看見了一張臉。

那是回程路上，第六份任務剛完成，文件在背包裡，他沿著思敏設計的盲區路線往深水埗走，每十一秒通過一個守望柱的死角，節奏已經走進肌肉記憶，不需要特別想，只是走。

任務完成得很順，比預期更順——目標建築的安保比余啟聰預計的弱，阿哲遠端破解了電子鎖，大文在外圍守著，林凱進去，拿了，出來，大文說「乾淨」，他們分頭撤退。

大文先走，林凱後走，兩個人走不同的路線，減少被同時識別的概率。

林凱走到油麻地和旺角的交界，在一個轉角，他的耳機突然傳出一聲輕微的電流聲，然後思敏的聲音消失了。

不是掛線，是被切斷。

林凱沒有停，繼續走，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在下一個路口轉彎，找到一個守望柱的死角，停下來，用備用的單向通訊器發出一個靜默信號——那是黑霧的緊急聯絡方式，不需要說話，只是一個脈衝，告訴基地他還在。

沒有回應。

通訊被全面切斷了。

他站在那個死角裡，用三十秒做了一個評估：通訊切斷可能是技術故障，可能是WARDEN的針對性干擾，可能是阿哲那邊的設備問題，也可能是更大的事情正在發生。

他決定繼續往基地走，保持盲區路線，不改變速度。

然後他走到一個路口，看見了那張臉。

二

那個人站在一個便利店外面，手裡拿著一杯飲料，看著手機，樣子普通，像任何一個深夜出來買東西的人。

但林凱認識那張臉。

不是因為他認識那個人，而是因為他見過那張臉的照片。

那是思敏父親的照片，思敏給他看過一次，在一個很普通的午後，她從手機裡翻出來，說「這是我爸爸，他年輕的時候」——那是一張有點模糊的舊照片，但臉的輪廓很清晰，眼睛，鼻子，嘴角的線條。

站在便利店外面的這個人，比照片裡老了大概十年，頭髮短了，有幾根白的，臉上多了一些風霜的痕跡，但那個輪廓，那個眼睛和嘴角的線條——

是思敏的父親，陳志遠。

林凱在距離他大概十五步的地方，停下來。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同時做了幾件事：確認那張臉，確認這個人的存在不在他任何已知的信息裡，思敏說她父親被關著，每月探訪被拒，但這個人現在站在油麻地的街道上，拿著一杯飲料，看著手機。

然後他注意到另一件事。

那個人的左側，大概三步外，站著另一個人，穿著便服，但站立的姿勢有一種林凱見過的特徵——腳略開，重心略低，注意力在周圍而不在手機，那是一個執法人員的站姿，一個在等待的人的站姿。

陳志遠，被帶出來了，不是自由的，是被帶出來的，旁邊有人看著。

林凱繼續走，沒有改變速度，沒有看那個方向超過正常人路過的時間，走過了那個路口，轉進下一條街，消失在黑暗裡。

他的腦子在飛速轉，把這件事的所有可能性排列了一遍。

最可能的一種，讓他的胸口沉下去：

政府把陳志遠帶出來，是因為他們要用他做什麼。

三

林凱回到基地，比預計晚了二十分鐘。

思敏已經在等，臉上有一種林凱見過的表情——那種控制下的擔心，把情緒壓得很深，但還是在邊緣隱隱地透出來。

「通訊，」林凱說，「怎麼了？」

「阿哲的設備，」思敏說，「在你回程的路上，有一個頻率干擾，持續了大概三分鐘，我們以為是PROPHET的新功能，但余啟聰說，那個頻率是政府通訊測試用的，不是監控用的，可能是巧合。」

「可能是，」林凱說，然後他停了一下，「思敏，我有件事要告訴你，你先坐下。」

思敏看著他，那個眼神讓林凱覺得，她也許已經感覺到了什麼，因為她的表情，在他說「先坐下」的那一刻，變了一點。

她坐下。

林凱把他看見的事說了一遍，非常詳細，那張臉，那個位置，旁邊那個便服人員，所有細節。

思敏聽的時候，沒有說話，沒有打斷，只是聽。

林凱說完，沉默了。

思敏在那個沉默裡，沉默了更長時間。

然後她說：「確認是他嗎？」

「我沒有辦法百分之百確認，」林凱說，「但根據我記住的那張照片——」

「我知道，」思敏說，「你的記憶力，我信任。」

她站起來，走到她的電腦前，把屏幕打開，然後停在那裡，手放在鍵盤上，但沒有打字。

林凱在她旁邊坐下，沒有說話。

師父從作戰室走出來，他大概聽到了一部分，走到思敏旁邊，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輕輕地，然後移開。

「他們把他帶出來，」師父說，語氣很輕，「是因為他們要用他。」

「用他來做什麼？」思敏問，聲音很平。

師父沉默了一下。

「也許是引誘，」他說，「也許是威脅，也許兩者都有。」

「引誘誰？」思敏說，然後她自己回答了，「引誘我。」

四

師父讓所有人到作戰室，包括已經睡了的大文和小雨。

大文進來的時候，臉上沒有睡意，林凱想，也許大文根本沒有睡，只是在帆布床上閉著眼睛。

師父把事情說了一遍，然後說：「這說明WARDEN知道黑霧裡有一個和陳志遠相關的人。他不知道是誰，但他知道陳志遠是一個有效的誘餌。」

「怎麼知道相關？」余啟聰問。

「因為監控名單，」思敏說，聲音還是那個平靜，但林凱聽出來了，那個平靜需要她用力維持，「那份名單上有我父親的案件編號，WARDEN有那份名單，他分析黑霧的行動，在旺角，在中環，在廟街——那些任務的目標，都和監控名單相關，他大概推斷，黑霧裡有人和那份名單上的人有直接關聯。」

「然後他用陳志遠來試探，」師父說，「把他帶到你可能出現的地方，看看有沒有人的行為發生異常反應。」

「但我只是走過去了，」林凱說，「我沒有停下來，沒有任何異常反應。」

「對，」師父說，「這次他沒有得到他想要的。但他知道這個策略，他會繼續用。」

「繼續用，」思敏說，「意味著他們會繼續帶我父親出來，放在可能接觸到黑霧的地方，等待有人出現異常。」

沉默。

林凱看著思敏，她的眼鏡在橙黃的燈光下反光，看不清楚她的眼睛，但她的手放在桌上，指節略微收緊了一點，然後又放鬆，那個動作，他見過，那是她在控制某種衝動的時候會做的事。

「思敏，」師父說，「我需要問你一件事，你要誠實地回答我，不是回答我，是回答你自己。」

「說，」思敏說。

「如果，在後面的任務裡，你在某個地方看見你父親，你能不能做到，繼續走，不停下來，不以任何方式接觸？」

沉默了非常長的時間。

長到林凱開始覺得，也許思敏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然後思敏說：「師父，你有沒有辦法，讓我知道他是不是安全的？」

「我試試，」師父說，「但我不能保證。」

思敏點了點頭。

「那我的回答，」她說，「是，我能做到，但我需要知道他是安全的，否則我沒有辦法保證我的判斷不會被影響。」

師父看著她，很長時間。

「誠實的回答，」他說，然後轉向余啟聰，「余啟聰，陳志遠的羈押位置，你能查到嗎？」

余啟聰想了一下。

「可以試，政府的羈押紀錄有部分在我能存取的系統裡，」他說，「但如果他被特別處理，紀錄可能不在正常系統裡。」

「試，」師父說。

五

余啟聰花了整個晚上查。

早上，他帶著結果進來，坐下，看了思敏一眼，然後看向師父。

「他在，」余啟聰說，「羈押位置是一個我查到的設施，在新界，不是正式的監獄，是一個被標記為『特別行政設施』的地方，羈押的都是和所謂『社會穩定』相關的案件。」

「條件，」師父說。

「紀錄上說是正常羈押，基本條件，沒有特別的標記說明他受到虐待，」余啟聰說，「但紀錄很簡單，很多細節不在系統裡。」

「他是活著的，」思敏說，不是問句，是確認。

「紀錄上，是的，」余啟聰說。

思敏點了點頭，然後把眼鏡取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這個動作她很少做，通常她的眼鏡都是直接在鼻樑上待著的，林凱想，也許她只是需要一個理由，讓眼睛離開屏幕一下。

她把眼鏡戴回去，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數據。

六

那天下午，林凱獨自去找師父。

師父在作戰室，面前擺著一些他在規劃最後任務的草圖。林凱進來，師父沒有說「等一下」，只是把草圖翻過去，示意他坐。

「思敏，」林凱說，「她說她能做到，但我擔心。」

師父看著他。

「你擔心她看見父親，會走向他，」師父說。

「不是走向他，」林凱說，「我擔心的是，她的判斷，在那個情況下，會不會被影響，讓她在需要做決定的時候，做出一個不是最好的決定。」

師父沉默了一下。

「林凱，」他說，「你擔心的這件事，是真實的，不是多餘的，」他停頓，「但我告訴你另一件事——思敏為父親在這裡做了三年，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她的父親想要的，是什麼。」

「他想要女兒安全，」林凱說。

「對，」師父說，「所以思敏的判斷，有她父親作為錨，那個錨，比你想像的更重，更穩。」

林凱想了一下，點了點頭，但沒有完全放下那個擔心。

「師父，」他說，「WARDEN既然知道用陳志遠作為誘餌，說明他對黑霧的了解，比我們以為的更多了。」

「是，」師父說，「這也說明，我們的時間更少了，WARDEN在加快，我們也要加快。」

「最後兩份，」林凱說，「第六份已經完成，現在只剩第七份，AI總署。」

「對，」師父說，「等晨光給位置，我們就準備，最快，一週後。」

「一週後，」林凱重複，「師父，你有沒有想過，如果WARDEN知道的已經足夠多，他在等的不是更多的線索，而是等我們去AI總署？」

師父看著他，那個眼神，林凱說不清楚是什麼，有很多層。

「說下去，」師父說。

「如果WARDEN知道我們要去AI總署，他不需要在路上截我們，他只需要讓那個任務變成一個陷阱，」林凱說，「讓我們進去，在我們出來的時候，等著。因為那裡是最後一份，他知道只要我們進去了，就是我們要完成的最後一步。」

「那你認為，我們不應該去？」

「不，」林凱說，「我認為，我們必須去，但去的方式，要讓WARDEN以為他的陷阱奏效了，讓他等著我們出來，但我們出來的方式，不是他預計的那種。」

師父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說：「繼續說。」

七

林凱說了他的想法。

不是完整的計劃，只是一個方向，一個他在這幾天一直在想的方向：如果WARDEN在等，那讓他等到一個他沒有預計到的結果；如果陳志遠是誘餌，那讓那個誘餌，在不傷害任何人的情況下，失去效用。

師父聽完，沉默，然後說：「這個方向是對的，但細節需要所有人一起想，因為每一個細節的誤差，代價可能很大。」

「今晚，可以嗎？」林凱說，「把所有人叫來，一起想。」

「可以，」師父說，然後他看著林凱，「你知道最後這一步，風險比前面所有的加起來都大嗎？」

「知道，」林凱說。

「你害怕嗎？」

林凱想了一下，認真地想。

「害怕，」他說，「但師父說過，感受到恐懼是正常的，讓恐懼幫你思考，而不是讓它幫你逃跑。」

師父看著他，那個眼神，林凱這次看清楚了一點，那不只是認可，那是另一種東西，更深，更難用一個詞說清楚，像是師父把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放在這個眼神裡，遞給他。

「好，」師父說，「今晚，所有人，作戰室。」

八

那天晚上，作戰室比任何一次都更安靜。

七個人，坐在各自的位置，地圖在後面，兩個紅點，第六份已經在回程，還沒有正式標記為藍，但大家都知道它完成了。

只剩最後一個。

師父說：「林凱有一個想法，你們聽。」

林凱說了那個方向，說完，沉默。

阿哲第一個開口：「讓WARDEN以為陷阱奏效，讓他等著，然後我們用一個他沒有預計到的方式完成——這個想法的難點，是我們怎麼知道他預計什麼，才能確保我們的方式，是他沒有預計的。」

「余啟聰，」師父說，「你對WARDEN的思維方式，有沒有了解？」

余啟聰想了很長時間。

「他是一個非常系統性的人，」他說，「他信任數據，信任模型，不太信任直覺，所以他的決策，高度依賴PROPHET的預測——PROPHET告訴他什麼，他大概率跟著走。」

「那PROPHET預測我們怎麼進去，」思敏說，「就是WARDEN預期的方式。」

「對，」余啟聰說，「所以我們要做的，是讓PROPHET給WARDEN一個錯誤的預測，讓他的部署，跟著那個錯誤的預測走。」

「怎麼給PROPHET一個錯誤的預測？」大文問。

「喂它假的數據，」阿哲說，那個詞說出來的時候，他眼睛裡有一道光，那是他對某個技術挑戰感到興奮的時候才有的光，「PROPHET靠的是守望柱和感應節點的數據，如果我能製造一個假的移動軌跡，讓PROPHET以為林凱在另一個地方，WARDEN的部署就會跟著那個假軌跡走。」

「製造假的移動軌跡，需要繞過守望柱的識別，讓系統以為一個不存在的人，在另一個位置移動，」余啟聰說，「理論上，這需要同時干擾多個感應節點，在它們之間製造一個一致的假信號——」

「我能做，」阿哲說，「給我四天。」

師父看著他。

「確定嗎？」師父說。

「我需要余啟聰的感應節點地圖和信號格式，思敏的路線設計，還有林凱的移動數據做模板，」阿哲說，「四天，我能做出一個能騙過PROPHET的假軌跡。」

「如果騙不過？」大文問。

「那就回到正常計劃，」阿哲說，「這是一個加分項，不是必要項，正常計劃還是有的。」

師父點了點頭，然後他看向所有人：「還有一件事，我需要說清楚——最後這一步，WARDEN知道的已經很多，風險是真實的，不是理論上的。如果任何人，現在，決定不參與最後這次，我理解，也尊重。」

沒有人說話。

然後阿哲說：「師父，你問過這個問題兩次了，第一次是一開始，所有人都留下了，第二次，我相信答案一樣。」

他環顧了一下所有人，沒有人有不同的反應。

師父看著他們，那個眼神，林凱見過很多次，但今晚，它有一種很不一樣的深度，像是師父把某件他一直藏著的東西，讓它從那個眼神裡浮出來了一點點。

「好，」師父說，聲音很輕，「謝謝你們。」

這是林凱加入黑霧以來，師父第一次說謝謝。

九

那天夜裡，思敏在林凱睡著之前，找到他。

她在帆布床旁邊的箱子上坐下來，沒有帶電腦，沒有帶手機，只是坐著。

「林凱，」她說。

「嗯，」他說。

「謝謝你，昨晚告訴我你看見的事，」她說，「有些人可能會選擇不說，因為怕我難過，或者怕影響任務。」

「你有權知道，」林凱說。

「我知道，但這不是每個人都這樣想的，」她說，然後停了一下，「他看起來怎樣？」

林凱想了一下。

「有點舊了，」他說，選了這個詞，「但站得很直，不像一個被打垮的人。」

思敏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一直是這樣的，」她說，聲音很輕，「不管發生什麼事，他站得很直，我小時候問他為什麼，他說，站直，是一種告訴自己還沒有輸的方式。」

林凱沒有說話，讓那句話在空氣裡待著。

「林凱，」思敏說，「如果廣播成功，你覺得，他能出來嗎？」

那個問題，讓林凱停頓了很長時間。

他不知道答案，不知道廣播能帶來什麼改變，師父說過，也許很多，也許很少，沒有人能預測。

但他想，思敏問這個問題，不是真的在問答案，她只是需要一個可以在夜裡問這個問題的地方，而不是把它一個人壓著。

「我不知道，」他說，「但他做的事情是對的，你做的事情也是，那些做了對的事情的人，應該有一個站得直的機會。」

思敏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然後她說：「你說話，真的越來越像師父了。」

「阿哲也說過，」林凱說。

「這是很高的評價，」思敏說。

「我知道，」林凱說。

她在那個箱子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回她的位置，重新把耳機戴上，屏幕亮起來，她繼續工作。

林凱躺在帆布床上，看著天花板那片苔蘚，那些細小的綠色，在橙黃的燈光下，看起來像某種遙遠的星圖。

最後一份，一週後。

他想著那個陷阱，想著假軌跡，想著WARDEN，想著師父說的補償和贖罪，想著思敏的父親站在街道上，站得很直。

想著這一切走完之後，這座城市會是什麼樣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是什麼樣的，他想在那裡，看見它。

——第13集　完——

下集預告：阿哲在四天內完成了假軌跡系統，測試的時候發現一個意外的漏洞，那個漏洞不是技術問題，而是人的問題——PROPHET學習得比預期更快，它開始能識別出什麼是真實的移動，什麼是製造出來的。黑霧需要一個新的方案，而時間，只剩三天。

📚 STEAM知識角：

阿哲計劃製造「假的移動軌跡」來欺騙PROPHET，這在電腦科學裡叫做對抗性攻擊（Adversarial Attack）。研究人員發現，AI系統可以被精心設計的假數據欺騙——例如在一張貓的圖片上加入人類看不見的細微噪聲，就能讓圖像識別AI以為那是一隻狗。這個弱點，是AI系統目前最大的挑戰之一。但就像PROPHET學習得比預期快，AI系統也在不斷進化，學習如何識別對抗性輸入。這是一場永無止境的「貓鼠遊戲」：攻擊者找到漏洞，系統修補，攻擊者再找新的漏洞。這告訴我們，沒有任何系統是永遠安全的，也沒有任何攻擊方式是永遠有效的——理解這一點，是在數字世界保護自己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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