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刺客 - 《城市刺客》第12集天台盟約

一

尖沙咀的天台，是林凱第一次感到另一個人的存在，不是靠眼睛，是靠皮膚。

那是一種很細微的東西——不是聲音，不是動靜，而是空氣裡一種輕微的改變，像是一個空間原本只有你，然後忽然多了一個重量，把整個空間的平衡輕輕地移了一點。

林凱那晚是去做偵察的，獨自一人，事先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要去哪個具體的天台，只是說去熟悉第六份任務的地形。

尖沙咀的地形他研究過地圖，但地圖是平的，天台是立體的，師父說過，任何任務之前，你必須親身站在那個地方，用腳感受地面，用眼睛感受距離，用身體感受風——因為地圖告訴你的，和你站在那裡感受到的，永遠有一個差距，而那個差距，可能在最關鍵的時刻成為致命的誤差。

他站在那棟舊樓的天台，看著尖沙咀的夜景——維多利亞港在遠處，燈光在水面上漫開，九龍半島的高樓像一排發光的積木，守望柱的藍色光束在街道上規律地旋轉，整個城市像一個巨大的機器，安靜而不停歇地運轉。

然後他感到了那個重量的改變。

他沒有立刻轉身，而是側移了一步，讓自己的背後不再完全暴露，同時用餘光掃了一下左右。

右側，天台的水箱後面，有一個人影。

二

「你的反應，很標準，」那個人影說，從水箱後面走出來，聲音是個少年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保持平靜的緊繃，「但你側移的方向選錯了，往左才對，左邊有更多遮蔽。」

林凱看著那個人。

男生，大概十六歲，比林凱稍高，瘦，穿著一件深色的運動外套，臉上有一種過於成熟的謹慎，像是生活很早就教會了他這個表情。他的站姿很放鬆，但那個放鬆是刻意的，林凱能看出來，他的重心隨時準備移動。

「你跟著我來的，」林凱說，不是問句。

「從彌敦道開始，」那個人說，「你用了思敏路線設計裡的盲區方式，很聰明，我差點跟丟了，但你在第三個路口的習慣，出賣了你——你轉彎之前，習慣看一眼右邊，那個看的角度，讓我認出你了。」

林凱在腦子裡確認了一下，那個右看的習慣，他以為自己已經改掉了，但明顯沒有。

他記下來。

「你是誰，」林凱說，「跟著我，想做什麼。」

「我叫陳諾，」那個人說，然後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決定說多少，「我是晨光的人。」

晨光，林凱知道這個名字——師父曾經提過一次，非常簡短，說香港有幾個小型的地下組織在做和黑霧類似的事，晨光是其中一個，規模不大，但活躍，風格和黑霧不同。

「晨光，」林凱說，「你們做什麼的？」

「和你們一樣，」陳諾說，「收集腐敗的證據，試圖讓市民看見真相。」他停頓，「只是我們的方式，比你們激進一點。」

「激進，是什麼意思？」

陳諾沉默了一下，那個沉默讓林凱感到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危險，但是一種警覺。

「先不說這個，」陳諾說，「我今晚來，是因為我們的領導想見你們的師父，我們有一個提議，我認為你們應該聽。」

三

林凱回到基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師父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晨光，」師父說，「我知道他們，我也知道他們的領導是誰。」

「又是一個你認識的人，」余啟聰說，語氣不是諷刺，只是觀察。

「香港不大，」師父說，「做這件事的人，認識是正常的。」他停頓，「晨光的領導叫做趙一鳴，比我年輕十幾年，他做這件事的時間比黑霧短，但他有資源，有人脈，有一些我們沒有的東西。」

「也有一些讓你不完全信任他的東西，」思敏說，她推了推眼鏡，「你說晨光的方式比我們激進，是什麼意思？」

師父在作戰室裡走了幾步，最後站到地圖前。

「黑霧的方式，」他說，「是收集證據，廣播，讓市民自己判斷。我們不直接干預系統的運作，不破壞任何基礎設施，不讓任何人身體受到傷害，包括AI警察和執法人員——他們只是系統的執行者，不是問題的來源。」

「晨光呢？」林凱問。

「晨光的方式，」師父說，「我聽說，他們試圖直接癱瘓守望柱網絡的某些節點，讓監控系統出現漏洞，讓被監控的人有喘息的空間。」他停頓，「這個想法我理解，但它帶來的問題，是破壞本身可能造成後果——一旦系統癱瘓，政府有理由宣布緊急狀態，那對市民造成的衝擊，可能比監控本身更大。」

「所以，」阿哲說，「他們不是壞人，但他們的方法可能有副作用。」

「對，」師父說，然後他看向林凱，「你對那個陳諾，有什麼感覺？」

林凱想了一下。

「聰明，訓練過，有一點太急，」他說，「他說話的時候，有一種他很想讓我相信他的急迫，但他說的內容比那個急迫更謹慎——他知道該說什麼，不說什麼。」

「他是個好的操作員，」師父說，「不是一個好的談判者，因為他太想要結果了。」

「你打算見趙一鳴嗎？」思敏問。

師父沉默了很長時間。

「見，」他說，「但在我的條件下，在我選的地方，在我選的時間。」

四

會面安排在三天後，還是尖沙咀，但不是那個舊樓的天台，而是另一個師父指定的位置——一棟師父熟悉的建築的天台，那棟樓師父自己走過很多次，知道所有的守望柱盲區，知道所有的出入路線，如果任何事情不對，師父知道怎麼離開。

林凱和大文陪同師父，思敏在另一個位置遠端監控，余啟聰分析周圍的PROPHET感應節點，阿哲負責通訊，小雨提前到達，做了一個小時的周邊偵察，確認沒有埋伏。

小雨回報：「乾淨的。」

師父點頭，走上天台。

趙一鳴已經在那裡了，帶了兩個人——陳諾，和另一個林凱沒有見過的女生，大概十七歲，站在旁邊，安靜，眼神銳利。

趙一鳴本人，大概三十歲出頭，比師父年輕很多，身形瘦削，頭髮剪得很短，穿著一件普通的淺灰色外套，站在天台的中央，看見師父走出來，臉上出現了一種複雜的表情——不完全是驚訝，更像是確認了一個他已經猜到的答案。

「梁師父，」他說，用的是一個林凱很少聽見的稱呼方式，有一種特定的尊重在裡面，「很長時間了。」

「是，」師父說，走到他面前，兩個人相距大概三步，都沒有再往前，「你找到我，費了多少時間？」

「三個月，」趙一鳴說，「你藏得很好，但你做的事情留下了痕跡，那些痕跡，對懂得看的人來說，有你的風格。」

師父沒有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你帶了兩個人，」師父說，「陳諾我見過了，另一個？」

那個女生說：「我叫林靜，我是晨光的技術負責人。」

聲音很平，很直接，不多一個字。

師父點了點頭，然後說：「說，你們要什麼。」

五

趙一鳴說了二十分鐘。

他說的，林凱大部分都聽懂了，但有一些部分，他聽懂了字，卻需要時間消化它們拼在一起的意思。

晨光收集到了一份文件，是關於政府AI總署內部的一個隱藏數據庫，那個數據庫裡存著的，不只是PROPHET的運作數據，還有一份「社會穩定評分」的完整名單——所有香港市民，每一個人，都有一個評分，那個評分影響著他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從工作到醫療到孩子的教育，但市民完全不知道這個評分的存在，更不知道自己的評分是多少，不知道它是怎麼計算的，也不知道它怎樣影響著他們。

「這份名單，」趙一鳴說，「是你們的第七份證據，對不對？」

師父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經是一個回答了。

「我們知道它在哪裡，」趙一鳴說，「你們知道怎麼拿到它。」

「你們知道它在哪裡，說明你們已經進入了AI總署的外圍系統，」師父說，「那是非常危險的事。」

「我們知道，」趙一鳴說，「我們付出了代價，但我們找到了位置。那個數據庫，在AI總署的核心伺服器裡，有一個實體的隔離模組，不連接任何網絡，只能實體進入才能存取。」

「所以你們需要黑霧，」大文說，語氣很平，「因為你們能找到它在哪裡，但你們沒有辦法實體進入去拿。」

「對，」趙一鳴說，「而你們有那個能力，但不知道確切的位置。」

「合作，」師父說，「你說的，是合作。」

「我說的，是交換，」趙一鳴說，「我們給你們位置，你們去拿，我們要求，拿到之後，讓我們同時收到一份副本。」

沉默。

維多利亞港的燈光在遠處靜靜地反射，一艘渡輪緩慢地橫渡海面，它的航跡在水面留下一道白色的泡沫，很快地，消散了。

師父說：「為什麼你們自己不去拿？」

趙一鳴停頓了一下。

「因為AI總署的安保，我們沒有辦法突破，」他說，語氣沒有迴避，那種坦誠讓林凱對他的評價上升了一點，「我們試過，沒有成功，損失了一個人。」

「損失了，」林凱說，「是什麼意思？」

「被捕，」陳諾說，那是他第一次開口，聲音很低，「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和阿哲媽媽被威脅的時間差不多，林凱想。

六

師父讓趙一鳴先等，自己和林凱、大文退到天台的另一邊，低聲說話。

「你們的意見？」師父說。

大文說：「信息可靠，動機可信，但要求過高。」

「為什麼過高？」林凱問。

「副本，」大文說，「他們要一份副本，意味著他們會獨立使用那份文件，我們無法控制他們怎麼用它，什麼時候用，用的方式會不會讓我們的廣播計劃提前暴露。」

「如果他們用激進的方式把文件發布出去，政府立刻進入緊急狀態，我們的廣播就沒有辦法安全地完成，」師父說，「而且他們的行動，可能讓WARDEN鎖定AI總署周邊，讓我們的任務更難。」

「但他們有位置，」林凱說，「沒有位置，我們進了AI總署也找不到那個隔離模組，那棟樓太大了，搜索整棟樓的時間，任何安保系統都會觸發。」

師父看著林凱。

「所以你認為應該合作？」

林凱想了一下，非常認真地想。

「我認為，」他慢慢地說，「他們的信息是真的，因為那份文件的存在，和余啟聰告訴我們的完全吻合，不知道那份文件的人，沒有辦法精確地描述它。但合作的條件，需要重新談。」

「怎麼談？」大文問。

「副本，可以有，」林凱說，「但使用的時間，要在我們廣播之後，不是之前。他們想讓人看見這份文件，我們也想，但如果先後順序不對，會兩敗俱傷。」

師父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說的，有道理，」他說，然後他看著林凱，「你去說。」

林凱愣了一下。

「師父，你去說不是更——」

「我去說，是兩個大人在談條件，」師父說，「你去說，是兩個做同一件事的人在找一個共同的方式。那個層次不一樣，而我認為，趙一鳴更需要聽的，是第二種。」

七

林凱走回天台中央，站在趙一鳴面前。

趙一鳴看著他，那個眼神裡有一點意外，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等。

「副本，可以，」林凱說，「但條件是，你們在廣播完成之前，不使用它，不發布，不透露給任何人，包括你們自己的人以外的人。廣播完成後，你們可以做任何你們認為對的事。」

趙一鳴沉默了一下。

「廣播什麼時候完成？」

「四週以內，」林凱說，「如果一切順利。」

「四週，」趙一鳴說，「在這四週裡，如果你們失敗了，廣播沒有完成，那份文件繼續被鎖在政府的伺服器裡，我們只有一份副本，但我們承諾不使用它。」

「那個風險，是你們要承擔的，」林凱說，「就像我們去拿文件的風險，是我們承擔的。這不是哪一方占另一方的便宜，這是兩個有同樣目標的組織，在各自承擔各自的風險。」

趙一鳴看著他。

然後他轉頭，看向陳諾，陳諾給了他一個非常細微的點頭。

然後他轉向林靜，林靜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位置的信息，可以在任務當晚才給，減少提前洩露的風險。」

「可以，」林凱說。

趙一鳴看著林凱，那個眼神有一種東西，林凱說不清楚是什麼，但不讓他不舒服——更像是一種確認，一種看清楚一個人之後的確認。

「你多大？」趙一鳴說。

「十四，」林凱說。

趙一鳴沉默了一下。

「好，」他說，「我們同意。」

八

會面結束，晨光的三個人離開，先走，師父讓林凱和大文等了五分鐘，確認他們真的走了，再從另一條路線撤退。

回到基地，師父把結果告訴了所有人。

阿哲第一個說話：「我有個問題，如果晨光的那個技術負責人林靜，在給我們位置的時候，故意給一個錯的，把我們引進去，那WARDEN就可以——」

「我想過這個，」師父說，「所以任務當晚，余啟聰會在外圍獨立驗證位置，在林凱進入之前，先確認那個位置的信號特徵，和余啟聰掌握的AI總署內部架構吻合，再進去。」

「還有一個問題，」思敏說，她的語氣很平，但林凱知道那種平靜下面有什麼，「師父，你說晨光的方式比我們激進，說他們試圖癱瘓守望柱的節點，如果他們拿到副本之後，用那份文件去做他們的激進方式——」

「廣播之後，我們已經讓市民看見了，」師父說，「他們再怎麼用，不會傷害廣播的效果，只會讓政府更快回應，那是他們的選擇，我們無法也不應該控制。」

「但政府的回應，可能會傷害到他們，」思敏說。

「是，」師父說，「但那是他們知道的風險，他們選擇承擔它。」

思敏沉默了，點了點頭。

林凱想起陳諾說的「損失了一個人」，三個月前，有人被捕了，那個人是晨光的，現在也許在某個地方，被關著，等著一個不知道何時才有答案的「調查中」。

就像思敏的父親。

「思敏，」林凱輕聲說。

她看向他。

「你有沒有問過，趙一鳴認不認識你父親？」林凱說。

思敏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讓林凱有點後悔問這個問題。

但思敏搖了搖頭，說：「沒有問，但我想過。我想，等廣播之後，如果有機會，也許可以問。」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非常平靜，但那個平靜裡有一種很深的東西，像是一個把很多重量放在一個很穩的地方的人，她知道那個重量在，但她選擇讓它待在那裡，直到可以放下的那一天。

林凱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師父在地圖前，看著那兩個紅點。

兩個，最後兩個。

「第六份，」師父說，「三天後，按計劃進行，思敏的盲區路線，余啟聰的技術支援，大文和林凱配合，正常執行。」

「明白，」林凱說。

「第七份，」師父說，「AI總署，等晨光給位置。」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那個最後的紅點。

「那是最後一次，」他說，聲音很平靜，「之後，無論結果如何，這件事，往一個方向走完了。」

隧道裡很安靜，阿哲的鍵盤停了，思敏沒有翻文件，大文站著，小雨坐著，余啟聰看著地板，林凱看著師父。

六個人，加一個師父，在一個廢棄的隧道裡，橙黃色的燈光把每個人的輪廓都照得很清楚。

林凱想，也許多年以後，他會記住這個畫面，這個他們站在最後兩個紅點面前的夜晚，每個人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亢奮，而是一種很安靜的、已經走了很長的路之後才有的那種準備。

準備好了，繼續。

——第12集　完——

下集預告：黑霧完成第六份證據的任務，但就在回程的路上，林凱的通訊突然被切斷，思敏在基地失去了他的訊號——他獨自面對一個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情況：AI總署的便衣人員，已經在外圍等待，而其中一個人的臉，讓林凱在深夜的街道上，停下了腳步。

📚 STEAM知識角：

趙一鳴形容的「社會穩定評分」，在現實世界裡有一個對應的概念，叫做社會信用系統（Social Credit System）。這種系統嘗試用數據評估一個人的「可信賴程度」，並讓這個評分影響他的生活機會。支持者認為，它能促進社會誠信；批評者認為，它把人的複雜性簡化成一個數字，讓權力機構對個人行為有過度的控制，也製造了歧視和不公平。事實上，類似的評分邏輯，在今天的世界裡已經以不同的形式存在——例如銀行的信用評分影響你能否借貸，某些招聘平台的算法影響你的求職機會。當一個算法影響你的生活，但你看不見它、無法質疑它的時候，公平從何而來？這是一個沒有簡單答案，但每個人都值得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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