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刺客 - 《城市刺客》第14集數據洪流

一

阿哲說「完成了」的時候，是凌晨三點十七分。

林凱被那句話從半睡的狀態拉回來，坐起來，看向折疊桌那邊——阿哲還坐在那裡，四天了，他幾乎沒有離開過那個位置，周圍的空杯麵盒堆到了一個新的高度，林凱估計大概十四個，那是阿哲高強度工作的計量單位。

「完成了？」林凱走過去。

「假軌跡系統，原型完成，」阿哲說，語氣有點飄，那是極度疲勞之後的那種飄，腦子還清醒，但身體已經在抗議，「我需要睡四個小時，然後我們可以測試。」

「先睡，」林凱說。

「等一下，」阿哲把放大鏡推上去，轉過椅子，面對林凱，「我在做系統的時候，同時處理了另一件事，」他停頓，「第六份任務拿回來的那批文件，思敏整理的時候，有一個數據包她轉給我看，說裡面有一些她不確定是什麼的格式，我幫她解析了一下。」

「然後？」

阿哲看了他很長時間，那個眼神讓林凱有點不舒服，因為阿哲平時的眼神是流動的，從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從來不會在一個地方停那麼久。

「我等思敏醒了一起說，」阿哲說，「但我先告訴你，是因為我認為你需要先有準備。」

「什麼準備？」

「那個數據包，」阿哲說，「比我們預計的大很多，也比我們預計的……複雜很多。」

他說「複雜」這個詞的方式，讓林凱的胸口有一種下沉的感覺。

「多複雜？」

阿哲沉默了一下，然後說：「等思敏起來，一起說，她應該在場，因為她需要決定她想知道多少。」

二

思敏起來的時候，是早上七點。

她走到折疊桌，看見阿哲在那裡——他沒有睡，林凱叫他去睡，他說「等一下」，然後繼續盯著屏幕，那個「等一下」持續了四個小時。

思敏看了阿哲一眼，又看了林凱一眼。

「發生什麼了？」她說。

「坐下，」林凱說。

思敏坐下，把眼鏡推好，等著。

阿哲清了清喉嚨，把椅子轉向她，說：

「第六份的文件包，你給我看的那個加密數據，我解析出來了，原始內容比你傳給我的版本大了大概四十倍，因為它有一個嵌套的壓縮層，外面是環境管理的文件，但裡面——」

「裡面是什麼？」思敏說。

「是第六份以外的東西，」阿哲說，然後他把屏幕轉向思敏，「那個文件系統不是一個部門的，是一個橫跨多個部門的共享存儲，有人把它放在那裡，可能是因為那棟廢棄工廠原本是一個更大的離線數據節點，後來被降級成單一部門的存儲點，但舊的數據沒有被清除。」

思敏看著屏幕，林凱也湊過去看，屏幕上是一個文件樹，層層疊疊，展開了有幾十個文件夾，每個文件夾裡又有幾十個文件。

「這裡面，」阿哲說，「我只打開了第一層，但已經看見了一些東西。」

他點了幾下，一個文件夾展開，裡面是一批標著日期的文件，從二○四一年到二○四六年，每一年都有幾十個，格式是政府的官方格式，標題都是「個案評估報告」。

思敏的手，在鍵盤旁邊，慢慢地收緊了。

「個案評估報告，」她說，「是什麼的個案？」

「社會穩定相關案件，」阿哲說，聲音很輕，「就是……監控名單上那類人的案件，思敏，裡面有——」

他停頓了。

「裡面有我父親的，」思敏說，不是問句。

「有，」阿哲說，「還有很多其他人的，幾百份，可能更多，我沒有全部統計。」

沉默。

三

師父聽完之後，讓所有人都進了作戰室。

阿哲把屏幕接上投影機，那個文件樹出現在磚牆上，放大了，密密麻麻的文件夾和文件名，像一個森林，遮住了它後面所有的光。

「我先說數量，」阿哲說，「我昨晚統計了第一層，六百三十四個案件，跨越二○三八年到二○四六年，八年，六個政府部門，都是社會穩定相關的案件。」

「六百三十四個，」余啟聰說，聲音很輕，「這比我在AI部門看見的任何數字都大。」

「因為很多案件，沒有進入任何你能查到的系統，」阿哲說，「它們被放在這個離線節點裡，就是為了不被找到。」

「這說明，」師父說，「我們之前掌握的，只是冰山的一角。那份監控名單，二十個人，是我們能看見的部分，但實際上，這個系統操作的規模，是幾百倍。」

沉默在作戰室裡，變得很厚重。

林凱看著那個文件樹，想著每一個文件夾背後，是一個真實的人，一個有臉、有名字、有家人的人，因為說了什麼、寫了什麼、或者認識了什麼人，被放進了這個沒有人知道的系統裡，靜靜地被記錄，被評估，被決定命運。

「阿哲，」思敏說，「我父親的案件，在哪裡？」

阿哲在鍵盤上打了幾下，一個文件夾高亮，裡面有七個文件。

「二○四四年到二○四六年，」阿哲說，「三年的記錄，七份報告。」

思敏看著那七個文件名，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說：「我想看。」

師父說：「現在？」

「現在，」思敏說。

四

師父讓其他人先出去，只留了阿哲——她需要阿哲幫她解析格式——還有林凱。

思敏沒有說要林凱留下，但她也沒有說不，林凱站在那裡，她沒有看他，他沒有走。

阿哲打開第一份，是二○四四年三月的評估報告，標題是「個案HK-2044-J-0178 — 初始評估」。

文件的格式是官方的，用的是一種非常冷靜的、行政語言——沒有情緒，只有事實的羅列，日期、行動、評估結論，像一份機械的紀錄，完全看不出後面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但思敏在看的時候，林凱站在旁邊，能感覺到她的呼吸，不是很明顯，只是比平時稍微淺了一點。

報告裡說：陳志遠，記者，自二○四三年起開始追查某政府合約，確認其已接觸三名內部消息來源，評估為「高風險」個案，建議啟動全面監控。

第二份，二○四四年六月：監控結果確認其掌握的信息已足以發表報告，建議在發表前採取行動，方案一：約談施壓；方案二：凍結金融帳戶，製造財務困境；方案三：針對其家庭成員展開評估。

思敏的手，停在鍵盤旁邊，很靜。

「方案三，」她說，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家庭成員，就是我。」

「是，」阿哲說，聲音很輕。

第三份，二○四四年八月，報導發表的那個月：已執行方案一和方案二，個案對象繼續發表，啟動法律程序，預計可在四十八小時內完成拘留。

第四份，二○四四年九月：個案對象已羈押，進入調查程序，建議維持凍結狀態，確保其相關聯絡人不受消息來源的影響。

第五份，二○四五年二月：個案仍在調查中，評估繼續維持羈押，理由是其持有大量未公開的敏感信息。

第六份，二○四五年十一月：個案調查延期，重新評估為長期案件，轉入特別行政設施。

第七份，二○四六年七月，最近的一份：個案狀態維持，近期情報顯示其相關人員可能與某地下組織有所聯繫，建議啟動關聯監控。

最後那句話，讓林凱的胸口收緊了。

「相關人員，」林凱說，「就是思敏，他們已經懷疑思敏和地下組織有聯繫。」

「從什麼時候開始？」阿哲說，往上看，「二○四六年七月，就是五個月前。」

「WARDEN的策略，比我們想的更早，」師父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他用陳志遠作為誘餌，不是最近才決定的，是五個月前就已經在布局了。」

思敏把那七個文件，一個一個，靜靜地關上。

然後她說：「阿哲，幫我把這六百三十四個案件，全部整理成可以廣播的格式。」

阿哲看著她。

「全部六百三十四個？」

「全部，」思敏說，「不是摘要，是每一個案件的核心事實，讓每一個市民看見，這個系統在他們不知道的情況下，做了多少事。」

「這需要時間，」阿哲說，「六百三十四個，即使是自動化處理，也需要至少兩天。」

「兩天，」思敏說，「我們有嗎？」

師父說：「我們一邊準備最後的任務，一邊處理數據，並行進行。」

「那就並行，」思敏說，然後她轉過椅子，面對屏幕，把耳機戴上，打開她的工作介面，「阿哲，我們開始。」

五

那天下午，假軌跡系統的測試開始了。

余啟聰和阿哲分工，余啟聰提供守望柱感應節點的信號格式，阿哲把林凱過去幾個月的移動數據作為模板，製造一個完整的假軌跡——那個假軌跡，會讓PROPHET以為林凱出現在九龍的另一個區域，遠離AI總署。

測試是在模擬環境裡進行的，阿哲在他的電腦上建立了一個簡化版的PROPHET節點網絡，把假軌跡注入進去，看看系統的反應。

第一次測試，PROPHET在十七秒內識別出了假軌跡。

「太快了，」阿哲說，「它識別出了信號的時序不對，真實的移動，每個節點之間的信號有一個自然的傳播延遲，假的太均勻了，節奏不夠亂。」

「怎麼讓它更亂？」余啟聰說。

「加入隨機的微延遲，模擬真實移動的不規律性，」阿哲說，「但不能太隨機，太隨機又會被識別出來——我說過，刻意的隨機，有它自己的規律。」

「那要多隨機？」林凱問。

「人類自然移動的那種隨機，」阿哲說，然後他看向林凱，「你在真實移動的時候，步伐之間的時間差，不是固定的，會受到你的呼吸、注意力、地面狀況影響，對不對？」

「對，」林凱說。

「那我需要更多你的真實移動數據，特別是細節，每一步的精確時間戳，」阿哲說，「不是今天的，是你所有任務裡的，要足夠多，讓我建立一個你個人的移動統計模型，然後用那個模型生成假軌跡，那樣假的就會有你個人的節奏，PROPHET很難區分。」

林凱想了一下。

「用我的數據，製造一個假的我，」他說。

「對，」阿哲說，「一個足夠真實的假你，讓PROPHET相信。」

「那這個假我，」林凱說，「需要做什麼，讓WARDEN的注意力跟過去？」

阿哲和余啟聰互看了一眼。

「需要做一件讓WARDEN覺得，黑霧正在準備行動的事，」余啟聰說，「但不是AI總署的方向，是另一個方向——讓他以為我們要去的是別的地方。」

「哪裡？」林凱問。

師父的聲音從旁邊說：「我來決定那個地方。」

六

晚上，師父在作戰室裡，把他決定的那個地方告訴了林凱和余啟聰。

「西九龍政府總部，」師父說，「那裡有一個和AI總署相連的分支數據節點，規模小得多，但WARDEN知道它的存在，知道它裡面也有部分的社會穩定評分數據。」

「他知道我們知道，」余啟聰說。

「對，在他的分析裡，那個地方也是黑霧可能的目標之一，它的安保比AI總署弱，對一個想要在短時間內完成最後任務的組織來說，它看起來比AI總署更可行，」師父說，「如果假軌跡把林凱定位在西九龍政府總部周圍，WARDEN大概率會把主力部署在那裡，而不是AI總署。」

「那AI總署那邊，」林凱說，「會有更少的部署。」

「更少，但不是沒有，」師父說，「AI總署本身的安保是固定的，黑冰行動也會在那裡有覆蓋，只是WARDEN的機動力量，會被西九龍那邊吸引過去。」

「時間窗口，」余啟聰說，「WARDEN發現假軌跡是假的，到他調整部署，需要多長時間？」

「這取決於假軌跡的質量，」阿哲從外面走進來，他剛剛在測試，「如果足夠好，PROPHET要識別出它是假的，在最新的算法下，大概需要二十到三十分鐘。識別之後，WARDEN需要時間決策、下令、調整——整個過程，我估計三十到四十五分鐘。」

「加起來，五十分鐘到七十五分鐘，」師父說，「那是我們在AI總署的窗口。」

「五十分鐘，」林凱說，「到達、進入、找到隔離模組、拿數據、撤退，五十分鐘。」

「你之前在AI總署的維修艙，」師父說，「那個最長的記錄是多少？」

「那是青馬大橋，不是AI總署，」林凱說，「AI總署的情況我還不了解。」

「晨光給的位置，」師父說，「三天後，他們會給，那時候我們才知道確切的路線和時間。」

「三天後，」林凱說，然後他想起了一件事，「師父，第六份完成了，思敏找到的那個數據包，如果我們把它整合到廣播裡——」

「這正是我想說的，」師父說，「那六百三十四個案件，如果全部廣播出去，規模比我們原來的七份證據大得多，影響也大得多——但它同時也讓我們的廣播更難被忽視，更難被否認。」

「更難被否認，因為六百三十四個不是個案，是系統，」思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站在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一個、兩個案件，可以說是例外，可以說是誤解，但六百三十四個，橫跨八年，六個部門，這是一個系統性的設計，不是任何人可以解釋成巧合的。」

師父看著她。

「你整理到哪裡了？」他說。

「一百八十七個，」她說，「阿哲的自動化工具在處理另外的，估計明天可以全部完成。」

「好，」師父說，「那廣播的內容，比我們原來計劃的更完整，更有力量。」

思敏點了點頭，然後說：「師父，我有一個請求。」

「說，」師父說。

「廣播的時候，」思敏說，「我要發一個單獨的信息，在所有案件的數據之外，一個給我父親的信息，告訴他，他做了對的事，他不是一個人。」

沉默了一下。

師父說：「可以。」

七

那天夜裡，林凱在蓄水池旁邊坐著，看著水面。

他在想那六百三十四個案件，想著每一個，背後都有一個像思敏父親那樣的人，一個站得很直的人，一個做了對的事然後被放進一個沒有人知道的系統裡的人。

他想起師父說的那句話，在故事的開頭：「這座城市不缺少聰明人，也不缺少勇敢的人，它缺少的，是願意看清楚事情的人。」

六百三十四個，加上七份證據，加上PROPHET的真實使用規範，加上社會穩定評分的名單——廣播之後，市民會看見的，不只是幾個腐敗官員的故事，而是一個完整的系統，一個在他們不知情的情況下，影響了他們每一個人生活的系統。

看清楚，是第一步。

然後呢？

林凱不知道，師父也說不知道，沒有人能預測。

但他想，也許不知道，也是可以的，也許做這件事的理由，不需要是知道結果，只需要是相信，那個看清楚之後的判斷，是屬於每一個市民自己的，而不是屬於守望柱，不是屬於PROPHET，不是屬於任何一個他們不知情的系統。

「你在想什麼？」

小雨的聲音，她從他身後走過來，在旁邊坐下，這是她的睡前例行動作的一部分，在隧道裡走幾圈，然後找一個地方停一會兒。

「在想六百三十四個，」林凱說。

小雨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她說，「我今天在幫思敏整理的時候，看見了一些，有一個案件是一個小學老師，因為在課堂上說了一句政府政策有值得討論的地方，被記錄在案，那個記錄，後來影響了她的續約評審。」

「一句話，」林凱說。

「一句話，」小雨說，「但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合約沒有續，她以為是自己教得不好，她後來改行了。」

林凱想著那個老師，想著她不知道的那個原因，想著那種改變了一個人生活的東西，那個人永遠不知道它在那裡。

「廣播之後，她會知道，」林凱說。

「對，」小雨說，「她會知道。」

然後小雨說了一句林凱沒有預料到的話：

「你知道我為什麼留在黑霧嗎？」

林凱看向她。

小雨平時很少主動說關於自己的事，那是她的方式，師父說，小雨把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聽和看上面，說話，是最不重要的事。

「說，」林凱說。

「我從小，就很容易看見別人看不見的事，」小雨說，語氣很平靜，「不是特別的能力，只是習慣，我習慣注意細節，習慣看見那些被人忽略的東西。小時候，我以為這只是一個怪癖，後來，我開始覺得，看見了，就有責任說出來，但在這個城市裡，說出來是有代價的。」

「你看見了什麼？」林凱問。

「很多事，」她說，「一個鄰居，因為在網上說了政府的壞話，突然失去了工作，他不知道為什麼，周圍的人也不知道，但我看見了守望柱在那天多掃了他幾次，我把那件事和後來發生的事連起來，我知道是什麼，但我那時候還小，我不知道能做什麼。」

「然後師父找到你，」林凱說。

「對，」小雨說，「師父說，看見了，不一定能立刻做什麼，但先記住，等有機會，那個記住，就是可以做的事。」

林凱想著師父說的這句話，然後想著六百三十四個案件，那些記錄，那些被記住的事，現在有機會了，可以讓更多人看見了。

「小雨，」林凱說，「你看見我今晚在想什麼嗎？」

小雨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帶著一點她很少表露的輕鬆。

「你在想，這一切走完之後，世界會不會不一樣，」她說，「然後你決定，不管會不會，都值得去做。」

林凱笑了一下。

「對，」他說，「差不多。」

小雨站起來，繼續她的例行巡走。

林凱繼續坐著，看著蓄水池的水面，水面很靜，橙黃的燈光在上面反射出一個模糊的光點，晃動著，不停歇。

八

第二天，阿哲把假軌跡系統的第二次測試結果帶來了。

「好消息，」他說，「加入個人化的移動模型之後，PROPHET在模擬環境裡，用了二十八分鐘才識別出它是假的，比第一次的十七秒，進步了很多。」

「二十八分鐘，」師父說，「加上WARDEN的反應時間，窗口足夠了。」

「壞消息，」阿哲說，「在測試的過程中，我注意到PROPHET有一個更新，在過去四十八小時裡，它的學習算法更新了一個版本，新版本對假軌跡的識別速度快了百分之二十，如果用新版本測試，二十八分鐘可能會縮短到二十二分鐘。」

「PROPHET在進化，」余啟聰說，「它每次看見新的數據，就在學習。」

「那個二十二分鐘，加上WARDEN的反應，還夠嗎？」林凱問。

師父想了一下。

「勉強，」他說，「但沒有緩衝，如果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時間不夠。」

「那我需要讓假軌跡再好一點，」阿哲說，「但……」

「但什麼？」

「但PROPHET在學習，我也可以在學習，」阿哲說，然後他推了推放大鏡，「PROPHET學習的方式，是把新的假軌跡的特徵記進去，讓以後的識別更快。如果我每次做假軌跡，都稍微改變一些細節，讓PROPHET每次見到的都是一個新的版本，它需要每次都重新學習，就沒有辦法積累足夠的經驗來快速識別。」

「每次都不一樣的假軌跡，」思敏說，「就像你說的，刻意的隨機，AI能看出來，但不刻意的、有機的變化——」

「那是人類的本質，不是機器的本質，」阿哲說，「我用林凱真實的移動數據，讓每次的假軌跡，都有一點點不同，但都是在林凱的個人範圍內的不同，那種不同，對PROPHET來說，和真實的移動一樣——因為那就是林凱，一個每天都稍微不一樣的人。」

林凱想了想，那個邏輯讓他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就像師父說的：一個真正選擇的人，比一台預測機器更難對付，因為人是有機的，是不停在變化的，那個變化，不是隨機，是生命本身的節奏。

「做，」師父說，「最快多久？」

「今晚，」阿哲說，「給我到今晚。」

九

今晚，思敏把最後一個案件整理完成。

六百三十四個，加上七份主要證據，加上社會穩定評分的完整機制說明，加上一個給父親的信息。

她把所有文件打包，備份，加密，準備好等待廣播那一刻的一鍵發送。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林凱沒有預料到。

她把那個文件包的大小，用數字顯示在屏幕上，轉過椅子，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那個數字很大，大到讓人停頓了一下，想了想它代表什麼。

「這是，」思敏說，「八年，六個部門，六百三十四個人，加上他們的家人，加上所有在這個系統運作中被影響的人——不是數字，是生活。」

作戰室裡很安靜。

「廣播的時候，」思敏說，「每一個收到的人，看見的不只是腐敗，是這個數字後面的每一個人，是他們的名字，他們的案件，他們被做了什麼，他們不知道的事。」

師父看著她，然後說：

「你父親，選擇了說出真相，你繼承了他的選擇。這一點，是他的驕傲，也是你自己的。」

思敏推了推眼鏡，把椅子轉回去，繼續工作。

林凱站在作戰室的邊緣，看著那個數字還在屏幕上，然後看著思敏的背影，看著師父轉向地圖，看著最後那個紅點。

一個紅點，最後一個。

晨光三天後給位置，阿哲今晚完成改進版的假軌跡系統，余啟聰準備技術支援，大文和小雨負責外圍，思敏遠端指揮，師父負責整體協調。

林凱，進去，拿最後一樣東西——文件，加上密鑰。

少了任何一樣，廣播就無法完成。

他看著那個最後的紅點，想著它後面是什麼，想著那個龐大的系統，想著師父說的「你來這裡，是正確的選擇」，想著他第一次看見那個信封的那個下午，陽光斜進教室，一個信封放在書包裡，他打開來，看見那句話。

「如果你想改變這座城市，周五晚上來這裡。」

他來了，走了這麼遠，到了這裡。

還有最後一步。

——第14集　完——

下集預告：晨光給出位置，黑霧開始最後的準備。但就在出發前夜，一個消息打亂了所有計劃——WARDEN已經識破了部分的假軌跡策略，他做了一個沒有人預料到的決定，那個決定，讓林凱在出發的那一刻，必須做出他加入黑霧以來最難的選擇。

📚 STEAM知識角：

阿哲面對的問題——如何讓假軌跡不被PROPHET識別——涉及一個叫做**生成對抗網絡（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work，簡稱GAN）**的AI概念。GAN的原理是讓兩個AI互相對抗：一個負責「製造假的」，一個負責「識別假的」，兩個不停地互相學習，製造假的那個越來越逼真，識別假的那個越來越精準。阿哲用林凱的真實數據製造「有機變化」的假軌跡，本質上就是在模仿GAN的製造端——用真實的人類數據，讓假的東西盡可能像真的。GAN今天被用在很多地方，包括製造逼真的人臉圖片、改變視頻裡的人物、生成以假亂真的語音——這些技術有創意上的用途，也帶來了很多關於「什麼是真實」的深刻問題。在一個任何東西都可能被製造的世界，我們怎麼判斷真假？這是AI時代每個人都需要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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