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做不到。」

　　一個聲音從櫻的懷中慢慢甦醒。

　　堅強，而肯定。

　　所有人同時轉頭。

　　「小桃……太好了。妳終於醒了。」

　　小桃從櫻的懷中努力地站起來。棕色的長髮在風中飄動，翠綠色的眼眸裡面不再有絕望，不再有空洞。只有一種沉靜的、不可動搖的堅定。

　　她手裡緊緊握著那枚桃花玉珮。

　　「沒可能的！」諾曼雷斯的瞳孔微微收縮，「妳怎會再醒過來的！」

　　「因為我聽見媽媽的話。」小桃的目光落在櫻臉上。那眼神裡，有感激，有歉意，還有一種櫻從未見過的、屬於成年人的溫柔。

　　「所以我會為了自己，也會為了大家而努力活下去。」

　　櫻的淚水奪眶而出：「小桃……」

　　「我不相信。」諾曼雷斯的聲音冷了下來，「妳也和所有人一樣，只是個擁有私心的人類。」

　　小桃沒有退縮。

　　「人擁有喜怒哀樂，也擁有七情六慾。當然也會有私心。而我也是有私心，因為我是一個人。」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夜空中清晰得不可思議。

　　「可是，有私心，就一定是壞事嗎？就一定是錯的嗎？」

　　她直視著諾曼雷斯。

　　「妳敬重妳的老師，那也屬於私心。難道那也是錯的嗎？」

　　諾曼雷斯的嘴唇動了動，卻反駁不了。

　　「如果這個世界裡，真的沒有不愛別人、也不愛自己的人，我反而覺得可怕。因為那是一個沒有愛、沒有感情的世界。妳真的認為……那樣的世界，會比較美麗嗎？」

　　諾曼雷斯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妳說得輕鬆。妳可知這個世界已經被污染了，返魂乏術。這個世界裡的人，已經不再存有希望。」

　　「不是的。」小桃搖頭，「我的心裡還存有希望。我家人的心裡，也存有希望。」

　　「妳的意思是這個世界需要守護？不需要變革？」諾曼雷斯的語氣帶著試探。

　　「我認為這個世界需要守護亦需要變革，但絕不是毀滅。」

　　諾曼雷斯沉默了一瞬。然後，她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苦澀。

　　「當真？如果這個世界上，妳愛的所有人都已經不在了，妳還會這麼說嗎？」

　　小桃沒有猶豫。

　　「會。因為這個世界裡，曾經有我愛的人存在過。就算他們已經離開了我，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們還是存在於我的心裡，直到永遠。」

　　她握緊著桃花玉珮。

　　「只要我相信，大家也一樣，在我心裡繼續活著。」

　　諾曼雷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既然妳這麼認真？那我就試試妳，有多認真。」

　　她的蝠翼微微展開。從陰影中，一個酣睡的金髮小孩出現在她懷中。

　　★★★★

　　「怎會是那個人！」梟驚愕出聲。

　　基路仔憤怒地瞪著天上：「可惡！想拿個小孩出來威脅？」

　　「小櫻……」知世緊張地抓住櫻的手。

　　「櫻！妳是否知道什麼？」小狼的聲音緊繃。

　　櫻的臉色蒼白，聲音斷斷續續：「小狼……那個小孩……那個小孩……就是小桃將來最喜歡的人……」

　　「什麼？」小狼的瞳孔收縮。

　　艾利安魯的眉頭緊鎖：「諾曼雷斯，妳不用這樣做！」

　　諾曼雷斯沒有理會他。她的目光鎖定在小桃身上。

　　「如果我在這裡放手，妳還會認為，他活在妳的心裡就已經足夠嗎？妳還會認為，這個世界有妳喜歡的人存在過，就是美好的嗎？妳的心裡，還能存有『希望』嗎？」

　　「基路仔！快背我上去！我要把小桃喜歡的人帶回來！」櫻快步坐上基路仔的背。

　　「是！我們一同衝過去！」基路仔展開雙翼。

　　「媽媽！基路仔！請不要去！」小桃衝上前，攔在他們面前。

　　「小桃！為什麼？」櫻的聲音帶著苦澀。

　　「因為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一個協定。所以，請交給我去辦。」

　　「小桃……可是我知道……那個小孩對小桃是很重要的……」

　　「嗯。」小桃點頭，「就是因為我已經嘗試過後悔的滋味，也嘗試過失去的痛苦。所以我絕對不會容許自己再嘗試一次。」

　　她轉頭，直視諾曼雷斯。

　　「妳認為自己真的做得到？」諾曼雷斯的語氣帶著最後一絲試探。

　　「是。絕對做得到。」

　　小桃握緊桃花玉珮。

　　「因為我終於明白我自己的真正心意。還有，我心裡面最重要的願望。」

　　諾曼雷斯沒有再說話。

　　她鬆開了手。

　　★★★★

　　「停手呀——！」

　　在眾人驚喊的同時，五十二道粉紅色的光線夾著由桃花玉珮下綻放的桃紅色暖光，從學園中心區的地面同時穿出。它們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圈，將整片夜空照亮。

　　與此同時，小桃的背上，出現了一對潔白的羽翼。

　　「小櫻！是小櫻的櫻咭！」知世驚呼。

　　「真的是『翔』之咭！還有大家……原來大家還在的！」櫻的眼淚奪眶而出。

　　小桃振翅飛起，朝著那個墜落的金髮小孩衝去。

　　夜風在耳邊呼嘯。雪落在她的臉上、肩上。可她沒有眨眼。

　　她伸出手——

　　接住了。

　　緊緊的，緊緊的，抱進懷裡。

　　「太好了！小桃接住了那個小孩！」知世興奮地喊。

　　小狼遙望著小桃，眉頭微微蹙起：「就是這一種……『格格不入』的力量。」

　　「小狼，你說什麼『格格不入』的力量？」櫻抬頭看向他。

　　「櫻，妳有所不知。每當我感到妳在這個學園裡發動櫻咭一次，就會感到這種力量……」

　　基路仔甩了甩鬃毛：「我和小子一直也感覺到。這種力量雖然與櫻咭有點像，但卻不是。」

　　「是『互引力』。」艾利安魯的目光落在小桃身上，「每當櫻咭發動一次，力量就會被學園的五芒星結界吸走。而小桃她比我們任何人都喜歡這個地方。所以，也只有她能把櫻咭們從結界中帶回來。」

　　梟皺起眉：「那小桃為什麼能使用櫻咭？她並沒有星之鑰在手。」

　　「咦？」櫻摸向自己的脖子，臉色變了，「不是啊！我的星之鑰不在！」

　　「不見了？何時不見的！」小狼的聲音拔高。

　　就在櫻努力回憶的時候，另一道粉紅色的光線從小桃與懷中男孩之間浮現，化成一張咭片。

　　「『希望』之咭……是媽媽的『希望』之咭。」小桃凝視著那張咭片。

　　「小桃小姐。」『希望』之咭的聲音溫柔而清澈，「多謝妳令我們在這個學園的互引力量下得到重生。」

　　「我才要多謝『希望』之咭。」小桃笑了，「因為妳，我才知道我應怎樣對她說了。」

　　她抬起頭，看向諾曼雷斯。

　　「妳想怎樣？」諾曼雷斯的聲音緊繃。

　　小桃沒有回答。她抱著那個金髮小孩，飛向諾曼雷斯，然後，緊緊抱住了她。

　　「我想告訴妳。我相信——我相信妳本來就是一個滿懷希望的天使。」

　　「妳……妳在亂說什麼！」

　　小桃沒有鬆手。桃紅色的暖光從她身上湧出，將諾曼雷斯包裹其中。

　　諾曼雷斯的背上，黑色的蝠翼在光中顫動、剝落、重生。銀白色的天使翼從傷痕累累的肩胛處緩緩展開。額上那道血紅色的「X」印記，也在光中一點一點褪去，像從未存在過。

　　「妳為什麼……還要使用『希望』之力……」諾曼雷斯的聲音顫抖著，「妳可知道……再這樣使用下去……妳會……我不值得妳這樣做的……」

　　「為什麼……」小桃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笑意，「我剛才不是說過嗎？我相信妳本來就是一個滿懷希望的天使。」

　　「我……並不是……」

　　「妳確是喔。妳忘記了嗎？一路上，是妳教導我做人要有希望。」

　　「妳誤會了……我……本來……」

　　「我沒有誤會。」小桃搖頭，「妳其實還相信這個世界有希望的。」

　　諾曼雷斯沉默了。

　　然後，她哭了。

　　不是傷心，不是苦澀。是一種她已經忘記了千年的信念。

　　「我賭贏了。」

　　她低聲說。

　　「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希望。」

　　小桃也笑了。

　　★★★★

　　桃紅色的光芒漸漸淡去。櫻咭們一張接一張，排列有序地回到櫻的手中。

　　「小櫻，櫻咭們全都回到妳的手上了。」知世笑中帶淚。

　　「這也全賴小桃把大家帶回來的。」櫻緊緊擁住小桃，「小桃……妳怎麼樣？沒事嗎？」

　　「媽媽……爸爸……哥哥……艾叔叔……知世姨姨……還有基路仔……」小桃一一望向他們，眼中帶著淚光，卻在笑，「要大家擔心，真的對不起。」

　　「小桃……他也沒事嗎？」櫻望著小桃懷中的金髮小孩。

　　小桃低頭看了那孩子一眼，將他輕輕遞給櫻。

　　「媽媽，可幫我照顧他嗎？」

　　「小桃？妳……」櫻接過小孩，心中湧起一股不安。

　　梟也察覺了：「小桃？」

　　小桃沒有回答。她只是從手腕上解下那枚桃花玉珮，輕輕放在小孩的手中。

　　「哥哥，你也來看看……殘君小時候多可愛。」她的聲音很輕，「就算……再沒法見面，我也想守護他。」

　　「小桃！小桃！妳說什麼沒法再相見！」小狼的聲音帶著驚慌。

　　「小桃……妳難道想……」梟衝上前，想拉住她的手。

　　小桃甩開了他。

　　「我真的很愛大家！」

　　她轉身，跑向學園的正中心點。

　　「我——李小桃，在此願命——」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夜空中迴盪。

　　「孕育於天地萬物間的一切力量，請降臨於此地之上——以助我重開能通往未來的『希望』之門！」

　　一道又一道耀目的星光穿過雲層而至。然後，一把粉紅色的鑰匙從小桃的身體裡浮現。

　　她伸手，接住了它。

　　鑰匙在她手中變化，化為一支魔杖——那是櫻五年前，接受艾利安魯最終考驗時所用過的日月星之杖。

　　櫻的星之鑰，原來一直留在小桃的意識裡。

　　小桃將魔杖插進學園的中心點。

　　桃紅色的光芒以她腳下為起點，向四面八方蔓延——一個巨大的五芒星陣，覆蓋了整座學園。

　　氣流衝擊，極光照射。

　　諾曼雷斯的背後，那四顆暗淡的珠子——古拉格、基爾夫、洛西亞、露雅兒——在桃紅色的光芒中，從核心開始緩緩轉為銀白色，像四顆被淨化的珍珠，從她身後升起。

　　「我們……終於不必再追隨任何人了。」

　　那是露雅兒的聲音。很輕，很輕。不是嘆息。是釋然。

　　四顆銀珠升入雲層，化作流星，消散在夜空中。它們回到了宇宙的基本。

　　小桃依然站在五芒星陣的中心。魔杖從入土的瞬間，杖身就已經開始碎裂——不是崩解，是融化，像冰遇熱，像雪逢春，從杖尖開始，化為流動的光，順著她的指尖向上蔓延，沒入她的掌心，與她的血肉、她的意志融為一體。桃紅色的光從她的體內滲出來，從指尖，從髮梢，從每一次心跳的縫隙中，像春日融雪後的第一道溪流。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正在變得透明。

　　不是消失，是轉化。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她正在把自己化開，滲進這座學園的每一寸土地，滲進風，滲進雪，滲進夜空中最遙遠的那顆星。

　　她抬起頭，看向她最愛的所有人。

　　媽媽。爸爸。哥哥。艾叔叔。知世姨姨。基路仔。

　　還有——

　　她看向櫻懷中的那個金髮小男孩。他依然在睡，藍如深海的眼睛緊閉著，小小的拳頭攥著那枚桃花玉珮。

　　她在心裡對他說：再見了，殘君。雖然你現在還不熟識我，但將來……一定會有人代替我，好好愛你。

　　透明從她的腳尖開始蔓延，像潮水溫柔地覆上沙灘。她的身體正在變輕，光從她體內滲出來，讓她的輪廓變得模糊而溫柔。

　　「『未來』要幸福喔……我最愛的所有人。」

　　她的聲音很輕，像風穿過樹梢。

　　然後，她散了。

　　沒有爆炸，沒有轟鳴。只是那片桃紅色的光，像一朵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化為無數細碎的光粒，緩緩上升，融入夜空。那些光粒越升越高，越散越遠，像一場逆向的雪，從地面飄向天空，最終消失在雲層深處。

　　只剩下一片安靜的、微微發光的餘韻，懸浮在學園中心的上空，像一道永不熄滅的極光。

　　櫻的淚水終於決堤。

　　她抱著懷中的金髮小男孩，朝著那片正在消散的光，用盡全身力氣喊出最後一句話：

　　「小桃！妳聽見嗎？我將來的女兒——絕對會名為『小桃』的！」

　　那片光輕輕顫動了一下。

　　然後，一切都靜止了。

　　風停了。雪停了。夜空中的雲層開始緩緩合攏，像一本巨大的書被輕輕闔上。

　　時間，如同被倒轉的沙漏，正在被溫柔地重置。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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