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Plagiarism!0OijzcFRptk5A1S4VR0Fposted on PENANA 凌晨兩點十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Mhr0Ocgypq 尼
高振邦從警車上下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不是悲傷,是憤怒。那種憤怒他太熟悉了——像一根生鏽的釘子,從三年前就釘在他胸口,每一次遇到類似的案子,那根釘子就往裡鑽一點。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PdlsFilQ6a 尼
三年前,也是南迴線。也是鐵軌鬆脫。也是列車出軌。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HHpF5uDLcD 尼
那次死了六個人。他查了三個月,最後因證據不足簽結。死者家屬跪在分局門口,其中一個阿嬤抓著他的褲腳,問他:「我兒子回不來了,你們警察在做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mMNyEPJVTa 尼
他沒有回答。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YDgobrNBJP 尼
那根釘子就是那個時候釘進去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9iadvYmleX 尼
現在它又在鑽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2hZKP5J5i6 尼
高振邦蹲下來,手電筒的光打在魚尾鈑上。螺絲的螺紋上有一道銀白色的刮痕,新鮮的,沒有鏽跡,在鐵鏽色的軌道上看起來像一條剛被劃開的傷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uqJGrZxYvn 尼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道刮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2vNFIxldzx 尼
不是意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X4nbWfOrUA 尼
他站起來,轉身對著身後還在架設照明設備的鑑識組喊:「李國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w2RogtWxGb 尼
李國華正在調整腳架,聽到叫聲,沒有回應,只是扛著設備走過來。他四十歲,頭髮已經灰了一半,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鎖在某一扇不會打開的門後面。他跟高振邦合作過七年的案子,高振邦說「李國華」,他就知道事情嚴重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7n9acrleCt 尼
「你看這個。」高振邦用手電筒照著螺絲。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qbWkXFXdMp 尼
李國華蹲下來,沒有用手電筒,而是從口袋裡拿出一支微型放大鏡,卡在眼窩上。他盯著螺絲看了五秒鐘,然後抬頭看高振邦。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91ZKjjJ8lK 尼
「扳手痕。新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kvjyLoOdMv 尼
「鬆了幾圈?」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bMSe1xl4lF 尼
李國華拿起一支鋼尺,輕輕碰了碰螺帽。螺帽沒有動,但他瞇起眼睛,用尺緣測量螺絲露出魚尾鈑的高度。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嘴巴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他在自言自語,這是他的習慣,像在跟物證對話。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GbD5hFUEmV 尼
「三圈。」他站起來,把放大鏡收進口袋。「刻意鬆開三圈,沒有鎖回去。不是意外鬆脫,是故意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H9I8zFBwAU 尼
高振邦點頭。他走到鐵軌中央,轉身看向列車駛來的方向。彎道在一百五十公尺外,以時速九十公里計算,駕駛看到前方軌道異常的時候,反應時間不到六秒。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WAWf6rT4F0 尼
5秒。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aKoI72BN3Z 尼
來不及煞車,來不及逃。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34H92EEHoV 尼
他閉了一下眼睛。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FCZlj136nP 尼
「封鎖線擴大兩百公尺。」高振邦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不是意外,是謀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S2uGTiMNQW 尼
凌晨三點。現場已經架起了四盞大型照明燈,亮得像白晝。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9yj4WcAprR 尼
林予欣蹲在第六節車廂旁邊,穿著防護衣,手套上沾滿了灰塵和不知道是什麼的黑色油漬。她已經在這裡蹲了四十分鐘,膝蓋發麻,但她不想站起來——因為每一次站起來,那陣噁心感就會從胃底翻湧上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nVF9A2pgzE 尼
不是因為血。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ntuyn275WR 尼
她看過血。三年現場經驗,她看過比這裡更慘的場面。讓她噁心的是那股味道。不是柴油,不是血腥,是一種腐爛的甜味,像水果放在密閉空間裡壞了三天,又像牙醫診所裡那瓶消毒水的味道,但更濃、更黏,黏在鼻腔深處,怎麼擤都擤不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GX2mFwFgvG 尼
她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地面。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NjNF88uYj3 尼
一隻繡花拖鞋。白色的,上面繡著粉紅色的花,鞋面已經被血和泥土染得看不出原色,但花樣還認得出來。拖鞋旁邊,一枚銅錢落在碎石縫裡,紅線斷了,斷口處有燒焦的痕跡。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doEoJk4ly4 尼
予欣用鑷子夾起銅錢。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BmcolFRM7j 尼
接觸的瞬間,她的手指像是觸到了冰塊。那種冷不是金屬的冷,是從骨頭裡面往外鑽的冷,像有人在她手上放了一塊乾冰。她把銅錢放到證物袋裡,手套表面立刻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但現在是三月的南台灣,氣溫還有二十度。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pLcz1s3dHs 尼
她的手指開始發燙。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7uVnxkwS6d 尼
冷到極致之後的反彈。銅錢在她掌心像一塊剛從火堆裡拿出來的鐵,她差點鬆手,但她忍住了。她低頭看著證物袋裡的銅錢——方孔,中間有字,是漢字,但她認不出是哪個朝代。方孔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是一團黑色的影子,又像是某種液體在流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yvIHbO2i1D 尼
她眨了眨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w9T91cTybI 尼
那個影子消失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Vl0UXF1HnN 尼
銅錢變回一枚普通的、生鏽的老銅錢。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FiU9zQf2bP 尼
予欣吐了一口氣。她把它歸結為疲勞。連續工作二十幾個小時,眼睛會騙人,這是常識。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48gEoHXEgI 尼
「有什麼發現?」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1tf6N3qbn0 尼
予欣抬頭。高振邦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身後,雙手插在口袋裡,臉色蒼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在照明燈下看起來像兩塊瘀青。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cSLehDei4m 尼
「一隻女用繡花拖鞋,越南風格。」予欣站起來,膝蓋喀了一聲。「還有一枚銅錢,紅線繫著的,像是項鍊或護身符。」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VE4V8KmlKb 尼
高振邦看了一眼證物袋裡的銅錢,沒有伸手去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WvJY3I6zsU 尼
「越南錢?」他說。「先入證物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8OWB7ZZg94 尼
予欣點頭。她猶豫了一下,想說銅錢發燙的事,但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了。她說不出口。不是因為怕被笑,而是她自己也不確定那是真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nYsaMKXuJT 尼
高振邦已經轉身走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pKmITfNGSp 尼
予欣看著他的背影。他的步伐很穩,肩膀很平,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黑痕,像是瘀青,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勒出來的印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wR8ucra4ov 尼
她沒有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f6jrIlg66A 尼
那是他們第一次對話。簡短,專業,像兩條平行線在一個特定的座標上交會了一下,然後各自繼續延伸。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7e6Trv7teg 尼
凌晨四點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iTMMLEv7Vu 尼
王醫師從臨時搭建的帳篷裡走出來,脫下沾滿血的手套,拿起保溫瓶喝了一口水。他是法醫,五十歲,做這行二十五年,看過的遺體比他認識的人還多。他的臉永遠是那種不冷不熱的平靜,像一面不會起霧的鏡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Y13gUUVNbm 尼
高振邦走過去,給他遞了一根菸。王醫師沒有接,說:「我在帳篷裡不抽菸。」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7m2B1n8irg 尼
「我知道。」高振邦把菸別回耳朵上。「說吧。」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wsUlnHnUff 尼
王醫師把保溫瓶蓋轉緊。「死傷十四人,九人當場死亡,五人送醫後不治。其中一名年輕女性,越南籍,身體在第六節和第七節車廂之間被切斷,上下半身分離。但有一件事很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K91VhyrMsk 尼
「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UcU0IJtk0e 尼
「她的臉。」王醫師看著遠處的鐵軌,語氣沒什麼起伏。「身體斷成那樣,死亡瞬間應該是極度痛苦、極度驚恐的。但我看她面部的時候,表情異常平靜。不是那種死後被撫平的平靜,是死亡那一瞬間就是那個表情。像睡著了一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YOcifIq3rO 尼
高振邦沒有說話。他想起三年前那個案子,也有一個死者表情異常平靜。那時候他覺得是巧合。現在他不確定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s6TuiIre33 尼
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Wjrmd9VlH2 尼
凌晨五點。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vqbmvSRmOw 尼
「長官!這裡有發現!」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n0ljwyR3QE 尼
高振邦跑過去的時候,搜救人員已經在溪谷底部拉起了一條封鎖線。他用對講機叫了李國華和王醫師,然後自己沿著繩索下到溪谷。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16o80WAOFu 尼
溪谷不深,大約四公尺,但石頭很多,大的像沙發,小的像拳頭。一具男性遺體趴在最大的那塊石頭上,後腦勺朝上,頭部下方有一攤已經快乾涸的血。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VJnJeUhA3a 尼
高振邦蹲下來。他認得這個人——稍早他在死傷名單上看過這個名字。黃泰銘,三十四歲,無業。名單上註記「疑似為翻覆時遭拋出車外之乘客」。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uhPJ3bacPK 尼
但黃泰銘身上沒有火車事故該有的傷痕。沒有燒灼、沒有撞擊造成的粉碎性骨折。他的傷只有一處——後腦那一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zRelCrU3Ae 尼
而且他身邊散落著扳手、手套、螺絲。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HyXFlm7s3k 尼
高振邦看著那些工具,心跳加快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手電筒照向扳手,上面有黑色的油漬,和鐵軌上留下的痕跡一模一樣。他用證物袋套住手,拿起扳手,翻到握柄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3AaErfgrbX 尼
油漬底下,有纖維。衣服纖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l3N5otJZp4 尼
還有汗液。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8DULx48IRq 尼
「李國華。」高振邦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對那具遺體說話。「這個人是共犯。事故後想逃,失足墜谷。工具是他的。採集這裡所有的東西,一根頭髮都不准漏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65wZMNr1Bf 尼
李國華沒有回答,但已經開始架設採證設備。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Tra9CpyIa2 尼
高振邦站起來,看了一眼黃泰銘的臉。他的眼睛半開,瞳孔已經混濁,但表情跟阿紅不一樣——他死的時候是驚恐的。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喊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H47m8rqF41 尼
在喊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OmQReKex5J 尼
「哥」?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xUmEfrXsFC 尼
高振邦不知道這個念頭從哪裡來的。他把它壓下去。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e1bA6HhInR 尼
凌晨五點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aLbfy5FSkz 尼
黃泰元是被一名員警從封鎖線外帶進來的。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褲管上還有泥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跑來的。他一進來就開始哭——不是那種假裝的乾嚎,是真正的情緒崩潰。眼淚、鼻涕、口水糊在一起,整張臉像被水泡過。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3k5QIwDLun 尼
「泰銘!阿紅!」他喊,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楚。他想衝向阿紅的遺體,被兩名救難人員架住。「讓我看看她!讓我看看她!」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JOkTqyunUA 尼
高振邦站在二十公尺外,看著這一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q2aX85ncdE 尼
泰元終於被允許靠近阿紅的遺體。白布蓋著,只露出肩膀輪廓和一小截手臂。泰元跪下來,身體在顫抖,像秋天的落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n8ibrScpKc 尼
他伸出手,手指懸在白布上方,離布面大約五公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uhHSCEr07X 尼
那隻手在發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CT5zxn4pm0 尼
然後他縮回去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bRB9YQIH3O 尼
沒有掀開白布。沒有看阿紅最後一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t4ES99Ttaw 尼
他只是跪在那裡,把臉埋進自己的手掌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像個孩子。救難人員把他扶起來的時候,他幾乎站不穩,需要兩個人撐著才能走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ThH55zz7XG 尼
高振邦轉頭,對身邊的李國華低聲說了一句:「這個哥哥,情緒太滿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q0ppnbPWWt 尼
李國華正在裝證物袋,頭也沒抬:「什麼意思?」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TJOoeINkFK 尼
「正常家屬會想看最後一面。他不敢。」高振邦點了根菸,深深吸了一口。「心虛。」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PKaBVTNFYs 尼
他看著泰元被扶走的背影,忽然聞到一股味道。那股甜甜的、腐敗的甜味。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7wrdA7EGeW 尼
跟事故現場的味道一模一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3KeMjQn3IJ 尼
但泰元離他很遠,至少有二十公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QPHPBRHkNn 尼
高振邦把菸掐熄,對李國華說:「全力追查黃泰銘的社會關係、財務、通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GRWr9eqwAW 尼
他頓了一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1zKanFte4Q 尼
「另外,他的哥哥,也要查。」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LsIfDhWhqe 尼
清晨六點。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njEX2x8HuS 尼
天亮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e3lYfO6MMq 尼
第一道陽光照在翻覆的車廂上,鋼鐵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搜救人員還在現場做最後的清查,但大部分的遺體已經運走,傷患也已經送醫。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IcK5S9I4AP 尼
高振邦站在斷軌處,看著那條被破壞的鐵軌。鐵軌從魚尾鈑處向外偏移了大約十五度,像一條斷了脊骨的蛇。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egcwSLIcst 尼
他拿出菸盒,空了。他把空菸盒捏扁,放進口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1pSFTzMfTO 尼
李國華從溪谷方向走上來,手裡提著兩個大證物袋,裡面是扳手、手套、螺絲。「扳手上的DNA要等回去才能比對。但依我看,至少兩個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KF6C4SSeN6 尼
「兩個人。」高振邦重複這三個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yOmpL1XWbO 尼
他想到了黃泰銘。想到了黃泰元。想到了那個不敢掀開白布的男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FH9q4JNVQu 尼
「兩個人。」他又說了一次,然後轉身走向警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5ylaJ2gLFI 尼
身後,鐵軌在晨光中靜靜地躺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q7kl7NFxR1 尼
沒有人知道,那層黑色的油漬正在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往碎石深處滲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8PENANAz0O4EAorZK 尼
李國華蹲下採證時,盯著那層油漬看了許久,總覺得它好像還在動。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K7G8IWE4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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