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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花香綻放,香氣卻壓不住太醫院偏殿裡常年縈繞的草藥苦香。
林予清——如今已是林貴人——坐在她的小藥房裡,手中握著一柄銅藥杵,有一下沒一下地搗著臼中的茯苓。動作機械,心思卻早已飄遠。
三個月。
四位娘娘給她的期限,像懸在頭頂的滴漏,每一刻都在提醒她:必須做出選擇。
可她怎麼選?
**柳妃的心意,是春日的細雨。** 溫柔綿密,無聲浸潤。柳心尋會在她埋首醫書時悄然出現,放下一盞溫熱的棗茶,指尖若有似無地拂過她的手腕,留下一句「別太累著」,便又像一陣風似的離開。那雙總是含著水光的眸子望著她時,裡面的情愫真摯得讓人心顫。予清記得柳妃第一次強吻她,是在御花園的紫藤花架下。柳妃墊著腳,顫抖著閉上眼湊上來,吻得生澀卻熱切,事後自己臉紅得像要滴血,卻還緊緊抓著予清的袖子,小聲說:「予清,我心悅你,很久了。」
**范妃的愛,是盛夏的烈日。** 熾烈張揚,不容迴避。范瑛虞會直接闖進她的藥房,一把搶過她手中的藥材,嚷嚷著「這些讓宮人做就行」,然後拉著她去騎馬、去射箭,去宮牆下聽她講江湖故事。范妃的壁咚來得最是霸道——直接將她堵在練武場的兵器架前,手臂撐在她耳側,英氣的眉眼逼近,帶著汗與塵土的氣息,吻得強勢又充滿佔有慾。分開時,范妃會爽朗大笑,用力拍她的肩:「林予清,你跟了我,這宮裡沒人敢欺負你!我范瑛虞說到做到!」
**御妃的情,是初秋的甜糕。** 純真熱忱,直白可愛。御玲瓏那頭粉色的髮與瞳,總像一抹不合時宜卻又讓人移不開眼的霞光。她幾乎每日都會帶著新研製的點心來,綠豆糕做成藥杵形狀,蓮蓉酥刻著半夏花紋。她會眨著大眼睛,毫不掩飾地盯著予清看:「予清姐姐吃這個!我放了甘草,不苦的!」御妃的吻是在一次送點心時發生的。她絆了一下,整個人撲進予清懷裡,順勢就仰頭親了上去,蜻蜓點水,然後自己先紅透了臉,像隻受驚的兔子般跑開,隔日卻又像沒事人一樣繼續來送點心。
**而華妃……**
予清搗藥的動作停了下來。
華妃(華清晏)是不同的。她像冬夜的深潭,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暗流洶湧。她極少言語,總是靜靜出現在藥房外,或是予清去御藥局取藥的路上。她的存在感淡薄卻又無處不在。她不會送茶點,不會拉她去玩,不會說甜膩的話。她只是看著,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彷彿能看穿予清所有偽裝的平靜。
華妃的吻,是唯一讓予清感到「危險」的。不是柳妃的羞怯、范妃的霸道、御妃的純真,而是一種近乎冷冽的、帶著探究與吞噬意味的侵襲。上次是在藏書閣的狹窄走道,華妃將她困在書架與自己的身體之間,吻得漫長而沉默,結束後只用指尖擦過她的下唇,留下一句低語:「你在害怕什麼,林予清?」
而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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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清的耳根微微發燙。
昨夜,華妃遣散了所有宮人,邀她至自己宮中的浴池「試藥浴」。那浴池引自溫泉,水汽氤氳,池邊點著安神的柏子香。她本以為真是討論藥方,穿著簡單的浴袍便去了。
華妃已在水池中,墨髮披散,僅用一支烏木簪鬆鬆挽起部分。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卻讓那身冷白的皮膚在昏暗光線下顯出玉一般的光澤。
「下來。」華妃的聲音透過水霧傳來,平靜無波。
予清猶豫了一下,還是順著台階步入溫熱的水中。水沒過胸口,草藥的苦香與柏子香混合,令人昏昏欲醉。她正想開口詢問藥浴配方,華妃卻忽然動了。
水波蕩漾。幾乎是瞬間,華妃已逼近她身前,將她困在池壁光滑的玉石與自己的身體之間。溫熱的水流擠壓著,包裹著,華妃的手臂撐在她耳側的池壁上,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此刻在近距離下,竟翻湧著予清看不懂的暗流。
「她們都在逼你選,是麼?」華妃開口,氣息拂過予清濕潤的臉頰。
予清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心跳如擂鼓,不知是因為這過近的距離,還是因為被一語道破心事。
「柳心尋的柔,范瑛虞的烈,御玲瓏的純……」華妃的指尖,輕輕劃過予清鎖骨上方裸露的皮膚,激起一陣戰慄。「你貪戀每一種溫暖,卻又害怕任何一種將你徹底吞噬。對不對?」
「我……」予清想否認,聲音卻乾澀。
「你誰都想要,」華妃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氣音,卻帶著千斤重量,「又誰都不敢真正要。因為你知道,選了一個,就意味著對其他三人的辜負。你的良心,你的藥理,教你『兼愛』,卻沒教你如何在情愛裡『專一』。」
予清閉上眼。華妃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刺破了她所有混亂思緒下隱藏的核心。是的,她貪心。柳妃的溫柔讓她安心,范妃的活力讓她嚮往自由,御妃的純真讓她感到被需要的美好。每一份心意都真摯滾燙,她無法捨棄任何一份。她沉溺於被愛、被爭奪的虛幻安全感裡,卻從未真正準備好去愛、去承擔選擇的代價。
「那你呢?」予清忽然睜開眼,直視華妃深潭般的眼眸,「華娘娘,你又想要什麼?你從不逼我,卻又……從不放過我。」她想起藏書閣的吻,想起此刻的禁錮。
華妃極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幾乎不算是一個笑。
「我?」她緩緩低頭,額頭幾乎抵上予清的。「我要你看清楚你自己。我要你……在沉溺之前,先學會呼吸。」
話音未落,吻已落下。
不同於之前的任何一次。池水的浮力讓予清無處著力,華妃的手臂環過她的腰背,將她牢牢固定。這個吻帶著溫泉的熱度與藥草的苦味,強勢卻不粗暴,緩慢而深入,彷彿在品嚐,在探索,在確認。予清起初僵硬,漸漸地,在那種近乎催眠的節奏與周遭無處不在的溫暖包裹下,她竟感到一絲鬆懈,一絲沉淪的誘惑。她嚐到柏子的清冽,也嚐到華妃唇間一絲極淡的、像是某種草藥根莖的微澀。
不知過了多久,華妃才稍稍退開,兩人的呼吸交融在濕熱的空氣中。
「三個月,」華妃看著她迷濛的眼,低聲道,「不是讓你選出最喜歡誰。是讓你弄明白,你能否承受得起『喜歡』本身的重量。林予清,你的心可以很大,裝得下本草綱目,裝得下後宮紛爭;但它也可能很小,小到連一份完整的愛都給不起。」
華妃鬆開了她,轉身背對,優美的脊背線條沒入水中。
「藥浴方子在你左手邊的錦囊裡。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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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清握緊了手中的藥杵,指節微微發白。
華妃的話,像一劑猛藥,灌進了她渾沌的思緒裡。她一直以為問題在於「選誰」,現在才驚覺,問題或許在於「自己是否有選擇的資格與能力」。
她愛她們嗎?是的,每一種不同的美好都讓她心動。但她對她們的「愛」,是否足夠深刻到能抵禦選擇後的風雨,能承擔起另一個人全部的期待與未來?
她對柳妃,是憐惜與保護欲多,還是男女之愛多?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WGXUBOGSf
她對范妃,是嚮往那份自由多,還是愛她這個人多?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Gj9DIokq0
她對御妃,是享受被依賴的滿足多,還是愛她的純真多?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7dj3pFYUL
而她對華妃……那是一種夾雜著畏懼、好奇、被看穿的羞惱,以及某種致命吸引的複雜情感。華妃逼她直面自己最不堪的貪心與懦弱。
「我該怎麼辦?」予清對著滿室藥香,無聲自問。
繼續曖昧不清,傷害的是四個真心待她的人。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QETFgvAmj
倉促選擇一個,傷害的是另外三個,以及自己未必準備好的心。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2iUlZ8BxX
拒絕所有人……她捨得嗎?那之後,太醫院偏殿的冷清,她還能忍受嗎?
窗外的日影西斜,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良久,予清放下藥杵,站起身,走到她存放珍貴藥材的櫥櫃前,打開最底層的抽屜。裡面不是藥材,而是四樣東西:柳妃悄悄塞給她的繡著合歡花的帕子;范妃送她的、據說是江湖信物的半枚銅錢;御妃裝點心用的、洗淨存好的粉瓷小碟;以及華妃昨夜給她的、裝著藥浴方子的深藍色錦囊。
她將四樣東西並排放在桌上,靜靜凝視。
也許,華妃說對了一半。她需要先弄清楚自己的心,弄清楚愛的重量。
但另一半,華妃沒說——或許,她也需要讓娘娘們看清楚,她們所愛的「林予清」,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不僅僅是冷靜的本草家,不僅僅是被爭奪的對象,更是一個內心充滿矛盾、貪心又怯懦、渴望被愛卻又害怕去愛的普通人。
予清深吸一口氣,眼中逐漸浮起一絲決斷。
距離三個月期限,還有時間。
她不會再被動地等待被索取答案。
她需要一次坦誠,一次對所有人——包括對自己——的坦誠。不是選擇,而是展示。展示真實的、不完美的林予清,然後看看,在真相面前,那些熾熱的心意,是否依然如初。
至於昨夜浴池中的那個吻,那份幾乎讓她沉溺的溫暖與苦澀……
予清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柏子與草根的味道。
那是一個警告,也是一個開始。
警告她情愛世界的深不可測。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nybI8bC5p
也開始讓她真正睜開眼睛,看向自己內心深處,那片從未仔細勘探過的、屬於情感的荒野。
她拿起筆,鋪開紙張。
是時候,為這場困住她、也困住四位娘娘的心亂之局,下一劑屬於她林予清的「藥方」了。
藥方未必能治癒所有,但至少,要讓病症顯現,讓痛楚清晰。
然後,才能談得上,治癒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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