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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啟承和七年,冬末。
林予清——如今已是林貴人——站在御花園的梅林小徑上,手裡捧著剛採集的幾株冬末初萌的藥草。她的衣著依舊是那身極淡的艾草綠與月白色交領襦裙,墨黑的長髮在微弱的冬日陽光下透著草藥薰蒸後的暗棕色,低馬尾被那支白玉藥杵簪簡單固定。她的面容依舊素淨,眼周那抹常年熬藥留下的淡青,在雪地反光中顯得更加明顯。
三個月前,她因解開紫堇鹼之謎、救回柳妃與范妃,並協助揭露毓妃的陰謀而晉升貴人。那場風波過後,後宮的權力格局悄然改變,而林予清未曾料到的是,她自己的處境也變得前所未有的複雜。
「予清。」
四個聲音幾乎同時從梅林的四個方向傳來。
林予清手裡的藥草差點掉落。她緩緩轉身,看見四位上級妃子從不同的小徑走出,將她圍在了梅林中央的空地上。
柳心尋——柳妃——最先走到她面前。這位曾經冷靜自持的高等妃子,如今眼中帶著明顯的焦慮與佔有慾。她穿著一襲水藍色宮裝,髮髻精緻卻不顯繁複,那雙總是銳利的鳳眼此刻緊緊鎖著林予清。
「予清,這幾日為何總躲著我?」柳妃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壓力。
范瑛虞——范妃——從另一側大步走來,她那頭滑順的紫色長髮在冬日陽光下閃著神秘的光澤。她穿著騎射裝般的簡便宮裝,腰間甚至佩著一柄未開刃的短劍,豪氣的臉上掛著爽朗卻堅定的笑容。
「柳妃這話說的,予清明明昨日還在我宮中試新進的茶點。」范妃走到林予清身側,極自然地伸手替她拂去肩頭的一片落梅,「對吧,予清?」
第三個走來的是御玲瓏——御妃。她那頭粉色的長髮紮成兩個鬆軟的髮髻,憨甜可愛的臉龐此刻卻帶著罕見的認真。她穿著鵝黃色繡櫻花的宮裝,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食盒。
「予清姐姐,我、我做了桂花糕……」御妃的聲音軟糯,臉頰泛紅,「是按照你上次說的藥膳方子調整的,不甜不膩,對氣血好……」
最後出現的是華凌柒——華妃。她是御妃的堂姊,三個月前應御妃之請入宮「幫忙」,卻自己也陷了進去。華妃有著一頭烏黑如緞的長髮,梳成繁複卻不失優雅的朝天髻,身穿深青色繡銀線牡丹的宮裝,氣質雍容華貴,眼神卻帶著某種灼熱的探究。
「諸位妹妹都到了。」華妃的聲音平靜如水,卻莫名讓空氣凝滯,「看來今日倒是巧了。」
林予清感到喉嚨發乾。她下意識後退一步,背部卻抵上了梅樹粗糙的樹幹。四位妃子——四位上級妃子——將她圍在中央,每雙眼睛都注視著她,每道目光都帶著不同卻同樣熾熱的情感。
「予清,」柳妃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你應當明白我的心意。從你還是我的試毒員時,我便……」
「柳妃姐姐這話說得晚了。」范妃打斷她,紫色的眼眸直視林予清,「予清,那日我吻你時,你並未推開我。你心裡是有我的,對不對?」
御妃的臉更紅了,她往前踏了一小步,食盒微微顫抖:「不、不是的!予清姐姐那日明明答應要教我辨識藥草……我們約好了的……」
華妃輕輕一笑,那笑聲裡帶著某種危險的意味:「予清,你可知曉?這後宮之中,從未有過如此局面。四位上級妃子,皆為一人傾心。」她頓了頓,「而你,必須做出選擇。」
林予清的腦中一片混亂。
她想起柳妃——那個曾經讓她試毒、卻在無數個深夜悄悄為她準備解藥的柳妃。那個表面冷硬、卻會在她因試毒不適時,用冰涼的手帕輕拭她額頭的柳妃。那個在毓妃事件中,不顧自身安危也要保護她的柳妃。
她想起范妃——那個豪爽講義氣、總是大笑著拉她去騎馬射箭的范妃。那個在紫堇鹼事件中毫不猶豫信任她的范妃。那個在雪夜裡將自己的披風裹在她身上,然後強吻她卻又在事後臉紅得像個孩子的范妃。
她想起御妃——那個憨甜可愛、總是眨著大眼睛問她各種藥草問題的御妃。那個會因為她一句「這味藥苦」就偷偷在藥湯裡加一點蜂蜜的御妃。那個在得知她喜歡某種罕見藥草後,動用全部人脈為她尋來的御妃。
她想起華妃——那個最初只是御妃堂姊、總是帶著優雅疏離笑容的華妃。那個會在深夜造訪她的藥房,靜靜看她研磨藥材的華妃。那個在某個雨夜,將渾身濕透的她拉進懷中,低聲說「你這樣不愛惜自己,我會心疼」的華妃。
每一份感情都真實。每一份關懷都溫暖。每一雙眼睛裡的期待,都讓她心臟緊縮。
「我……」林予清開口,聲音沙啞。
「選一個。」柳妃的聲音緊繃如弦。
「選我。」范妃直言不諱。
「我、我可以等……」御妃小聲說,眼眶卻紅了。
「予清,」華妃的聲音最平靜,卻也最讓人心驚,「今日若不選,明日這後宮便會傳出各種流言。對你、對我們,皆無好處。」
林予清閉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還是清嬪時的日子。那時她只是個不起眼的低等妃子,終日與藥草為伴。那時她的世界很簡單:辨識藥性、記錄藥效、試毒、解毒。那時她最大的煩惱,不過是某味藥草採集不易,或某個方子始終調配不當。
從何時開始,一切都變了?
是從她成為柳妃的試毒員開始?是從范妃事件開始?是從御妃入宮開始?還是從華妃那雙深邃眼眸注視她開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站在這裡,被四位上級妃子圍住的自己,必須說些什麼。
「諸位娘娘,」林予清睜開眼睛,聲音依舊輕,卻帶著某種決心,「予清出身卑微,不過是個懂些藥草的平凡女子。能得諸位青睞,是予清的福分,也是予清的惶恐。」
她頓了頓,看見四雙眼睛都緊緊盯著她。
「柳妃娘娘,」她轉向柳心尋,「您是我在這後宮中第一個真心相待之人。您教會我後宮的生存之道,也在無數次試毒中護我周全。這份恩情,予清永生難忘。」
柳妃的嘴唇微微顫抖。
「范妃娘娘,」她看向范瑛虞,「您的豪爽與真誠,讓予清見識到後宮中難得的直率。您從不因我的出身而輕看我,總是拉著我去見識更廣闊的天地。這份情誼,予清珍藏在心。」
范妃握緊了拳頭。
「御妃娘娘,」她望向御玲瓏,「您的純真與善良,是這深宮中最溫暖的光。您總是笑著靠近我,從不掩飾對我的喜歡。這份單純的心意,予清感激不盡。」
御妃的眼淚終於落下。
「華妃娘娘,」最後,她看向華凌柒,「您的智慧與從容,讓予清學會以更沉穩的眼光看待這宮中一切。您總在我最困惑時給予指引,這份教導,予清銘記於心。」
華妃的眼神深不可測。
梅林裡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枝頭、搖落積雪的聲音。
然後,林予清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讓四位妃子都愣住的話:
「但予清無法選擇。」
「你說什麼?」柳妃的聲音尖銳起來。
「予清,」范妃皺起眉頭,「你這是何意?」
林予清抬起頭,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近乎痛苦的神色:「諸位娘娘對予清的心意,予清皆能感受。但正因如此,予清才更不能輕率選擇。」
她緩緩環視四人:「若我選擇柳妃娘娘,便是辜負了范妃娘娘的信任、御妃娘娘的純真、華妃娘娘的教導。若我選擇范妃娘娘,便是背棄了與柳妃娘娘相伴的歲月、傷害了御妃娘娘的心意、無視了華妃娘娘的關懷。同理,無論選擇誰,都將傷害其餘三人。」
「所以你要我們都離開?」華妃輕聲問,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不。」林予清搖頭,「予清想請求諸位娘娘——給予清時間。」
「時間?」御妃擦著眼淚,小聲問。
「是。」林予清握緊手中的藥草,那些草藥的清香讓她稍微平靜了些,「予清自幼與藥草為伴,習慣了凡事皆需時間方能見效。感情之事,或許也是如此。」
她看向四人,眼神誠懇:「諸位娘娘對予清的心意,予清需要時間來釐清自己的心意。而諸位娘娘之間,或許也需要時間來思考——這份感情,是否真的值得為一個林予清,而破壞後宮的平衡、傷害彼此的情誼?」
柳妃沉默了。范妃別過頭。御妃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華妃則依舊注視著林予清,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你說得對。」華妃終於開口,「是我們逼得太急了。」
「可是……」范妃想說什麼,卻被柳妃打斷。
「予清,」柳妃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靜,只是眼中依舊有著未散的情緒,「你要多久時間?」
林予清想了想:「三個月。」
「三個月後,」范妃接話,「你必須給我們答案。」
「三個月後,」御妃小聲補充,「無論結果如何,我們……我們還是朋友,對嗎?」
林予清點頭:「永遠都是。」
華妃最後開口,話卻是對其他三人說的:「今日之事,僅限我們五人知曉。若傳出半點風聲,對予清、對我們,皆是災難。」
三位妃子皆點頭。
於是,一場風波暫且平息。四位妃子各自離去,梅林中又只剩下林予清一人。她靠著梅樹,緩緩滑坐在地,手中的藥草終於散落一地。
她不知道三個月後會如何。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意究竟會傾向誰。她甚至不知道,這樣同時接受四位上級妃子的感情,是否本身就是一種罪過。
但她知道一件事:在這深宮之中,真心難得。而四份真心同時降臨在她這個曾經微不足道的試毒員身上,或許是命運給她最大的難題,也是最大的禮物。
遠處,宮牆的影子漸漸拉長。冬末的風依舊寒冷,但梅枝上已隱約可見初萌的花苞。
春天,就快來了。
而林予清的故事,還在繼續。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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