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XX年三月。
體育館裡的學生看著窗外的雨幕，豆大的雨滴不斷落在戶外的場地。
帶課的老師帶著學生做完伸展操後，就派人到器材室去借籃球過來，讓學生們自由活動。體育館內的空間不大，同時擠了三、四個班級進來，沒搶到籃框的人只能聚在空地閒聊來打發時間。
同年紀的男學生之間，即便根本不知道旁邊的人是誰也能隨口聊上兩句。
「欸，最近是不是又有新的流感？我們班好多人請假。」
「我們班也請了好幾個。」另一個人湊過來加入話題，「害我也覺得我現在鼻子是不是怪怪的，今天早上連打好幾個噴嚏。」
前一個人怪叫一聲，笑鬧著要對方離他遠一點，不要把病毒傳染過來。後者配合演出，捂著嘴不斷地朝著那人假咳。
不遠處的人群中，幾個學生圍在一個臉色難看的女孩身邊，其中一人蹲在那女孩旁邊，關心地詢問對方的情況，「妳還好嗎？需不需要我陪妳到保健室？」
女孩搖搖頭，「謝謝妳，我沒事，應該休息一下就好了。」她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對方也沒有繼續堅持，其他人又關心了幾句就離開，留下女孩獨自坐在那裡，雙手環抱著膝蓋將臉埋起來。
這邊，陳易北不以為然地朝故作驚恐的那人開口，「你們班上的不是幾乎都是Alpha嗎？換季就掛病號，會不會太肉跤？」
假咳的那人立刻接了一句：「會生病的Alpha都該檢查分化報告上面的第二性別是不是寫錯了。」語畢，幾個年輕的男性Alpha立刻笑成一團。
天空中一記春雷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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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鐘聲響起，還在球場上的學生自動自發地撿拾四散在館內各處的籃球時，有人注意到那個身體不舒服的女孩始終維持同樣的姿勢，坐在原地一動也不動。那人走過去時，手裡還夾著顆剛撿起來的籃球。
「同學，妳還好嗎？」剛伸出去的手還沒碰到對方，女孩猛地扯住那名好心同學的手臂，張開口狠狠地咬了下去，「妳幹嘛？好痛、放開！妳放開！」
籃球滾落在地上，咚咚咚地又彈到了旁邊去。
陳易北在鐘聲響起的第一時間就跟著同行的同學一起朝體育館的大門走去，他們才從門口的傘桶中找到自己帶來的雨傘撐開，就聽見後方傳來驚叫聲和怒吼。他先是納悶地挑了下眉，原本想進去查看裡面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同行的同學卻拍著他的肩膀，提醒他下一堂課的講師已經放話過，上課鐘聲一響就要立刻點名。
「你先前公假去比賽沒來上課已經讓他很不爽了，今天還是不要遲到比較好。」
「說的也是。」陳易北縮了縮脖子。
體保生的身分讓他在校內已經獲得不少優待，可他還是無法避免有些講師會針對這一點做文章。下一堂課的講師便是如此，在他請公假比賽回來的第一堂課，便陰陽怪氣地說，無論他在比賽方面為學校取得再多榮譽，當一個學生的本分就是讀書。
即便已經往教學大樓的方向走了一段路，陳易北還是有些不放心地回頭朝體育館內多看了兩眼，看到校安人員正往體育館的方向趕過去，他才壓下心裡那股莫名的擔憂，跟著同伴一起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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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上課鐘聲還有兩分鐘，陳易北和同伴站在自動販賣機前，他才剛轉開瓶蓋，就聽見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而近。
「不會是剛才那個女孩子吧？」陳易北好奇地問。
同伴投下的零錢落入集幣盒，沉重的寶特瓶「咚」一聲掉在取出口，同伴彎腰拿出飲料，語氣事不關己，「也太嚴重了吧，這次感冒好像真的滿猛的。」隨後同伴朝陳易北笑道，「你放心啦，人家不是說笨蛋不會感冒？你就是最不可能感冒的……」
「你欠打啊？」陳易北想都沒想捶了同伴的後腰一記。
兩人嘻嘻鬧鬧地上樓，在鐘聲結束前走進教室，就發現講師早就在裡面等著。講師和陳易北對上眼時，還明顯地嘖了一聲。
「開始點名。」
「老師，鐘聲還沒響完耶……」
台上的講師才不管底下的學生抗議，「一號……」
今天的教室顯得特別空曠，講師沒花幾分鐘就點完名，臉色難看地低頭看著出缺席紀錄單，氣得聲音都在發抖，「現在的學生上課都這麼隨意嗎？這麼多人沒來上課，卻只有兩個人和我請假。」
「班長，告訴那些今天沒來上課的人，下次上課通通交一份一千字的報告，題目我在下課後給你。」講師交代完班長，這才帶著滿滿的怒氣，讓坐在門邊的學生關掉教室裡的燈，打開上課用的簡報開始講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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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燥無趣的課程內容令人感到昏昏欲睡，窗外淅瀝淅瀝的雨聲就像安眠曲般，伴隨著講師毫無起伏的聲音，拉著教室裡的所有人一起往睏倦中下沉。
平常的陳易北可能會在打幾個哈欠後，就直接不客氣地趴在桌上開始明目張膽地睡覺，這大概就是他為什麼這麼不受講師待見的另一個主因。此刻他卻反常地感覺到一股不安縈繞在他的心頭，注意力不時被窗外的雨幕拉走。
他想起剛才在體育館聽見的尖叫聲聽起來不太尋常。
遲遲沒有聽到救護車離開的聲音。
學校廣播忽然響了起來：「校務處報告，請所有學生不要前往體育館。重複，請所有學生不要前往體育館……」
原本打瞌睡的人都醒了。沒人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講師厲斥台下開始躁動的學生不要說話，等到短暫的安靜後，他繼續講著他的課。學生們表面安靜，私下已經拿出手機，試著從社群平台和社交軟體中得到一些消息。
陳易北也拿出手機，系上的群組聊天未讀數已經累積到三百多，最新的一則是「出事了，體育館發生命案」。
同伴湊過來看陳易北這邊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資訊管道，他也看見那一行字，一時沒能控制住聲量，喊了出來，「靠！什麼命案？我們剛才不是才在那裡上課……」
這句話激起了千層浪，講師再也維持不了課堂秩序，靠近門邊的人直接走出去找隔壁班的人探聽情況，走廊一瞬間變得鬧哄哄的。講師吼完要當掉離開教室的那名學生便憤而離去，原本礙於講師在場而壓下的氣氛一時完全炸開。
有幾個人隔著半間教室問陳易北看到了什麼消息，他旁邊的同伴又將那則訊息重複一次。坐不住的人決定去確認謠言的真偽，成員有Alpha也有Beta。
班上那群總是一起行動的Omega們開始互相提醒，「抑制劑帶了嗎？我這裡有多的抑制劑，誰沒有的，可以先拿去——」
坐在窗邊的人猛地起身打開窗戶，「喂，你們快過來看……」
少了一層玻璃的阻隔，即便雨勢還沒變小，圍過去的Alpha都看見體育館入口處倒著一個穿著救護人員服裝的年輕人，他正奮力掙扎，卻完全推不開趴在他身上的那個女孩。
一聲幾乎被雨聲所蓋過的慘叫隱約傳來，微弱得像是教室裡所有人的幻聽，但他們都看見那個年輕人沒了動作，體育館入口濺起紅色的血花，很快又被雨水沖散。
兩旁的教室也傳來此起彼落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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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亂的腳步在走廊上傳開，陳易北還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撤退，同伴已經將原本放在桌上的課本和文具全掃進背包裡，拽著他的手臂起身，「我們也該跑了。現在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同伴的臉上有些焦慮。
「先回宿舍。」陳易北同樣拎起背包，朝教室裡還愣著不動的其他人喊道：「大家先回各自的宿舍，至少比較安全！」
原本還在猶豫的人立刻動了起來，陳易北憑著平常帶隊出去比賽的經驗，把班上的Alpha和Beta分成兩個隊伍，其中一隊跟著他走在前方帶路，另一隊守在隊伍後面，將班上的Omega保護在人群中間。
他們的教室位在教學大樓的正中央，經過其他教室時，陳易北都會朝裡面喊上一聲。有些人會加入他們的隊伍，有些人則是堅持地鎖上教室的前後門。
一行人順著樓梯向下，離開他們所在的教學大樓。
在四樓時還不到二十人的隊伍越拉越長，他們只能拿著手中的雨傘充當武器，每一步都走得謹慎萬分，就怕剛才看到的在體育館撲倒救護人員的「東西」會從哪個視線死角冒出來。
「剛才那個到底是什麼……」被保護在人群中心的一名男性Omega顫抖著聲音。他知道他一緊張，費洛蒙就容易失控，所以早在聽見班上的Alpha們圍在窗戶大吼大叫時，就事先服用抑制劑來壓下自己的費洛蒙。
旁邊的其他人神色凝重，整隊三十幾個人，沒人在意大雨直接打濕他們的衣服，將所有人都淋成落湯雞。就連只帶著折疊傘的人也將手中的傘握得死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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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中，冒著大雨移動的不只陳易北所在的這支隊伍，他們看到同樣有一群人從另外一間教學大樓走出來，人數比他們還要多上不少。
他們試圖交換彼此所知道的情報，聲音卻又被雨聲蓋過去。
距離最近的一間Alpha與Beta的混合宿舍還有百來公尺遠，陳易北正要問身後的同學要不要和另一支隊伍一起行動時，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尖叫聲，聚集在一起的人群被打散成好幾團，各自逃往不同的方向。陳易北立刻伸手攔下原想過去和那些人交換情報的同伴，跟在他們身後的同學卻已經被接踵而來的恐懼嚇得失去方寸。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另一個Omega女學生從口袋中拿出手機，試著再從其他管道了解學校究竟出了什麼事。走在她身後的人慌亂地想要跟上前方人群的腳步，沒注意到放慢腳步的女孩，一時不慎撞掉她的手機。
「你幹什麼啊！」Omega女孩煩躁地朝那人大罵，蹲下身要撿起她的手機時，她對上了一雙從樹叢底下露出的眼睛，「啊——」旁邊的人立刻將她拉起來，她慌亂地指著花圃的方向。
「那裡有人！」
兩個Beta男學生拿著雨傘小心上前，就看見原本倒臥在泥堆裡的人慢慢地站起來，他們關心地問：「妳沒事吧？」
那人沒答腔，被淋濕的長髮蓋過她的臉，強烈的腥臭味引來隊伍前後段的Alpha們注意。當陳易北回頭提醒那兩名Beta男學生不要靠過去時，那人卻略過兩名Beta，已經直接撲向剛才和她對上眼的那名Omega女孩。
Omega女孩認出眼前人的身分，顫抖著聲音喊出朋友的名字，血淋淋的「朋友」朝她露出一個牙縫中還帶著肉渣的微笑，趕過來的其他學生撐開雨傘，把她的「朋友」擋在外圍，好讓剩下的人可以趁隙逃跑。
有人拉起隊伍中被嚇得魂不守舍的Beta，站在最前方將雨傘當成盾牌的Alpha看著眼前的「人」，兩腿軟得快要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還是硬著頭皮連同旁邊的同學合力將那「人」推出人群。
那「人」不依不撓地揮舞著手臂，兩手不斷地抓著透明雨傘的傘面，失去焦距的那對眼睛死死盯著人群中的Omega，喉間發出的嘶嘶聲，已經聽不出人類的語言。
「救命、快撐不下去了……」那個Alpha開始哭嚎著，原本應該和他一起保護身後同學的另一個Alpha承受不住內心的恐懼，雨傘一扔就跑了，「妳不要過來——」
噗嘰一聲。
血肉濺灑在透明雨傘上。
那個Alpha看著陳易北搬著手裡的大石頭，一下又一下地朝著那個想攻擊Omega的「人」背後砸下去。
「快走！」陳易北急吼道，重新高舉手中的石頭。
那「人」轉過身，直到這時，陳易北才看見對方的胸頸處有一道巨大的撕裂傷，完全露出底下的肌肉組織，就連身上的衣服也被浸染成紅色。
陳易北嚥了口口水，兩眼發慌。
對方又發出一聲嘶啞的吼聲，動作中帶有幾分停頓，注意力隨即轉移到眼前鮮活的Alpha身上。
陳易北沒再猶豫，他大吼一聲，手中的石頭用力地砸向對方的腦袋。敲擊到頭骨的後座力讓他兩手一麻，他仍然抓緊手裡的石頭。
一下、兩下、三下……
漸漸地，他聽不見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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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那東西已經不會動了。
陳易北扔下手中的石頭，渾身脫力地向後退了好幾步，低頭看見被染紅的雙手。吸飽雨水的上衣所流下來的水也是紅的，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全身上下濺滿了從那東西身上噴出來的殘渣。
胃底一陣翻湧。
他腳底一滑，一屁股跌坐在一片水窪之中，看見水窪裡也漂著那東西的一部分後，他捂起嘴，連滾帶爬地逃到花圃中，扶著一旁的樹開始吐。
恍惚中，陳易北聽見同伴大喊他的名字。
天空又響了一聲雷，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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