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在時間的軌跡上行走,帶著不同的意義。抓住日子的尾巴,紀念在日子裡走過的人和事。今天是一個特別的日子,耿火迪緊緊握住這一天的尾巴,陪伴他走過童年。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充滿肺部,填補心中的空虛,也增添了勇氣。他握緊門把,扭動筋骨,用力推開門。
出乎意料,今天有兩張笑得合不攏嘴的臉迎接他。
「爸,媽,你們還笑得出來?」他一邊走進屋子,一邊無奈地抱怨父母的笑聲和笑臉。
「兒子呀!你怎麼又弄成這樣?」父親耿庭威笑哈哈地問,興味地打量兒子狼狽的模樣,側眼又看到他破了一個大洞的牛仔褲,即使用外套束在腰間也遮不住,讓他笑得更開心。
「爸,你的兒子又被人戲弄了。」他尷尬得只想在門外挖個洞把自己藏起來。
可是,父親不但不同情他,還盡情取笑:「又是那個從藍國來的小女生嗎?她真是個小頑皮!兒子呀,你怎麼這麼差勁,居然被那個小丫頭欺負成這樣。」
「我進房換衣服,你慢慢笑吧!」耿火迪沒好氣地說。最好的方法就是火速逃離現場,把笑聲隔在門外。
不過,在這扇門的另一端,又有另一種感覺迎接他的到來。特別是今天,這種感覺格外濃烈,只是站在門外,已經嗅到那股氣味。
*
十年了,為什麼這種氣味還是這麼濃烈?日子無法稀釋它的影響力。
耿火迪脫下剪了一個大洞的牛仔褲,換上舒適的家居服,坐在書桌旁的椅子上,抬頭望向牆上的一張大照片。照片中的女孩只有八歲,一對亮晶晶的大眼睛,圓圓的小臉蛋。她不是世上最美的女孩,卻是他最疼愛的人。她綑綁了這一家人十年,她改變了這個家。
「火鈴,生日快樂!二哥哥今天買了禮物給你。」昂起頭來,耿火迪望著照片說:「我買了很多漫畫書,還有新的電腦遊戲。」眼淚不聽話地滑下來,沾濕了他的衣領:「你要不要陪二哥哥一起玩?」
房間裡沒有人會回答他,只有一片沉靜和那股濃烈的氣味,那是悲傷的氣味,彌漫在房間裡。他好像習慣了這個情形,深深吸了一口氣,用雙手抹去臉上的淚痕。
「二哥哥今天又被那個玲木傲野戲弄了。」他又說:「小火鈴,你一定會取笑我,經常被她戲弄,居然沒有還擊之力。」
他失落地垂下頭。照片裡的人永遠不會回答他的問題,這就是他這十年的日子。這是怎樣的日子?為什麼一個小女孩擁有這麼大的威力?她一個人奪走了這個家的笑聲、笑容,也拿走了他們心裡的愛,獨自上路去。
*
「爸,媽,你們行行好,別再笑了!」耿火迪投降了。從房間走出來,客廳裡還是那兩張笑得合不攏嘴的臉迎接他。
「迪,那個小女生怎麼又戲弄你?你開罪了她什麼?」江靜秋——耿火迪的母親——笑聲之大不比父親遜色。她笑得彎了腰,乾咳兩聲,才吐出話來。
人家說夫妻相,耿火迪相信他的父母一定是世上最有夫妻相的一對。耿庭威是一位心臟科專科醫生,也是大學醫學系教授。江靜秋曾經也是兒科專科醫生,為了這個家,她甘心放棄「醫生」這個高尚的名銜,寧願當起這個家的「專用醫生」。他們結婚三十五載,一起經歷過人生的甜酸苦辣,也一起走過悲歡離合。今日,他們仍然恩愛如昔,為著未來的日子而準備。
「說我開罪她,倒不如說全世界都開罪她。她一天到晚腦袋裡只會想那些嚇死人、不償命、亂七八糟的惡作劇。今天,她在椅子上塗了萬能膠,還拿著刀子在我的脖子上晃來晃去。」耿火迪惱羞成怒,氣呼呼地道出今天在學校的遭遇。
「小野只是天性比較頑劣。」耿庭威不以為意,輕鬆地說:「我看她不會幹出什麼好事來。」
「爸,請問你好事的定義是什麼?」耿火迪坐在沙發上瞅著父親,低聲喊:「剛開學不久,已經有兩個同學被迫退學,平常在飯堂裡的惡作劇,害人拉肚子、踩釘子、受傷已經算是小事了。」他越說越收不住火氣,聲量漸高:「春微和我每天光是接投訴信,已經夠累了。現在更過分,她玩到學生會來。」
「聽說小野是語言天才,是不是?」耿庭威摸摸下巴,問出全不相干的問題。
「她豈只是語言天才,她天才得太過分,我懷疑她的智商過千。」耿火迪以為父親急於轉移注意力,特意打岔,滿肚子怒火頓時提升,朝他大吼:「教授也拿她沒辦法。她根本用不著來大學上課,只當大學是她自己的遊樂場,天天只會想著千奇百怪的方法來戲弄別人。爸,你是教授,麻煩你想想辦法!」
「她也是一個天才。」耿庭威表現得更奇怪,好像聽不見耿火迪的投訴聲,陷入自我的沉思,托著下巴喃喃自語。
「爸,你在說什麼?」父親的反應無疑是火上加油,耿火迪兩眼冒火,怒視著父親。
「沒有⋯⋯」
「爸,你正常一點好不好?我是你的兒子,你應該先關心我一下才對吧!你的兒子今天被人嚇得只剩半條命回來,你還有心情關心她是不是小天才。」耿火迪瞅著他,怒氣十足地吼叫。
「我只是問一問,你別這麼激動。」耿庭威漠視兒子的憤怒,笑著說。
耿火迪真的被打敗,熊熊烈火也被笑聲撲滅,怎樣也沒法再燃燒起來,冷冷淡淡地附和:「天才!天才!她是小天才,可怕的小天才!一年級已經這麼囂張,以後你的兒子看見她,也要繞路走。」
「你是最後一年,怕她什麼?」
「不怕才怪!」耿火迪不自在地說:「她這樣玩下去,我這一年準會被當掉。」
「沒那麼誇張吧!她的樣子看起來也很可愛,一點也不像你說得那麼恐怖。」
「可愛!」耿火迪哭笑不得,揉揉鼻樑說:「如果小野不是個性怪異,一雙邪惡陰森的眼睛從不饒人,她的娃娃臉,確實惹人憐愛。」
「好了!」江靜秋站在一旁,聽著他們沒完沒了地研究一個小女生,不耐煩地打斷:「你們不要再研究那個藍國小女生。」她邊說邊推推耿火迪,催促他:「你先去洗個臉,出來吃飯。」
「你哥很快就回來。」耿庭威用微弱的聲音,近乎蚊鳴般細聲地加上一句。
「哥今天會回來?」耿火迪還是聽見了。他重重地倒抽一口氣,丟下一個問題:「他一個人回來嗎?」
父母親同時沉默地搖搖頭。
他吃力地壓下心裡急劇升起的感受,抬起沉重的雙腳,離開客廳。他需要去洗個臉,冷卻自己的心情。
「我弄了一個黑森林蛋糕,你妹妹最喜歡吃的。」江靜秋在他背後輕聲說。
這句話如同沉重的大石從天而降,壓在他的肩膀上。他喉嚨發出一聲:「嗯!」垂下頭顱,用背影向父母訴說此刻複雜的心情。
*
「大哥,回來了,好久不見!」耿火迪語氣冷淡。他特意收拾好心情才走出來迎接這個家的真正主人——耿火銘,醫院的院長,也是這個家的一家之主,更是耿庭威和江靜秋一生的驕傲。他是天生的王者,任何人站在他面前,也會被他的王者氣焰攝住,自慚形穢。
抬起眼簾,注視著眼前這個男人,一種陌生感湧進耿火迪的雙眼。這個男人曾以不同的角色、不同的姿態活在他的童年。這個男人曾經盛滿笑容,溫柔而親切。過去就是過去了,時間一去不回頭。今日,荊棘在這個男人的全身上下攀繞,身上散發出陰寒之氣。他更像一把銳利的刀,每次見面都要在他們心裡留下痕跡,在還沒癒合的傷口上劃上一刀,剖開他們的心。
耿火迪的身心出現了灼熱的痛楚,正在蔓延全身。他又被這個男人的臉容劃上了一刀。他不得不瞇起雙眼,瞇成一條線,迷蒙自己的視線,彷彿這樣就能減輕痛楚帶來的折磨。他討厭這種橫行無忌的痛楚,討厭它們在血管裡毫無障礙地四處流動。
掀動朱唇,他緩緩擠出一個笑容,向痛楚的根源做出反抗,譏諷這種痛楚:「很久不見了,一個月、兩個月,還是三個月,或者半年了!大概很久了吧!白天我在想,我大哥的樣子是怎樣的,為什麼我就是想不起來?現在一見,我又記起來了。我大哥長得英俊,個子高大又威猛,迷倒了醫院裡不少女醫生和小護士。」他的目光從耿火銘身上移開,慢慢移到站在一旁的丁嵐,逼視著她說:「我真的很羨慕嵐姐,每天都可以看見我的大哥。」
「嵐,我們進去。」耿火銘的聲音冰冷。他拉起丁嵐的手,走向自己的房間。如寒冰般的語調和他無情的臉容正好是世間的絕配。耿火迪的言語在他的心裡起不了漣漪。他認清了自己今天所扮演的角色。他是一把手術刀,正確地使用能救人,相反則是殺人。既然不能救人,就是要殺人,在病人的身上剖開一小處,就可以看著鮮血在那一處溢出。
*
丁嵐,腫瘤科外科醫生,耿火銘的女朋友。耿火迪注視著她的面容。如果耿火銘是手術刀,丁嵐的面容就是麻醉藥,麻痺傷口的灼痛。她的臉容散發出另一種熟悉的氣味。
「嵐姐,今天是我們妹妹的生日,你知道嗎?」耿火迪盯著她問。他仍然清醒,分辨出真實和虛幻。丁嵐的臉容還是欠缺了清新感。甩一甩頭,甩掉殘留的麻醉感,他清醒地補充:「也是她的忌日。」
「迪!」耿庭威企圖阻止他說下去,大喝一聲。
「爸,我說錯了嗎?還是我的記憶力出了問題,今天不是我妹妹的生忌,也不是她的忌日!」他刻意挑釁,毫不在乎氣氛的僵硬。
「你的記憶力很正常。」耿火銘停下腳步,側臉說。
「既然這樣,今天不應該在我家見到嵐姐。今天是我妹的生忌,也是她的忌日,也是紀念另一個人悲哀的日子。」耿火迪有意針對丁嵐,面向她迫近兩步。
丁嵐一直保持沉默,沒有作聲。對耿火銘的家事,她沒有插上一句話的權利。
「你先進去。」耿火銘瞅著丁嵐,下命令。
她從不違抗這個冷漠男人的命令,大腦接收到指令,不到一秒鐘,雙腿已經有了自己的意識活動起來。走了兩步,耿火迪已是怒眼迎向她,聳立在她眼前,伸手阻攔她的去路。
「請你離開!」他雙目發出不可忽視的怒氣:「躺在病床上,成為植物人的病人,今天對她也一樣重要!今天是紀念她被懲罰的日子!你懂嗎?」
這番話令耿火銘的臉色大變,冰冷的臉容加了溫度。
「我⋯⋯」丁嵐啞口無言,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我的妹妹,我的好朋友,我的父母親,我的家,在十年前的今天,被悲哀和痛苦所詛咒!」激動的情緒令他的雙眼泛紅,向著丁嵐大喊:「你應該在這個日子出現在我的家嗎?請你離開,這是我容忍的極限!請你不要在悲傷的日子裡,在我們身上加上一刀!」
「我⋯⋯」丁嵐仍是沒法言語,只得垂下眼簾。
她豈止不了解耿家的過去,她甚至對自己此刻扮演的角色也摸不著頭腦。耿家只剩下四個成員,當中有令人敬仰的大學醫學系教授,還有醫院裡高高在上的院長,美麗又慈祥的母親,年少出眾的弟弟,表面上是一個多麼令人羨慕的家。事實上,這個家令她感到渾身不自在,這裡有一種悲哀的氣味在空氣中沉甸甸。
「迪,不要為難丁小姐。」江靜秋走近耿火迪,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禮貌地向丁嵐說:「丁小姐,請不要見怪,今天的確不是我們家招呼客人的好日子。」
「伯母,我⋯⋯」丁嵐自覺有口難言。抬起頭,她希望耿火銘為她解圍。
今天她不應該來,當接到耿火銘的電話時,她應該立刻拒絕。她想起耿火銘開口邀請她的時候,他說:「不會耽誤太久的時間,只是去走一走。」對!他就是這樣說的。他早就料到這樣的情況會發生。她應該生氣,因為自己被利用了。
她應該將憤怒發洩在耿火迪身上。論輩分,只有耿火迪可以供她泄憤。可是,她有心無力,沉甸於空氣中的氣味越來越濃烈,包圍她整個人,混在空氣裡,變成透明的實體,變成銳利的鐵爪,抓住她的心臟,抓走她平日該有的氣焰。她的呼吸變得困難,快要窒息了。她要離開這裡,抬起求助的眼神望著這個家的王——耿火銘。
江靜秋來到耿火銘面前,溫和地說:「孩子,面對現實有很多種方法,別把外人扯進來。」
耿火銘冷漠地望她一眼,一聲不響,挽起丁嵐的手臂,邁著腳步,利落地推開大門,在所有人還是茫然的同時,瀟灑地離開了。
「迪,最痛的人是你大哥,時間把他的意志和希望也磨光了。」江靜秋說。
「那又怎樣?」耿火迪瞅著大門大喊:「隨隨便便找一個外表百分之一像『她』的人,就可以代替『她』嗎?這樣來麻醉自己,折磨別人嗎?」他的心一下子沉痛起來,耿火銘冷漠的態度仍然歷歷在目。
江靜秋沉默不語。
耿火迪繼續說下去:「我說得沒錯吧!十年來的今天也是一樣,重演又重演!難道只有他一個人痛?」接著,他問:「我不痛嗎?」
站在一旁的耿庭威長嘆一聲,走近他們,抱著妻子和兒子的肩膀,體貼地說:「來!今天是我們家火鈴的生日,我們來好好吃一頓。」
「今天應該是開心的日子!」江靜秋振作自己,也為兒子打氣。
*
開心的日子嗎?很久以前的今天應該是開心的,一家人樂融融地聚在一起度過這個特別的日子。現在呢?
「我受不了!」丁嵐坐在耿火銘的車上,不明白為什麼在耿家會受辱,更不明白今天這個日子裡藏著什麼訊息。她生氣,憤怒地大吼:「我受不了被趕的感覺!你的家到底是怎麼回事?每個人都怪怪的,你妹妹是怎麼死的?躺在醫院六樓病房裡的又是誰?什麼今天是紀念她被懲罰的日子?什麼不要在悲傷的日子上加上一刀?這些到底是什麼意思?」她直勾勾地瞪著身邊看似平靜的耿火銘,不理解他為什麼還能沉醉於自己的思緒,對一切表現得無動於衷。
他安靜地坐著,彷彿車裡只有他一人,思緒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丁嵐壓抑著怒氣,看著他,觀察著他的神情。他總是不自覺地流露出一個飄遠到回憶中的眼神,越是把注意力放在他的一雙眼上,越想知道這個眼神代表著什麼。
「送你回去。」耿火銘的雙眼在一剎那間回到現實,抿著嘴唇,突然冒出一句。
丁嵐無奈地笑了笑,搖搖頭自嘲。耿火銘,真是一個難以捉摸的傢伙。
「笑什麼?」耿火銘一邊問,一邊發動引擎。
「笑自己太笨,能醫不自醫,愛上一個像你這樣可惡的傢伙。」丁嵐的笑聲傳出,由心底溢出,帶著刺耳的自嘲。
「可惡嗎?」耿火銘反問。
車子漸漸遠離了他的家,遠遠地拋開了那個家。多年前的離開也是一樣,車輪在地上畫下了痕跡。他走得並不乾脆,總是要留下什麼作為紀念,紀念又一年了。透過倒後鏡,他還是清楚地看見那些留在地上的痕跡,就像他心裡留下的傷痕,摸得到,看得見。
「太可惡了!」丁嵐似乎並不了解身邊的人,暗藏在他眉睫之間的情緒她無法觸及。她只是習慣了他冷靜嚴謹又帶苛刻的表情,輕嘆一聲,不識趣地問:「何年何月何日我才可以看穿你的心,撕破你的人皮面具?」
「不會有這一天。」情緒迅速地由眉睫之間擴張,耿火銘整張臉都在表達對這個女人的厭惡。
丁嵐只顧著嘆息,沒有注意到他態度的轉變,不知死活地說:「真的不會有這一天嗎?我真的很想⋯⋯」
話語未盡,她的嘆息聲仍在空氣中浮動,耿火銘已經緊急煞車,車輪與地面摩擦出刺耳聲音,加上他嚴峻的語氣,成為魔咒一樣,具有致命的殺傷力。她來不及反應地對上他冰冷的臉。
「下車!」他面無表情地下命令,魔鬼般無情的表情呈現在臉上。他毫不留情,不顧彼此情分,寒冰般的語氣:「不要再痴心妄想!」
伸出一根手指,指在丁嵐的額頭上,冷冷地再加一道命令:「安分守己地當一個聽話的女人,才是你該想的。」眉頭一掀,擺出厭惡的姿態,重重地重複:「下車!」
「為什麼?」她想裝出驚愕的神情,或驚弓之鳥的模樣,祈求憐惜。最後,她沒有這麼做,就像以往一樣聽話又順從地任由他擺佈。在他的眼中,她只是一個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女人,一個沒有份量、沒有價值的女人。他的警告,她銘記於心,她要懂得扮演好這樣的角色,才能站在他身旁。
「我只想安靜一下,特別是今天。」耿火銘凝視著丁嵐離去的背影,喃喃低語。
*
再次發動引擎,耿火銘漫無目的地在馬路上疾駛。今天,他不必壓抑自己,任由感覺帶領,讓情緒控制他,引領他回到自己的世界——他的王國,醫院。站在醫院大門前,他釋放出疲憊憔悴的自己,彷彿靈魂從遠處被喚回。
「再一次吧!一次就夠了,從這扇大門跑出來!」站在醫院大門前,他拋棄自己的驕傲,誠心祈求上帝為他創造一次奇蹟:「求求你,一次就夠了!」每天,無數人在這裡進進出出,曾經在人群裡也有一個活潑的身影,向著這扇大門奔跑到他面前。
上帝果然不憐憫他,又把黑夜送到他面前。他的希望又如過去的三千六百五十二天一樣,破滅在黑夜的腳下。
「為什麼不給我?」他低聲埋怨上帝的殘酷,直瞪著醫院大門,不死心地再次呼喊:「出來吧!奔向我!」
醫院的自動玻璃門伴著他的呼喚聲打開,一個身影帶著喜悅的笑聲奔出來。眨眼之間,奔向他,清脆又充滿稚氣的聲音隨即響起:「耿院長,黑夜又來了,靈魂又要離開,把肉體丟棄在世上。」
一雙鮮活的靈眸在耿火銘眼前搖晃。奇蹟出現了嗎?為什麼和他的想像不同,奔向他的人不是夢裡的人,不是他想見的人。
瞬息之間,耿火銘的眼裡燃起熊熊烈火,厭煩地盯著眼前這個假象,冷峻的嘴角慢慢勾起一彎全無笑意的弧線,畫出陰森的面容,默默挺立。
「等待靈魂,是神,不是人,院長是神還是人?」那把聲音又說起話來,字字句句都帶著譏諷。
「小野的等待又是什麼?」終於,他反問她。這一刻,他看清楚眼前千變萬化的一張娃娃臉。
「我!」玲木傲野指著自己的小嘴巴,咧嘴問:「你問我嗎?」
他咬咬牙,眼神冷傲地問:「醫院除了靈魂、屍體,就是人!你在等什麼?」
傲野舉起一根手指,調皮地在他嘴唇上畫圈,笑著說:「醫院還有死神和惡魔。」
耿火銘嘴角譏誚地撇起,握住她纖細的手指問:「惡魔是誰?」
傲野笑了笑,一張令人心花怒放的小臉綻放著光芒,在他眼前閃爍。「在我眼前!」她的一句話令耿火銘的理智回來。笑裡藏刀,用來形容玲木傲野最貼切不過。
「夠了!」耿火銘刻意壓低聲音:「小野,我沒有心情跟你玩這種瞎猜的遊戲。」
「遊戲嗎?」傲野甜甜一笑。她仰頭望向漆黑夜空,輕聲問:「院長不是陪著自己玩這種遊戲很久了嗎?」她的話語具有致命的攻擊力,令他全身一震,胸口收緊,幾乎無法呼吸,清晰的理智又跑遠了,只能傻傻地盯著傲野永不下彎的嘴角。
她蹦跳兩步,面向醫院正門,自言自語:「真可惜!從這裡跑出來的人是我,玲木傲野!」轉身,兩眼突然瞪大,調皮地問:「醫院真是一個很好玩的地方。靈魂、肉體和人本是一體的,走進醫院,就會分開。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閉上你的嘴!這裡不是你這種只懂吃喝玩樂、不知人間疾苦、不懂生老病死的丫頭該來的地方!」耿火銘冷冷斥喝。
「罪!每個人都有罪,罪把靈魂、肉體和人分開。」傲野好像沒聽見他的聲音,自顧自說下去:「院長的罪也一樣吧!」
啪!熱辣辣的一記耳光落在傲野討人憐愛的娃娃臉上,頓時紅了一片。耿火銘望著自己的手,懊悔自己的衝動,討厭失控的自己。
傲野卻表現得不痛不癢,依然笑著說:「暴力也算是罪,院長要付出代價。」嘴角揚起,活潑的眼眸、動人的微笑,卻說出致命的話:「院長付得起嗎?還是又一次脫殼成為惡魔,把靈魂和肉體分開?」她的身影隨著聲音飄遠,像一陣風似的離去。只剩耿火銘呆呆站著,握緊拳頭。
這樣眼睜睜地看著玲木傲野走出他的視線,耿火銘心頭升起了不少疑問。這個女孩是從何時跑到這間醫院來?又是何時跑進了他的生活,擾亂了他的心湖?他忍受不了她永不消失、討人憐愛、令人痴醉的笑臉。她的一張臉,令他厭煩,也令他失控。到底是什麼原因?耿火銘提醒自己,玲木傲野只是一個小女孩,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力量。過一陣子,她就會從他面前消失。因為,她再沒有出現在這裡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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